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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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賀天佑道別後,我乗升降機往酒店上層去。通往房間的走廊鋪著厚厚地毯,完全吸收了我腳步的聲音。走廊內籠罩著一份怕人的嗡嗡寂靜,令人不安心。我快步走向套房,把門打開,閃身內進,卻冷不提防撞進另一個人的身體。

季世安抓住我肩膊問:“你怎樣了?”

我回答:“沒什麼。”

季世安把手拿開,轉身往客廳內走去。我跟在他身後。

我看到茶幾上擺放著一杯紅酒。季世安在沙發坐下後拿起酒杯,深深喝了一口。我在他身旁坐下,觀察他神色。

季世安轉臉跟我說:“你今天跟瑟瑟到了哪兒游玩?”

我遲疑半晌,然後說:“我今天沒跟瑟瑟見面。我早上找不到她。”

季世安眉毛一揚,問:“你一個人,獨自在外面逛了一整天?”

我只好照實回答:“我在博物館內遇到賀天佑,這天一直跟他在一起。”

季世安臉色即時陰沈下來。他語帶不悅說:“賀天佑爲什麼會在倫敦?你們竟然碰面了?”

我皺起眉頭說:“他妹妹過兩天便舉行訂婚儀式,他爲什麼不能在倫敦?我們碰面是完全偶然的事。”

季世安説:“碰面了,說兩句客氣話便分道揚鑣,幹嗎整天跟他廝混在一起?”

我看著他說:“你可知道一個人到處逛,是很沒趣的事?”

季世安冷冷說:“你可是忘記了,他已經有女朋友?跟他過於親近,對你沒有好處。”

我忍不住回駁說:“我沒有任何不切實際的想法。我跟他只是單純的作個伴而已。你不用把事情看歪。”

季世安卻嘿笑一聲說:“一個男人把這種時間放在你身上,背後的動機不一定是那麼單純。”

我想也不想便沖口而出說:“那麼你呢?你把更多時間與心思放在我身上,你又懷著什麼不良動機?”

季世安臉上露出一種被打敗的神色,一時間竟然說不出話來。

我驀地感到自己的話太過份,連忙結結巴巴企圖道歉:“對不起。我…我不是…”

季世安卻用一種平靜語氣打斷我的説話:“也許你是對的。説不定我也是懷著說不出口的私心。”

我說:“不,是我口出狂言。你不要生氣好不好?你有多疼我,難道我還不知道?你對我,絕對不會有不單純的私心。”

季世安嘆氣說:“人怎會沒有私心?可是,對於賀天佑,我還是要勸諫你,不要跟他太過接近。”

我說:“我明白你的意思。”

季世安舉杯把紅酒喝盡,然後說:“吃了晚飯沒有?”

我搖頭。季世安說:“我不想外出。我們讓侍應生把食物送進上來吧。”

吃過晚餐後,我囘睡房給瑟瑟撥電話。電話接通後,另一方卻是一種異樣的沈默。

我說:“哈羅,是瑟瑟嗎?”

電話筒終於轉來微弱的聲音。“小賢。”

“瑟瑟,你怎樣了?” 我問。

“小賢,” 瑟瑟說,“我的心很痛。”

“什麼意思?” 我問。

瑟瑟在另一邊開始啜泣起來。“瑟瑟,究竟是什麼事?你說出來。說出來後,我才會知道能怎樣幫助你。”

瑟瑟抽了抽鼻子才說:“你幫不上忙的。”

我還是鍥而不舍追問下去:“告訴我。”

瑟瑟沈默片刻說:“你會同情我,還是會批判我?”

我說:“瑟瑟,我是你最好的朋友。無論是發生了什麼事,我也會支持你。”

瑟瑟卻說:“可是,從開始你便勸告過我。”

我心中一陣明白,說:“是霍熙文,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瑟瑟低聲說:“他跟我說,他要訂婚了。我們不能再繼續下去。他覺得很對不起我。”

我一陣憤怒,說:“這壞小子!”

