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傻瓜的河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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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雨閣,清晨。

初一起床後,發現自己趴在一張桌上。桌子上堆滿了殘羹冷炙。

想想昨晚,扶蘇終於背通了全書,拉著她和墨嵐去後廚叫醒了廚娘,三人一邊哈欠連連,一邊狼吞虎咽。也是好笑。

另外那兩個人,還倒在桌上沒醒過來。

初一輕手輕腳從櫥子裏拿出兩件短衫,給打著小呼嚕的墨嵐披上了一件。

她又走到了扶蘇身後。

清晨的光,穿過窗外密密的竹葉,打在他的臉上,變成了明明暗暗的斑駁。他均勻地呼吸著,眉頭微蹙,長長的睫毛輕輕得顫動。

看他,睡得像個嬰兒呢。

初一突然想到昨天,他看乞丐小男孩的暖暖的眼神,扔給她的那一顆甜甜的柿子,還有背書時候,緊鎖眉頭專註的模樣。

女孩的心溫柔起來了。

突然,腰腹一陣悶痛,瞬間四肢寒涼。她皺了皺眉,揉著肚子,又來了,姑娘家,每月這幾天。

空中的一聲寒鸝叫,讓她心一驚---今天,好像就是和星銀約定的時間。

一路小心翼翼,一邊走一邊張望。到了之前說好的那個假山石的背後,白衣女子已經在等候。

“你來了。”白衣女子說,“這兩天怎麽樣?”

“找遍了他房間所有的地方,沒有找到您說的蓮花香囊。”

“既如此,便只有一個可能——他把香囊戴在了身上。”星銀說,“初一,你找找機會,有沒有他脫下衣服的時候。”

“這...”

星銀淡漠地一笑,“跟我你不用演,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們的關系。”

“國師,有句話恕我造次。其實世上的人並非你所理解的樣子。”

“比如?”

“比如我和扶蘇之間,從未有你想的那些蠅營狗茍的事情。再比如,扶蘇或許並不是你所以為的城府極深的人。”

“哦?你確定嗎?”

“就算我不能確定他單純,我也能確定,他是個好人。好人不該被算計。”

“好人?”星銀冷笑一下“你說說,什麽是好人,什麽是惡人?”

初一被說得無言以對。

是啊,曾有一個人,讓她死心塌地地信任,又讓他看不清楚,她再努力,也想不通,他是好人還是惡人。

他曾是她最感激的人。然而如今卻帶著恨。

樹枝嘩嘩響動。

“誰?”星銀緊張起來。

假山後面,走出一個頎長的身影。

還沒及反應,星銀的銀針已經指向了他的喉嚨。

那人是,荊行止。

“二皇子,得罪了。”星銀把銀針收起。“臣奉皇上口諭,在府上辦些事情。”

“無妨,恰巧路過,無意聽得了一些,不知是否有不該聽的。”二皇子說著,看了一眼初一。

“對二皇子,自然沒有什麽可隱瞞的,皇上聽到些傳聞,懷疑這陳府裏,一個叫同心閣的禁院,窩藏著前朝餘孽。臣等是奉命來查這件事的。”星銀說。

“我聽說,府上的確有個禁院,住的是個染了天花的姨太。” 行止說。

“又或許,染病只是借口。”

行止笑道,“國師可是想太多了,南韶一戰,昔日皇宮被屠得幹凈。怎麽會有餘孽。”

“只怕萬一。漏網之魚未除,則後患無窮。”

“陳府家大業大,與朝廷還有生意往來,萬一驚動了陳老爺,又拿不出證據,可就麻煩了。”二皇子說。“你們要小心。“

“二皇子放心,他們在明處,我們在暗處,若查清楚了,自然會全身以退,不耽誤二皇子的兵器生意。”星銀一笑。又看了一眼初一。

“況且,我們已有妙計。這個小姑娘,可是能把陳老爺的寶貝兒子吃得死死的了。”

初一無力辯駁。她看到荊行止轉過頭,目光直直看住了她。

初一覺得,那是兩把銳利的劍,劈進雙瞳,疼得已經不敢與他對視。

我在你眼中,怕已成為那樣玩弄風情的輕賤女子了吧——初一想著,不禁苦笑。

“我先告辭了。”星銀笑了一下,“這府上,比宮中的日子安閑自在多了。沒有皇上看著,二皇子享幾日清福吧。”

