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唐紹感到身體周圍的地面已經躺滿了自己的血。

他流過更多的血，他知道自己還不會死。是啊，他還要見唐駿最後一面，把久久托付給唐駿之前，即便是流幹了血，他也不會閉上雙眼。

他曾經設想過很多次自己會如何死去，卻唯獨沒有想過現在這般境況。

他一點也不恨他的弟弟，一點也不。甚至，此刻的他依舊愛著他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他看著唐駿長大，他了解唐駿，如果不是誤解已深，他們也沒有愛上同一個女人，唐駿永遠也不會成為眾多想要他死的人中的一員。

他艱難地擡起手，從自己的褲子口袋裏顫顫巍巍地掏出香煙，非常吃力地點燃。

暗暗的火光照亮了他臉頰的汗水，和他全身赤紅的鮮血。他用力吸了一口煙，吐出的霧氣慢慢升高，漸漸消散在冰冷孤寂的黑暗之中，一如他的生命。

在沒有遇見久久之前，他了無牽掛，毫不畏懼。生命對他來說一文不值，即便下一秒就會死去，也沒什麽不好。

可是後來，他認識了一個美麗而堅強的女孩，她有個好聽的名字，叫久久。她的笑容和淚水，她的勇敢和美好，漸漸喚醒了他的靈魂，催生了他對生的渴望，對幸福的期許。

每當他看著深愛的久久在他懷裏恬靜的睡顏，靜靜感受著她平穩的呼吸，光是這樣，他就有一種自己黑暗的血液正在一點一滴被凈化的錯覺。她的愛成為了他救贖自己心靈的源泉，只要她在他身邊，他便迫切地想要生存，想要和其他人一樣活得平靜而幸福。

然而，他知道的。

他終將會失去她。因為他罪惡的人生總有一天會把他拖入無底深淵。他知道上帝總會懲罰他，讓他親自送走他的久久，讓他在冰冷孤獨的黑暗之中，一無所有的死去。

他知道。

所以到了此時此刻，面對死亡，他才能依舊如此平靜……

他緩緩擡起頭，嘴角似乎勾起淡淡的坦然。

他曾經愛過一個堅強而勇敢，善良而美好的女孩，想到這個女孩會把他牢牢記在心裏，並且同樣真心地炙熱地愛過他，那麽死在此刻，應該是他最好的結局。

2.

如果唐紹死去，久久就會追隨而去。

如果唐紹活著，即便再也見不到他的臉，再也無法感受到他的溫暖，只要他活著，她便可以活下去。

雪繼續下，心依舊傷……

轎車馳騁在黑沈的道路中間，每行駛一公裏，她便離愛人更遠一公裏。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已經精神崩潰，她望見眼前的景象漸漸變得熟悉，道路兩旁的樹木與磚瓦像是變作她和唐紹的家附近的樣子。

她呆楞地看著窗外，直到眼前呈現出那棟她已視為家園的別墅，才不得不承認自己已經瘋了。

車子停下來，唐駿的手下下車為她打開車門。

一股刺骨的冷風撲面而來，令她恢覆神智。她定睛一望，依舊難以理解地望著似乎真實存在的那棟房子。

“請下車。”

聽到面前的男人說話，她便慢慢走下車來。

腳下的路面如此真實，這不是她的幻覺！

“為什麽帶我回來？”

“是駿少吩咐的。”

這一刻，久久感到自己的心墜進一片無法脫離的沼澤。

“姜小姐最好一直待在這裏，如果不想再遇到什麽危險的話。”

男人上車，緩緩離去。

原來，原來唐駿從未改變！

他依舊是那個陽光溫暖的柔情男子，他一定會不顧一切地救出他的哥哥！

久久捂著心口，淚如雨下，悲傷地緩緩跪坐在地面。她擡頭望著漫天飄雪，望著蕭瑟夜空，深深閉上雙眼……

3.