瑟瑟說:“他也不是你想像的壞。他也有他的不得已。”

我不怒反笑。“你到現在還是幫著他説話。”

瑟瑟說:“來自家庭的壓力,是不可小覷的。”

我忍不住嘲諷地說:“是啊,有了最冠冕堂皇的藉口,自然只有屈服的餘地。所以他就犧牲自己的人生,跟自己不愛的女人訂婚,把自己所愛的人拋諸腦後。”

瑟瑟沈聲說:“如果你是想安慰我,你完全失敗。”

我說:“瑟瑟,別再執迷不悟好不好?”

瑟瑟卻顫聲說:“他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個愛人,把他抹黑了,對我有什麼好處?倒不如讓我抓住一點美好的回憶,讓我感受到付出了的感情,還是有它自身的意義。”

我聼後,只深深嘆氣。

瑟瑟說:“我本來是不想讓你知道的,因爲你的反應我早已預料得到。可是,在這種關口上,我還是需要一個能聆聼我傾訴的人。這事我絕對不能對我父母說。而在這兒,我亦沒有知心朋友。所以剩下的人,就只有你。我只希望你能拍拍我背脊,跟我說,這種痛苦的心情,慢慢會過去。你也失去過親近的人,雖然情況不同,可是,失去還是失去。被丟下來的人需要的是療傷,而不是往傷口再刮上幾道痕。”

我忍不住沈默下來。過了一會,我問:“要不要我過來陪伴你?我不會再對你說沒用的話。”

瑟瑟說:“如果可以,現在有你在身邊,也許會有點幫助。”

掛上電話後,我立即找季世安,把情況告訴他。

季世安聼後說:“我送你到瑟瑟公寓去。”

我說:“不用。我自己乘計程車便可以。”

季世安卻説:“不。你一個女孩子,我不放心。”

我突然感受到季世安對我有種過份保護的情意結,可是我也明白這不是跟他討論這問題的時候,於是我選擇讓步。

季世安把我送到瑟瑟門前,說:“好好安慰她吧。”

我點了點頭,伸手按門鈴。

門打開的時候,我看到明顯憔悴了的瑟瑟,忍不住伸臂擁抱她。瑟瑟輕聲在我耳畔說:“你來了。謝謝你,小賢。”

我凝視她說:“我一向不懂得溫柔婉轉之道,可是我會盡力而爲。”

瑟瑟嘴角牽起一個微細的笑容,用帶著感激的語調再說:“謝謝你。”

瑟瑟的公寓雖然細小,可是卻窗明幾凈,簡單優雅。我們在桌前相對喝著紅茶。少年時我曾經有過這樣的夢想:我跟瑟瑟長大後,會一起租住一所公寓,愉快地生活。能跟自己最好的朋友住在一起,應該是一種快樂。而這種快樂會是單純明凈,沒有傷心的成分。不像男女之間的傷害背叛。

我跟瑟瑟其實都是在幸福中成長的孩子,一直以來沒有遇過什麼挫折。人生平坦的我們,大概沒有預想過不幸會悄悄偷進我們生命裏,讓我們品嘗苦澀的滋味。人們喜歡說痛苦是成長的催發劑,沒吃過苦便不會懂得珍惜人生的甜味。只是我覺得,苦過後的甜再也不會像從前那麼純凈,永遠會滲著雜質,像帶著微細沙粒的米飯,讓人吃得不能安心。

瑟瑟表現得比我想像中理智堅強。她沒有不停的哭哭啼啼、沒有不停的自怨自艾、也沒有不停的數説對方的不是。她仿佛完全接受事情的結果。她床邊還放著她跟霍熙文的合照。在照片裏,兩個人肩並肩微笑。雖然沒有勾肩搭背,可是也感覺到他們之間的親密情緒。然而,這到底也只是一種假象。現實並不是什麼完美的童話。瑟瑟傻傻地付出了她的真心,而她最終得到的回報卻是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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