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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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下午,我單獨待在家裏,卻意外接到季世安電話。我理所當然說:“找我母親?她跟我爸爸外出了,不在家。遲點再撥電話來吧。”

季世安説:“不。我找你。”

我一怔說:“我?爲什麼找我?”

季世安說:“爲什麼不能找你?你從前可是黏著我不放,萬能膠似的。”

我有點尷尬說:“那是小時候陳年往事,提來作甚?”

季世安說:“出來跟我喝杯茶。”

我說:“爲什麼?”

他回答:“跟你聚舊,可不可以?再者我覺得有點悶,想找個人説話。”

我忍不住說:“那爲什麼不找昨晚認識的莫蘊儀?我想她一定樂意奉陪。”

季世安低聲說:“昨晚你一直在心內揶揄我,是不是?”

我佯裝不懂說:“什麼?”

季世安卻說:“半小時後見面。”

他說出一個咖啡座的名字後,便啪的一聲掛上電話。

我有點詫異季世安竟然會對我這般熟不拘禮下命令。小時候的回憶突然像潮水般湧上心頭。我禁不住跟自己笑了一下。是的,我跟他是有這種呼來喝去的交情。雖然我們現在已經年長十嵗,可是有些東西還是沒有改變。

半小時後我出現在他指定的咖啡室內,卻不見他蹤影。我找了位子坐下,等待大約十分鐘,季世安才姍姍來遲。我瞇眼睛看他,嘖嘖連聲責備:“讓女孩子等待的男人真是要不得。”

季世安笑著坐下說:“我以爲你是那種遲到最少二十分鐘的女孩子,所以我以爲我來得還早。”

我狠狠瞪他一眼說:“我最痛恨遲到的人,男女皆是。”

季世安突然正色說:“對不起,小賢。跟你通電話之後,要接另一個重要電話,所以才會遲到。我不是故意讓你等待。”

我撅了撅嘴,然而還是接受他的解釋。

點過飲品,我直接詢問:“有什麼話要說?”

季世安瞅著我說:“你的性格真是十年如一日,一點也沒有改變,一點也不懂得含蓄之道。”

我皺眉說:“你要見面,就是為了要教訓我?”

季世安說:“看到長大了的你,也禁不住感到自己老了。”

我嗤一聲笑出來。“這是什麼話?一個二十八嵗的男人竟然說自己老?這種話聼起來太過做作。”

季世安說:“我指的是心境,不是年齡。看著你這種無憂無慮的青春,簡直自慚形穢。”

我接口說:“那即是說,我令你看得很不順眼,對不對?”

季世安笑:“不是。看見你,我的感覺很好,仿佛這個世界還是有美好的一面。”

我聼得有點不明所以,接不上話來。

季世安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眼神透著一絲惘然。過了一會,他改變話題問:“昨天晚上,是你母親在蓄心積累替我介紹女孩子,對嗎?”

我聳了聳肩說:“你覺得是便是。”

季世安俯前凝視我說:“類似事情還是會繼續發生,是不是?”

我也正視他問:“你以爲呢?”

這時侍應生把飲品端來,暫時中斷我們對話。我啜了口冰凍的草莓奶昔,只感到那香味輕輕流進我心內。

季世安說:“你到現在還這麼喜歡草莓奶昔,真是長情得很。不像某些人,一天之內可以改變喜惡無數次。”

我註視他面前的黑咖啡說:“這種苦澀的東西,有什麼好喝?”

季世安神色奇異說:“你知道嗎,生命中一些事情,比這黑咖啡的味道還苦澀。這咖啡的苦,其實輕微得很。”

他的話仿佛充滿弦外之音。我忍不住想,這十年內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令他產生這種想法?

季世安突然問:“你有男朋友沒有?”

我一怔,然後搖頭說:“沒有。”

他繼續詢問:“像你這樣漂亮的女孩,怎會沒有男孩子追求?”

我沒好氣回答:“有男孩子追求,不代表我會接受。就像你,那莫蘊儀明顯對你很有意思,可是你卻一點興趣也沒有。”

季世安聼後笑了笑說:“你說得不錯。”

我決定對他坦白。“你母親拜托我母親為你介紹女孩子,所以這種相親飯局看來會絡繹不絕。”

季世安點頭說:“這也在我意料中。只是我母親不只拜托了你母親。她簡直是動員了所有的親朋戚友。”

我忍不住大笑說:“看來你將會忙碌得很,應酬繁多。請好好保重。”

季世安嗔道:“這對你來說是個大笑話。可是,對我來說,卻是生活中一種負擔。”

我說:“那你想我怎樣?就算我能勸服我母親,我可沒有能力阻止其他熱心人為你做媒。最好的解決方法,就是你自己快點找到一個親密女友。”

季世安說:“親密女友是說找便能立即找到嗎?況且,我現在完全不想交女朋友亦不想結婚。就算真的有了女朋友,我母親也不會放過我。她的目的是讓我早點結婚。”

我忍不住有感而發說:“家庭壓力有時真會令人透不過氣。爲什麼當子女就不能依照自己的意願生活?爲什麼要讓父母左右我們的人生?”

季世安奇道:“你又有什麼好抱怨?”

我說:“我父母八月便要移民,可是我不想跟他們一起走。我想一個人留在這裏完成大學課程。可是我媽就是不允許。”

季世安說:“你年紀還少,他們想把你留在身邊,也有他們的道理。”

我瞪他一眼說:“二十嵗也不算小了。有多少跟我同齡的人單獨出國念書?我最好的朋友許瑟瑟就一個人在英國念大學。爲什麼我就不可以一個人留下來?”

季世安說:“你真是覺得你可以照顧自己?”

