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春和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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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口的偏房,老爺爺溫了一壺酒,坐在窗前,白雪皚皚,瓊樓玉宇。

門外有敲門聲。開了門,來的人把大紅鬥篷脫下,抖了抖身上的雪。擡起頭,原來是個水靈靈的小姑娘。

“給您帶了桂花酒。”小姑娘瞇起眼笑著。

“是你呀,又來陪我聊天了。”

“您...認得我?我明明是第一次....

“得了,別跟我老頭子抖機靈,上次扮成小書童來找我的,不都是你嗎?這是咱們第三次見面了。”

“啊?您...是不是早就認出我是姑娘?”

“不是因為看你是姑娘,早就揭穿你了。”老人拍了一下她的腦袋,“不過,也是因為上次你給我帶的銀兩,夠買不少酒呢。”

“爺爺,您知道,府上有個地方,叫同心齋嗎?”

老人神情嚴肅起來,“那個地方你千萬別亂去。那可是府上的禁地。”

“聽說鬧鬼,是嗎?”

“那都是傳言,因為那裏很多丫鬟府役遭遇不測,死的,失蹤的。有的在院子裏謀差的,有的只是不小心經過。”

“那傳言是真的了?”

“當然不是,那院裏住的,是老爺的三姨太。因為得了天花,所以從來不出去,門常關著。服侍的下人們,都要罩住口鼻。下人們若被傳染了,沒錢醫治,只能等死了。”

“所以,丫鬟府役們一旦進了院子伺候,就不能出去了。怕他們染著病,又傳染給外面的人。這禍害可就大了。”

“原來是這樣啊。”

“小姑娘,若有去那裏的差事,你可要躲得越遠越好,進去了,可就出不來了呀。”

初一聽了,倒吸了口涼氣。

“哎。”老爺爺有突然想起了什麽。“對了,你在珠落閣,見著那個南韶的花魁了沒有?”

花魁,說的就是朱顏姐吧。

“當然見著了,不僅人生得美,還聰慧幹練,就是...呃,人兇了點。”

道別了守門老人,初一心裏,一直想著那個無人的巷子,那個名叫“同心齋”的禁地。

弦霜為什麽要去那裏?

弦霜的丫鬟說,那個白衣女子曾去過弦霜的房間。是她來過之後,弦霜的病情才突然好轉的。

這兩件事情,又是否有聯系?

還沒走回珠落閣,便看見花嬤嬤遠遠迎了上來。

“小妹,你可算回來了。”

“您找我?”初一有些詫異。

“是呀,聽說你會彈琴?”

“略通個皮毛,小時候跟先生學的,彈得不好。”

“彈得再不好也比開天窗好呀。晚上的家宴,你隨大家一起登臺獻藝吧。”嬤嬤說。

“啊?”初一吃驚地說。“我,我可不行。千萬別....”一邊說,一邊對遠遠的走來的朱顏使眼色求救。

“花嬤嬤,我家小妹的琴藝實在難登大雅之堂。”朱顏也幫腔說。

“哎呦姑娘們,就算幫我個忙。”趙嬤嬤面露難色。“今晚府上有貴客,皇親國戚,怠慢不得。老爺點名要表演春和引。你知道,春和引是宮廷樂曲,講究排場,要眾多樂師同時演奏,其中,琴師就要五名。我本以為弦霜病好了可以充數,就沒急著找人,誰料她......現在咱們歌舞坊的琴師只有四位,你讓我怎麽辦。”

“這,嬤嬤能找到別的琴師嗎,我家小妹怕是要丟歌舞坊的人的。”

“今晚就是家宴,你讓我上哪兒再去變一個琴師。”嬤嬤真的急了。

朱顏看,這事情實在推諉不掉了。

“既如此,今晚就讓小妹出次醜吧。”

“但是嬤嬤,我有一個請求,務必答應。我家小妹沒見過世面,難免緊張。若要小妹去,請您給排在舞臺最不起眼位置,以紗巾遮面。”

以往的家宴演出,初一只是在後臺打點衣飾,端茶的。曾經也瞥過幾眼前門明亮的舞臺,卻從未走近過。

這次陳府的家宴,卻比往日更隆重,舞臺裝點得流光溢彩。

嬤嬤說,這次,是有遠道而來的貴客的。聽說,來的人,是北涼的二皇子。

初一記得守門的老爺爺說過,這兩年戰亂,陳家趁機做起了兵器生意,各國各黨羽,來者不拒,發了橫財,也結交了不少皇族貴胄。

說是“結交”,也也可以說,是沾惹吧。

正想著,花嬤嬤沖過來,“小妹,別發呆了,你們要上臺了。”

樂師們排成一列,恭敬地走上前去低頭行禮。排在最末的小琴師帶著面紗,抱著琴,緊張地手心冒汗。

“二皇子遠道而來,光臨寒舍,準備了些歌舞,不比宮裏的舞樂,二皇子權當笑柄吧。”

坐在中間的錦衣老者,想必,就是這個龐大府邸的主人,陳老爺。

“您太謙虛。如此氣派的府邸,晚輩也是初次見識。”朗越的年輕男子聲音,來自宴席的上座的那個人。

初一總覺得,聲音有點熟悉,但是,一時想不起來是哪裏。擡起頭望向那個人,卻被前面的樂師擋住了視線。

“你們各就各位,獻樂吧。”領頭的花嬤嬤說。

一聲磬音。接著是明亮的竹笛,像劃破寂靜的鳥雀,琴聲與簫聲也起了,婉轉悠揚,宛若浮雲散去,春江水暖,鼓聲打底,就像陣陣雷聲,細雨潤物。

戴面紗的小樂師,才剛剛把琴譜練得七八分嫻熟,幸而在技藝高超的一眾樂師的配合和帶動下,放下了緊張不安,竟然也漸入佳境。

“春和引?陳老爺,真是有心了。”剛才那位貴客說。

依舊是很熟悉的聲音,朗越銳利,帶著千鈞之力。

到底是,什麽時候聽過這個聲音------

仔細想,似乎是很遙遠了。

撲面而來的記憶裏,帶著驚惶,恐懼,和怨恨,沈重得不敢拾起---是他?!

初一不禁擡頭,看那個人,卻是一張更熟悉的臉。

她從來沒有把這張臉,和這個聲音放在一起過。

豈止是吃驚,是被深信的人欺騙的感覺,心中翻騰著失望和悔恨。

弄弦的手,嘈嘈切切的樂聲如同潮水,暗流洶湧。

---怎麽會是他?怎麽會?!

“嘣!”

舞臺角落,巨大的聲響。

樂聲戛然而止,座上賓客,鴉雀無聲。

角落裏,帶面紗的小琴師的手,還在半空顫抖著。

琴弦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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