一片寂靜的黑暗之中，閃出一道刺眼的凜冽寒光。那道光芒如鋒利無比的刀刃，快速兇猛地朝唐紹劈砍過來。

大量的失血，令他陣陣眩暈，視線變得模糊，但他還是很快就認出了唐駿，他不曾流露卻始終深愛的弟弟。

他平靜地擡起手，慢慢吸了一口煙，從煙霧繚繞中，顫抖著勾起嘴角，看起來灑脫且釋然。只是，他笑容裏的悲傷再也沒有人能察覺得出，因為久久已經離開了他的身邊。

唐駿站在門口，憂傷無措地望著唐紹倚靠在一片猩紅的血泊之中。他的臉色慘白，雙腿僵直發冷，一動也不能動。

“唐駿，過來。”

唐紹的聲音很小，已經沒有了曾經的沈穩與利落。

唐駿感到空氣夾雜著濃重的血腥味，這味道讓他窒息。

“我無法大聲說話，走過來，聽仔細。”唐紹的嗓音蒼涼而寧靜。

唐駿慢慢走過來，雙膝枕地，望著虛弱無力的唐紹，心中的痛苦無法言喻。

靠在一片血泊之中奄奄一息的這個男人，曾是他最崇敬愛戴的親人。可越是看著哥哥眼中漸漸黯啞的光，越是想起哥哥的冷漠與無情。

他深深吸了口氣，盡量不去看唐紹身上血流不止的傷口：“我見到久久了。”

唐紹慢慢把目光移到灑滿寒光的地面。

“和她去英國。”他的聲音微弱而痛苦。

唐駿眼裏轉動淚水，嘴角輕輕抽動：“你真的，是因為久久，才甘願來這送死的嗎？”

唐紹看著他，仿佛要看進他的靈魂：“你有多愛久久？”

唐駿的眼中有氣憤與介懷：“你為什麽想知道？”

唐紹慢慢露出苦澀而懷傷的笑意：“我要確認你值得托付。”

他的意思是，把久久讓給了自己嗎？

那曾經目空一切的哥哥，此刻在自己面前認輸。可唐駿卻無法得知贏的一方究竟是自己，還是那悲哀又不可撼動的命運……

他慢慢低下頭，眼中有深重的遺憾與失落：“就算我帶久久去英國，她也永遠不會忘記你，什麽都改變不了，我應該早一點明白。”

唐紹微微皺起眉。

唐駿恨他不是麽？因為恨他，因為想要得到久久，所以才布下陷阱帶走久久，以此來威脅他。

那麽他即將死去，唐駿的眼中應該有大快人心的光亮跳躍，可為什麽那雙俊美的眸子裏全是悲傷與痛苦？

看著這樣的弟弟，他漸漸感到那麽那麽心疼。

他擡起頭，英俊的眼眸裏是安然靜默的光華：“那天晚上在巷口，為什麽沒殺了我？”

這一句話似乎猛然激起唐駿心中的憤恨。

他攥了攥拳，眼中射出一道淩冽的冷光：“那麽在采石場呢？你是真的想要我死嗎？”

唐紹心尖一陣酸楚。

他已經再也無法擡起手臂，指間的香煙浸泡在血泊中，正在緩緩熄滅。他看著空中最後一絲青煙飄遠，那層微弱的霧氣像沙漏中的細紗，隨風而逝，永不再見。

既然是最終的道別，那麽所有的秘密都與他一同墜入地獄才好。

他咬緊牙關，用了所有的力氣，才強迫自己從喉嚨裏發出沈重的聲音：“……是。”

唐駿的心再次被他的哥哥狠狠刺穿。

可是，蕭瑟寒冷的月光中，唐紹的雙瞳裏明滅著悲哀與無奈，絲毫找不到他印象中，淡漠的決絕與無情。

他全神貫註地凝視著唐紹，一時變得困惑不解。

他似乎不再恨哥哥入骨。

憑著內心的感受，他不由自主地說道：“為什麽，我覺得你在說謊？”

唐紹的心陣陣疼痛，他的視線開始緩緩變暗，他知道自己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他必須盡快從他的弟弟口中得到他想要的允諾。

他微微笑著，呼吸變得越來越輕：“唐駿。答應我你會帶她離開，過普通人的生活，永不回來。”

唐駿的哀痛滲入靈魂。

他目不轉睛地望著或許此刻自己還是在深愛著的哥哥。

唐紹的眼中發出最後的光亮：“說你能做到，唐駿。”