我說:“我真像那麼低能?二十嵗也不能照顧自己?”

季世安笑了笑說:“你太像個不懂事的幸福小公主。我很難想像你自立的模樣。”

我向他怒目而視。

季世安只是微笑。“如果不想走,就要想辦法説服父母,讓你留下。如果有什麼地方我可以幫忙,便盡管跟我說。我會站在你這一邊。”

我瞬間轉怒為喜問:“真的?”

季世安點頭。“自然。”

自這次見面後,我跟季世安迅速建立邦交。我跟他本來便有長遠歷史,現在重新相處起來,簡直如魚得水般容易。他跟我訴苦,述説那些接踵而來的相親飯局,令我笑得前仰後合。

我忍不住問:“給你介紹了那麼多女孩子,你真是一個也不喜歡?”

季世安說:“我不是跟你說過,我現在不想交女朋友?”

我盯著他問:“你不是對女生沒興趣吧?”

他拍打我頭頂說:“你別亂想。我可是個正常男人。”

我追問:“爲什麼不跟那些女孩子約會一下?説不定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獲。”

他反問:“那麼你又爲什麼不跟對你有興趣的男孩子約會?”

我只好閉嘴。季世安卻轉換話題問:“關於你的去留問題,有沒有進展?”

我搖了搖頭說:“媽說除非有一個他們信賴的人答應負責照顧我。除此之外,他們絕對不會放心我一個人留下來。看來我大概沒有什麼選擇。”

季世安說:“你真要走的話,我會舍不得。跟你相處實在太愜意舒服。”

我說:“不想我走,便好好替我想一個辦法。”

星期天晚上,媽跟季世安約好吃飯。這飯局約在外邊,我們一家三口首先到達餐館。季世安出現後,我附嘴在他耳邊說:“要介紹給你的小姐看來遲到了。”

季世安看我一眼,然後在我耳邊低聲說:“今天晚上你要跟我配合。”

我還來不及問他什麼意思,要出現的人突然出現。媽這次介紹給季世安的女子高挑亮麗,年紀看來二十五、六嵗左右。我忍不住瞄季世安一眼。季世安臉上不露半點聲色,只友善向女子微笑。

母親介紹說:“世安,這位是我朋友的女兒,楊黛麗。黛麗在大公司內任職公關。黛麗,這是季世安。他剛從美國回來不久,是個建築師。”

打過招呼後,季世安立即轉頭跟我説話。整頓飯中,季世安對我表現出一種不尋常關註,跟我調笑耳語,狀態親密。而對楊黛麗,他只是客氣應付。楊黛麗自然感到非常沒趣。媽臉上露出狐疑神色,卻又不能質問什麼。飯吃過後,楊黛麗掉頭便走。季世安卻跟媽說:“我晚點會送小賢回家。” 然後便一陣風似把我帶走。

走在擠逼街道上,我問季世安:“這天晚上,是怎麼一回事?”

季世安說:“我們找個安靜地方說話。”

在一所餐廳幽靜角落坐下後,季世安煞有介事跟我說:“小賢,我想到一個兩全其美辦法,可以讓我們各取所需。”

我皺眉問:“什麼?”

季世安說:“小賢,你相信我嗎?”

我不耐煩說:“不要故弄玄虛,有話直說。”

然後季世安不徐不疾吐出一個匪夷所思的提議:“小賢,我們訂婚吧。”

我不置信瞪大眼睛看他。“你瘋了?”

季世安卻認真回應:“如果我們訂婚,你便可以名正言順留下來完成學業。你爸媽應該放心,因爲我會以未婚夫身份來照顧你。而我,也不用再忍受這些相親飯局,也不用被我母親逼婚。因爲你還有兩年才大學畢業。你大學畢業前,我們有充分不結婚的理由。所以在兩年內,我可以安枕無憂平靜過日子。”

我嘿笑說:“你的想法挺美。”

季世安說:“你有更好辦法嗎?有便說出來。”

我語塞。過了一會,我輕聲問:“這樣欺騙父母,也可以嗎?給予他們假的希望,是不是有點過份?”

季世安説:“這年代,訂了婚不代表一定會結婚。結了婚也會離婚,不是嗎?”

我不能反駁這個論點。

季世安說:“小賢,別猶豫了。”

“可是,” 我說,“父母們真的會相信我們嗎?你回來才兩個月。他們會相信我跟你這麼迅速便進展到可以訂婚?”

季世安嘆氣說:“你別這麼杞人憂天好不好?戀愛這種事一向便不能用常理來規限。況且,兩個月也不算太短的一段時間。再説,有些人還會閃電結婚。”

“可是,” 我反駁,“那些人是真心結婚!我們卻是騙人。”

季世安有點不耐煩說:“算了。既然你這麼不願意,就當我什麼也沒説好了。”

我喝一口水,心裏只有一種七上八落的混亂。

過了好一會,我擡眼看季世安問:“這做法真的行得通?”

季世安點頭。我深深吸進一口氣說:“好吧,就依照你的意思做。”

季世安笑著拍了拍我肩頭說:“小賢,我保證你對這決定不會有任何不滿意。”

我忍不住斜眼看他說:“你口氣是不是大了一點?説不定,過不了一天我便會後悔得吐血。”

季世安說:“你真的這麼不信任我?別擔心,一切將會依照我們的意願順利進行。”

季世安揚手呼喚服務員。結帳後,他說:“來,小賢。我們回家告訴你父母吧。”

我一怔說:“現在?”

季世安點頭說:“事情早點定下來,對大家都有好處。”

我只感到一陣心驚肉顫。季世安卻安撫我說:“別擔心,我會處理一切。話由我來説,你只用站在我身邊微笑便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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