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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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前夕我答應跟季世安出席一個宴會。季世安穿著黑色禮服來接我。我忍不住說:“這麼隆重!”

季世安看我一眼,嘆息一聲才說:“我早告訴過你,要穿晚裝。你這打扮太過隨便。快換過一身衣服吧。”

我皺眉說:“我沒有什麼晚裝可以穿。”

季世安說:“訂婚宴穿的晚裝呢?趕快換上。”

換過衣服後我再次站在他面前,可是季世安還是不滿意。他教訓說:“這種場合,不能半點化妝品也不塗。”

我事不關己說:“我沒有化妝品。”

季世安看了看手表說:“現在還有時間。我去買點化妝品。你等我。”說完便一陣風似地走了。

他再出現的時候,把手中袋子遞給我,催促說:“快點。”

我語氣淡然跟他說:“我不懂化妝。”

季世安長嘆一聲,說:“那麼,塗點唇彩應該可以吧。”

他這個小小的要求,我自然不能拒絕。

“你這個人真是,” 季世安抱怨說,“長得這麼大,怎麼連簡單的化妝也不懂?”

我也不是個全無脾氣的人。我立即不悅回應:“對我這麼不滿意,幹嗎還要我陪你出席什麼宴會?”

季世安卻低聲下氣說:“我們不要吵了。快跟我走吧。”

我瞪他一眼,心裏還是嘀咕著。

到達宴會地點,季世安示意我挽住他臂彎,跟他雙雙進場。這種場合我還是第一次參與。面對一群衣著隆重、珠光寶氣、態度莊嚴的大人們,我只感到自己的幼嫩與羞怯。我附嘴在季世安耳邊說:“這比上次的游艇聚會還要糟。你爲什麼要這樣害我?”

季世安說:“一個晚上,很快便過。別抱怨,笑一笑。”

我們被安排坐的桌子,原來全是季世安工作上認識的人。他的上司,一個看來五十多嵗微禿的高瘦男人,微笑跟我們打招呼。他好奇註視我問:“這位小姐是誰?”

季世安不慌不忙介紹說:“裴先生,這是向學賢,我的未婚妻。”

裴先生聼後,臉上露出驚奇神色,自言自語說:“你竟然已經訂了婚。可惜,可惜。”

我聼得有點摸不著頭腦。裴先生伸手跟我輕輕一握,詢問說:“向小姐看來很年輕,在做事還是在念書?”

我回答說:“我還在念大學。請叫我小賢便可以。”

裴先生轉臉問季世安:“你是什麼時候訂的婚?”

季世安回答:“我們在今年七月訂婚。”

此語一出,全桌譁然。裴先生不置信問:“你不是四月才回來嗎?回來兩、三個月便訂婚?你們是什麼時候認識的?”

季世安說:“我跟小賢,其實認識了很久。我們的父母是世交。雖然分開了十年,可是重遇後,感情發展得很自然迅速。”

裴先生聼後,只點了點頭。我有點詫異於季世安的選擇。他爲什麼要把我以未婚妻的身份介紹出來?

跟同桌所有人打過招呼後,我禁不住以詢問神色看了季世安一眼。季世安只笑了笑,然後輕輕拍了拍我手背。我明白他的意思是叫我少安毋躁。

突然一個身穿黑色晚裝的女子出現在季世安身旁。女子身材高挑,一頭及肩直發,姣好的鵝蛋臉散發著優雅的氣質。她說:“看來我是最遲到達的一個。”

裴先生微笑說:“雅珊,坐下。晚餐快開始上菜了。”

叫周雅珊的女子依言坐下,跟季世安打了招呼,然後她發現我的存在,神色有點愕然。

季世安替我們介紹說:“雅珊,這是我未婚妻向學賢。小賢,周雅珊是我們公司裏另外一個很有才華的建築師。”

我點頭跟她微笑。然而周雅珊臉上的表情卻有種似笑非笑的惘然。

她轉臉問季世安:“你已經訂婚了?”

裴先生這時插口說:“很驚奇,是不是?我還計劃拉攏他跟我侄女兒交往,卻原來我已經慢了一步。”

我恍然大悟。季世安在利用我做他的擋箭牌。我忍不住笑了。季世安就是有這種運氣,連他上司也想為他做媒。

季世安微笑說:“裴先生的好意,我心領了。以裴小姐的優秀,應該找個比我更出色的年輕才俊才能跟她匹配。”

這樣的恭維話令我聼得毛管直竪。

裴先生卻認真地説:“不,世安,你已經很好了。”然後他轉臉跟我說:“小賢,你真幸運。世安不只才華樣貌出衆,品格也是一等一的。”

我只好抿嘴微笑。季世安謙虛回應:“裴先生,你太過獎了。”

我在一旁,只聼得想打呵欠。幸運地,侍者卻在這時開始上菜。面對精美絕倫的食物,我決定開懷大吃。反正我裝不出淑女模樣,再者我也不是季世安的真正未婚妻,也不用顧慮他上司與同事對我的看法。

一個晚上下來,我發覺周雅珊對季世安的態度有點奇怪。季世安已經訂婚的消息對她來說,好像是一個不小的打擊。她看著他的時候眼神裏總是滲著一種失落,一份幽怨。我忍不住好奇起來。她跟季世安除了是同事外,到底還有什麼關系?