唐駿的心在滴淚，眼在滴血。

或許一切都不再重要，或許只要再一次握住哥哥的手，那些因愛而生的全部怨恨便可立刻釋懷……

他慢慢握住唐紹冰冷的手，無盡的悔恨與不舍在這個真切的觸碰中，降臨到他創傷難愈的心靈深處。

只是，哥哥對久久的心，是不是需要再一次的重生，才能令哥哥完全體會他擁有久久的愛，是多麽難能可貴呢？只有這樣，當哥哥再次看見久久的身影，才能變得比自己更愛她，一定會。

於是，唐駿沒有把真相告訴他，只是流著淚輕輕點頭：“我可以做到。”

唐紹聽到唐駿的承諾，終於松開了眉頭。

他安靜地感受著弟弟手掌的溫度，身體漸漸不再覺得疼痛，仿佛所有的恩怨與痛苦都已消散無蹤。

他的腦海裏只浮現著一個女孩的笑臉，那是他的愛人，他的久久。

幸福的死去吧。他已把心愛的久久刻在了自己的靈魂中，不管他將去往何處，他都永遠銘記不忘他的愛情……

發覺唐紹的狀況越來越糟，唐駿便猛地跪到他面前，伸出雙臂輕輕搖晃著他的身體：“哥？”

唐紹依舊睜著眼，但是瞳孔之中一片黑暗。

“哥！”唐駿眼中含著悲傷的淚水。

見唐紹毫無反應，便摟住他，想要抱起他。可就在此時，身後傳來一陣騷動！

唐駿回頭看見謝曼帶著兩個手下沖了進來！

謝曼見到唐紹倒在一片血泊中，頓時狂笑不止！

“老天終於站在了我這邊！唐紹！你就該有此下場！你和唐秋都該下地獄！”謝曼的聲音抖得厲害，雙眼泛著明晃晃的光亮，不知道是淚光還是兇光。

唐紹稍稍清醒過來一點，他努力睜著眼，慢慢側臉望過去。

“你很清楚，無論如何你都一無所有，因為你從沒得到過唐秋的心。”他靜靜地勾起嘴角，眼中充滿了無盡的輕蔑與嘲諷。

這句話仿佛是一柄兇殘的利刃，生猛地刺進謝曼的心口！這就是她為什麽這麽恨！她那麽深切愛著的男人，從未愛她！

她歇斯底裏地叫喊著，望著唐紹那種讓她粉身碎骨的眼神，情緒猛然暴跳到無法控制！

她睚眥欲裂地瞪起通紅的雙眼！無盡的憤怒，悲傷與不甘剎那間沖至頭頂！在極度狂暴的怒火之中，憤然舉槍！

“你現在就去死吧！”

砰——

那一瞬間，唐紹，唐駿，這一雙兄弟，腦海裏閃現了太多太多的情感，各不相同，卻在一聲刺耳的槍聲之後，全部歸為平靜。

唐紹感到自己的胸前流淌著更為滾燙的血，待他重新睜開眼睛，他完全震驚在那一片暗紅色的月光之中！

唐駿，他深愛的弟弟，靜靜地躺在他的懷中……

鮮血覆蓋了唐駿清秀的面容，眉眼間再也沒有了靈動的神采。

唐紹感到自己正游離在幻夢之境，四周的影像重重疊疊，仿佛身處一場生猛無望的暴風驟雨中。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雙耳嗡嗡作響，視線漸漸發黑，身體再無知覺。

寂靜之中，他的靈魂好像飄到空中，他隱約看見了他深愛的唐駿。

唐駿身影模糊，卻發著蓉蓉銀光，靜靜地對著他露出最溫暖純凈的微笑，那笑容猶如他十五歲那年，第一次見到唐駿時唐駿的笑容。

他聽見他的弟弟輕輕喚他。

“哥，你不該死去。”

他想要說些什麽，卻無法開口。他睜大眼睛想要再看看他的弟弟，可他卻只看到，暈厥的謝曼，朝自己奔跑過來的程越。

然後，一切消失在血腥而絕望的地獄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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