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關燈
炎熱的八月天氣,把即將離別的情緒也蒸發掉似的。媽把註意力放在移民準備上,沒有多餘時間愁思滿懐。她跟我說,因爲季世安,她覺得她可以放心讓我留下。我自然沒有異議。季世安每隔幾天便上我們家來吃飯,感覺就像親人一樣。爸喜歡跟他討論經濟時事。而對媽,他總是細心迎合,令媽笑續顏開。

到機場送別的時候,我才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離愁籠罩著我的情緒。

媽抓住我的手說:“你自己一個人,萬事小心。有什麼問題就找世安。”

我答:“我曉得。”

季世安插口說:“媽,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小賢。”

爸安慰媽說:“有世安在,我們真的不用擔心。”

媽點了點頭,然而眉頭仍然輕輕鎖著。一起生活了二十年,現在要分開了,感覺自然會不舍。

媽說:“聖誕節跟世安一起來探望我們吧。”

我只好輕輕嗯了一聲。

爸催促說:“該走了。”

媽伸臂擁抱我,在我耳邊輕聲說:“我跟你說過的話,你要緊緊記住。什麼事能做,什麼事不能做,要好好分辨。跟世安,就算是情到濃時,也不可以踏過那條界線。”

我一怔,然後才慢慢會意。我臉上一熱,說:“我不會。”

媽凝視我說:“世安也答應了我。你們兩個人結婚前,一定要以禮相待。”

我只覺得越來越尷尬。媽的心思竟然全放在那種事情上。其實,她根本一點也不用擔心。

送走了父母,我站在禁區閘口,有一種輕微的心神不定。最熟悉的父母離開了,我突然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孤單。

季世安拍了拍我肩頭說:“我們走吧。我請你吃飯。”

我轉臉向他幽幽一笑,然後點了點頭。

在餐店內,季世安說:“你看來挺舍不得和父母分開。既然那樣,爲什麼不跟他們一起走?”

我搖了搖頭說:“我總不能一直依附著他們。我總要長大。長大了就要離開父母,走自己的路,就像你一樣。”

季世安拿起杯子喝了點水,然後問:“那麼你想走的路究竟是什麼?你的理想是什麼?目標是什麼?”

我想了一下,然後聳了聳肩說:“其實我還不很清楚。”

季世安看我一眼說:“你其實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不忿反駁:“你二十嵗的時候,難道比我高明很多嗎?”

季世安輕輕笑了一下,說:“也是。經驗是要累積的。智慧也是。可是,我比較希望你保持原來的單純,不會讓經驗改變你開朗坦率的個性。”

我說:“我的個性,真的這麼好?並不見得。媽第一個會持反對意見。”

季世安卻說:“這個世界裏,太多人帶著面具做人。表面上他們會令你覺得如沐春風,可是背地裏卻一點真心也沒有。接觸過後,你只會感受到一陣徹心的寒颼颼。”

我禁不住問:“那我給你什麼感覺?”

季世安笑了笑才說:“你給我一種溫暖舒坦的感覺,所以我才這麼喜歡跟你在一起。”

我說:“謝謝你的讚賞。我現在感覺有點輕飄飄,自信心膨脹。”

季世安突然收斂笑容,認真地問:“你一個人生活,真的可以?”

我說:“這是什麼話?我又不是白癡,照顧自己會有什麼問題?”

季世安說:“沒有父母管束,你不會任意妄爲吧。”

我瞪他一眼,誇張地說:“是。我三天兩天便會帶男孩子回家。”

季世安說:“你沒有那種膽量。況且,你已經名花有主,不能再招惹別的男子。”

這話倒提醒我一件事。我把手上的訂婚戒指脫下遞給他說:“還你。我們的父母已經離開,我跟你的戯也演完。我們現在不需要再裝作是未婚夫妻。”

季世安不肯接收。他說:“戒指是我送給你的禮物,我不會收回。你留下也好,拋掉也好,是你的選擇。”

我忍不住皺起眉頭。這樣貴重的戒指,自然不能拋掉。可是,留下來對我也沒什麼用處。

季世安卻說:“戒指你還是需要繼續保管。將來會有用得著的時候。譬如說,聖誕節我們到美國探望父母,戒指還是要再次戴上。”

我不得不同意。我把戒指放進褲袋內說:“回家後,我會把它藏進抽屜裏。”

一個人回到漆黑的家裏,那感覺真是冷清。我把客廳中的燈燃亮起來,在沙發上坐下。前兩天瑟瑟也跟霍熙文囘英國去。我到機場跟她送行,她寓意深遠地對我說:“好好珍惜你跟季世安的關系。不是每一個人也像你這樣幸運。”

我忍不住輕聲問:“那麼,你跟霍熙文?”

瑟瑟幽幽說:“我們是前途未蔔。”

我看了看站在不遠處辦理登機手續的霍熙文。這麼一個俊秀的男人,卻如此舉棋不定。瑟瑟愛上他,實在是一件不幸的事情。

我只好誠心對她說:“如果他不選擇你,是他的損失。”

瑟瑟對我輕輕一笑,說:“謝謝你,小賢。”

我跟瑟瑟擁抱一下,說:“祝你好運。”

瑟瑟說:“對。我實在需要像你一樣的好運氣。”

在瑟瑟眼裏,我跟季世安是在完全風平浪靜的情況下戀愛訂婚,自然值得羨慕。比較之下,她的愛情道路更顯得暧昧坎坷。爲了安慰她,我差點便想告訴她我跟季世安之間的真相。然而在這離別的關口,我還是覺得不該丟給她一份突如其來的驚奇,所以最後還是忍住了口。

想到瑟瑟的處境,我禁不住感到一種輕微的心痛。她爲什麼要讓自己陷進這種三角關系?這世界上到底不止霍熙文一個男子。瑟瑟太過不懂得自愛。換了是我,我一定能理智地控制自己的感情。一個不能對女子專情的男子,究竟有什麼價值?瑟瑟爲什麼要讓自己活得那麼窩囊,那麼委屈?這樣想著,我開始對瑟瑟生氣起來。

電話鈴突然響起。傳來的是季世安的聲音。“現在開始一個人獨居,是否有點寂寞的感覺?”

我沒好氣回答:“你打電話來,就是要問我這種無聊問題?”

季世安沈默一會才說:“不是。我只是在想,我跟你,還是可以常常見面嗎?”

我答:“那自然。”

季世安說:“很好。所以,雖然我現在沒有什麼利用價值,你也不會拋開我,對不對?”

我說:“對。”

季世安仿佛笑了一下才說:“我相信你,小賢。”

我只覺得他態度有點奇怪。季世安卻迅速恢覆往常跟我調侃的語氣說:“你父母把你交托給我,所以我一定要好好代替他們看管你。”

我呸了一聲說:“你不用費心。”

季世安說:“我自然需要費心。你若果有什麼行差踏錯,我怎樣向你父母交待?”

我忍不住翻了翻白眼。

季世安說:“小賢,早點睡。一個人乖乖待在家裏,不要胡思亂想。”

我正想問他我究竟會胡思亂想些什麼,他卻已經把電話掛斷。我看著電話,也不知該覺得好氣還是好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