好不容易宴會結束,我急不及待質問他:“這天晚上,你在利用我,是不是?”

季世安理直氣壯回答:“那又怎樣?你不是也用我作幌子,推掉你想推掉的人嗎?”

我沒有反駁餘地,只好說:“你爲什麼不事先知會我?我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

季世安說:“先告訴你,你未必肯合作。”

我問:“那裴小姐,你真的沒興趣?她可是長得不夠漂亮?”

季世安木著臉説:“這不關你事。”

我禁不住瞪他一眼。“把我拿出來作擋箭牌,還說不關我事?我爲什麼要讓更多人誤會是你未婚妻?還有,那周雅珊也喜歡你,是不是?聽見你已經訂婚,便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她跟你是什麼關系?”

季世安臉色一沈,低聲說:“那是我的私事,與你無關。”

我聼後,心中怏怏不快。“好,我明白,我們互不相幹。”

我轉身要走。季世安拉住我手臂說:“小賢,別孩子氣,動不動小事化大。”

我甩開他的手說:“別動不動教訓我。”

季世安突然語調轉冷說:“你態度放尊重點。我不會無止境地縱容你。”

我嘿笑一聲說:“你用不著再容忍我。我現在便從你面前消失,可以了嗎?”

這一次季世安沒有阻止我。我拖著長裙踏出街道,伸手召計程車。坐進計程車內,司機用一種奇異眼光看我,仿佛我是個落難公主。跟季世安鬧翻了,我心裏並不好受。平安夜,我一點也不覺得平安。街道上的聖誕燈飾閃爍絢麗,可是我一點欣賞的心情也沒有。回到家後我把電話插頭拔掉,換上睡衣,擦去口紅,爬到床上,擁住棉被,在最惡劣的情緒下等待聖誕日來臨。

聖誕日早上,我被刺耳的門鈴聲吵醒。我一夜沒睡好,從床上坐起的時候有種頭昏昏的感覺。我定了定神才站起身換衣服。那要命的鈴聲斷斷續續,令我感覺煩躁。當我終於把大門打開,卻發現季世安在門外站著。他臉色異常蒼白,眉頭緊蹙。

我冷冷說:“來幹嗎?”

季世安一聲不發把我拖到客廳坐下,然後才開口説話:“小賢,我有事情要告訴你。”

我不耐煩回應:“有話請說。”

“小賢…” 他開始說,可是卻沒有立即繼續下去。他的吞吞吐吐突然令我感覺不安。

“什麼事?” 我問。

季世安語帶艱辛說:“小賢,我不知該怎樣跟你說才對。”

我咬了咬嘴唇說:“快點告訴我。”

季世安深深吸進一口氣,然後才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小賢,你父母在美國車禍出事雙雙去世了。”

我的第一個反應是:“你在跟我開玩笑。昨晚我令你生氣了,所以你今天來跟我開一個惡意的玩笑,是不是?”

季世安卻用一種充滿憐憫的目光看我,搖頭說:“小賢,我不是在跟你開玩笑。我父母撥長途電話來説,你雙親的車子被醉酒駕車的司機撞個正著,送進醫院後不久便傷重不治。”

我只覺得一切都是不真實的。“不,” 我說,“不可能。”

季世安低聲說:“是真的。”

我腦中一片空白,連悲傷的意識也沒有。

過了好一會,季世安說:“我父母會在那邊安排葬禮的事宜。我們現在需要盡快訂好機票。我會向公司請假,陪伴你到美國去。”

我木著臉,什麼也沒說。我只覺得身在惡夢中,想逃卻找不到出口。

季世安什麼時候離去,我也沒註意到。我只知道我的世界完全變了樣。我以爲一直會存在的人不再存在了。在這變幻無常的世界裏,究竟有什麼是靠得住?一切一切,都可以無聲無息地突然消失。生命就像火柴尖的一點小火,輕輕一吹便熄滅。

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季世安跟我說:“我已經訂好今天晚上七時的飛機位子。來,我買了食物。先吃點。”

他把三明治遞到我面前,我卻不伸手接過。我聽見季世安微帶憂慮的聲音說:“小賢,別這樣。吃吧。”

我只搖了搖頭。季世安突然用手抓住我的肩膊,搖撼我一下說:“小賢,你不能這樣。振作點。”

我聼著,卻一點反應也沒有。季世安有點無助地說:“小賢,我究竟該如何幫助你?你説話好不好?”

我只是搖頭。

季世安說:“小賢,你哭吧。哭出來會好一點。你這樣把感情壓抑,我看著也覺得累。”

是,我應該哭。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我好像連哭的動力也沒有。

我不能相信媽和爸已經不在這個世界裏。他們不可能這樣一聲不吭丟下我。在世界的另一端,他們一定仍然活著。我們仍然有再見面的機會。我現在只需要撥通電話,另一端會響起他們熟悉的聲音。

我抓起電話,開始按號碼。電話駁通後只有嘟嘟、嘟嘟的訊號,並沒有人接聼。我突然意識到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會聽到他們的聲音。一陣強烈的悲傷洶湧而至,然後不聼指揮的眼淚也開始撲簌簌滾下臉頰。我感到季世安擁抱我,一只手輕輕拍著我背脊。我把臉埋在他肩膊上,終於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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