星銀走後,剩下的兩個人立在那裏。沈默像化不開的空氣,令人窒息。

初一低頭,行了個禮,便要走了。

而行止卻伸手用力錮住她的手腕,將她拽到了身前。

“容初一,你怎麽在幹這個?”他說話時,是專註地看著她。似乎生怕她又丟了一樣。“我自從來到西關城,一直在找你。”

“二皇子,這是什麽話。”初一淒然一笑,“小女子孤身一人,總要找個謀生的出路吧。”

“我讓你來西關城,不是來淌這個渾水的。”他有些急了,“這種事情太危險,我現在就帶你走。”

初一用盡力氣,甩開了他的手。

“帶我走?當初我是怎麽百般懇求你,我求你不要扔下了我。為何到現在,你才要回來帶我走?”

“我….對不起,那時我有些急事,不能耽擱。我一直以為還能見到你。初一,如今你處境太危險。我怎麽能讓你自己....

“為什麽?”初一搶過他的話,問道。“你是我什麽人?”

對方沈默。

初一淒然地笑著。“我要感謝你,你救了我太多次。”

“在風雪的江上救我的,也是你。拔劍為我擋追兵的,也是你。”

“還有,那個人。” 初一眼中閃過寒光,像冰雪一樣讓人心悸。

“屠城那日,騎在馬上,讓我跳進洛江的人,也是你吧?

行止站在原地,拳頭攥緊,卻一言不發。

碎雨閣,已快晌午。

初一推開門,看到桌上有一碗湯水。

“你回來了?” 秋池說,我把姜湯拿去給你熱熱。

“給我的?” 初一問。

“是啊,公子早上讓我們煮的,他等了你一上午,剛被老爺叫走。”

初一的心中升起許多溫暖,而更多的,是愧疚。

扶蘇…..

不久,扶蘇回來了,一進門就走到容初一面前,一臉關切。“你去哪兒了,一上午都不見人。”

“我…就是園子裏逛逛。”

“小傻妞兒,來,我給你看個東西!”

說著,從書桌後面變出了一盞小河燈。

“好漂亮。”初一說。

“你來記得,我欠你一頓飯嗎?我們剛見面的時候。”

“哈,都過去那麽久了,沒想到,你這個小騙子挺有心,還記著欠人的帳。”

“明天是元宵節。西關城的元宵燈會可熱鬧了,滿街都是放鞭炮,看雜耍和猜燈謎的人,你想去嗎?

“恩,想!你要帶我去嗎?”初一的眼睛亮了起來。

扶蘇的眼神突然沈了下去:“本打算和你一起去的,可是明晚父親讓我出席家宴,昨日已經挨了訓,這次不敢逃出去玩了。所以,只能讓你自己去了,我讓人給你做了這河燈,很好玩,你一定會喜歡的。”

他的樣子一臉真誠,好像怕她生氣一樣。

“對了,還有些銀兩,說好要請在“君再來”吃一頓的,明天別忘了去嘗嘗芝麻元宵。”他又塞了沈沈的一袋銀兩給初一。

“這也太多了,吃頓飯哪裏需要這麽多錢?”

扶蘇聲音沈下來,“我都擔心不夠。”

這話,讓初一心裏一顫。

她突然明白,他這樣安排,是想,讓她給她機會走吧。

或者說,他想給她一個選擇。

真是個傻瓜,如果你真的知道,我是北涼國師派來利用你的,會不會傷透你的心?

“小飛龍還在著嗎?”扶蘇冷不丁問道。

“在呢。”

“記得府裏的門禁時間,別是回來太晚。你這麽笨,自己一個人又不會翻墻,若回不來.....

“若是真的回不來。”他用亮亮的眼睛看著她——

“那也無妨。”他說著。輕輕一笑,笑容卻隱約透著落寞。

突然,女孩沖上前,抱住了他。

“扶蘇,你為什麽總是這麽好。”

少年措不及防,僵住了身體。

還不知如何回應的時候,女孩已經放開手。轉身離去。

錢袋和河燈,她已經從他手上拿走。

“謝啦。小騙子”。她故作沒心沒肺地說。

跑走的時候沒她敢回頭。

幸好,忍住了,馬上要湧出眼眶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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