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陰沈的天氣終在這個清晨放晴，空中是淡金色的暖光。久久難得貪睡了一次，洗漱完畢之後，她慢慢走下樓。

剛下了幾節臺階，便聽到廚房那邊傳來聲響。王媽從來不會這個時間還在準備早餐。平日裏她下樓，早餐都是已經擺在餐桌上，不冷不熱剛剛好，更何況今天她起得比平時稍晚一些。

她好奇地探著身子往廚房走去，走到餐廳門口，竟看到唐紹背對著自己在竈臺前忙碌的背影。

她撩起眉眼，呆呆地站在那望著他。

唐紹轉身把切好的水果放在餐桌上，非常平靜地擡起頭對她微笑，透過純凈的晨光，顯得格外俊朗。

“什麽時候回來的？”久久臉上一片紅暈。

“剛剛。”唐紹的語氣和往日一樣，沈穩，幽靜。

久久慢慢走過來，無論如何都覺得自己是在做夢。

“雞蛋、谷類粥、青菜和水果。你喜歡嗎？”

唐紹的臉上有些笑容，可久久總覺得那雙熟悉的眸子裏隱隱透著一絲悲傷。

她望著他，靜靜點點頭。

唐紹慢慢坐下，扭頭看著她：“過來吃吧。”

久久一直凝視著他，不知不覺中走到餐桌前，坐在了他的對面。

她低頭看著眼前的早餐，微笑起來，聲音有些羞澀：“謝謝。”

唐紹眼中略帶笑意，拿起餐具遞給她：“覺得你就快起床，所以做了早餐。”

“你應該去休息的。”

唐紹低著頭，額前碎發遮住了他的神情：“我希望，可以和你一起吃早餐。”

久久擡頭看著他，片刻慢慢笑了：“那吃過早餐就快去休息吧。”

唐紹靜靜看著她品嘗著自己為她做的食物，嘴角似乎有一絲滿足的笑意。

久久發覺他一直看著自己，於是擡頭看看他，然後沖他笑，那笑容美麗又美好：“等你有時間，再帶我去學游泳吧。”

唐紹慢慢喝了一口粥：“我知道一家游泳館，有個不錯的教練，你以後可以和他學。”

久久怔了怔，略感意外地看著他。

她覺得今天的唐紹有些異常，可又說不出哪裏不對勁。這段時間他很忙，所以沒有時間親自陪她去學游泳，似乎又沒什麽不妥。

於是她微微笑了一下，回答道：“哦，好。”

唐紹沒再說什麽，她便專心吃起早餐。

男人時不時地擡頭看她，過了一會兒，見她吃完了早餐，語氣平靜地說：“久久，程越帶回了陷害姜泰的人。”

久久心中一驚，手裏的勺子滑落桌面。

唐紹慢慢伸手幫她把勺子放回碗裏，他沒有擡頭看她：“一會兒，程越就會把人帶過來。”

久久臉色蒼白，四肢發麻，大腦一片混亂。

唐紹輕輕握住她冰冷的手，直直地望著她的眼睛：“不用怕，我就在你身邊。”

他低頭吐了口氣：“不過……久久，我希望你心裏有所準備。這個人，你認識。”

久久目光閃爍，緊張不安：“我認識的人嗎？”

“是。”

久久深吸一口氣，努力保持冷靜，開始思考。

一瞬間，唐紹仿佛又看到了幾個月前，在夜市裏的那個堅強而勇敢的女孩……

發覺手機震動，他拿起電話，淡淡地應了聲，就掛斷了。

久久看著他，雙手攥在一起。

“已經到了。”唐紹站起來，伸出手，“跟我來。”

久久慢慢站起身，緊緊握住他的手，雙眼中的恐慌與不安一覽無遺。

她跟隨他來到大廳，聽到大門外停住了一輛車，隨後，幾個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仿佛那些人的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喉嚨上。她的心狂跳不止，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思緒是否足夠清醒。她曾告訴自己，一定要仔細看著毀了姜泰的人跪在自己面前，她要看這個人恐懼的眼神，要聽這個人追悔莫及地嚎叫，她希望這個罪人痛苦並付出應有的代價！

她攥緊拳頭，不再惶恐不安，眼中漸漸盛滿憤怒與仇恨！做錯事的並不是她，她為什麽要感到恐懼呢？應該是那個害死爺爺的人感到害怕才對，因為那個人將要面對的不只是她，還有唐紹。

砰的一聲，兩個唐家手下推開了大門！

神態疲憊的程越壓著一個身材略瘦，手腳捆綁，罩著黑色頭套的男人走進來。

唐紹沖程越點點頭，程越便一把推倒了那個罪人。

那個人一聲悶哼，蜷縮著倒在地上，他全身傷痕累累，看起來筋疲力盡。

程越狠狠踹了他兩腳，然後猛地拽下了他的頭套。

久久看見那張臉，瞬間倒吸一口涼氣！

“姑父！”她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慢慢蹲下來，睜大眼睛看著他！

唐紹走過來，示意程越讓其他人先離開。

程越點點頭，做了個手勢，其他人全部走了出去。他關上門，掏出槍站在門口。

唐紹也蹲下來，伸手拽出久久姑父嘴裏的毛巾，然後扶起久久，摟住她的肩。

久久的姑父用力喘了幾口氣，努力挪動身子，倚靠在沙發角。

久久一動不動地看著這張她熟悉而又陌生的臉，眼中的淚水無聲滑過。

“這不可能。這怎麽可能？”她無助地搖著頭。

“有什麽不可能！”久久的姑父大聲吼道，嘴角有鮮血流出，“我為姜泰盡心盡力了這麽多年，可那老頭子竟然要把姜泰留給你這個黃毛丫頭！”

“爺爺對你一直很好，他那麽善良，你怎麽舍得毀了他全部的心血！”久久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

“你以為是我一個人做的嗎！”

久久一陣心驚，她怔了怔，惶恐地問道：“還有誰？”

“哼！說出來你又認識幾個！”

久久突然想到什麽，連忙問：“姑姑，我姑姑呢？自從姜泰出了事情，就再也找不到她。”

“哈哈！”久久的姑父突然狂笑起來，“出賣姜泰七一七項目企劃的人就是你姑姑！”

久久難以置信地圓睜雙目：“什麽？”

“她當初沒想到後果會這麽嚴重，所以選擇了自殺……哈哈……你們姓姜的沒一個有種！”久久的姑父發出喪心病狂的笑聲。

“姑姑……”久久眼神淩亂。

唐紹微微嘆著氣，擔心地看著她。

久久眼中汪著淚水，情緒激動起來：“你毀了姜泰，又能得到什麽！你是個瘋子！”

“我就是瘋了！給那老頭子當牛做馬這麽多年！我就是瘋了！”

“姜泰是誰的有什麽重要！”久久的聲音顫抖而悲傷。

“當然重要！你一個小丫頭為姜泰做過什麽！姜泰憑什麽落在你的手裏！”

久久雙眼通紅，哭著大聲喊道：“我恨你！害死爺爺，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你！”

久久的姑父蒼涼地笑著，他的眼中有淚光，不知道是不甘被抓住，還是開始悔恨當時冷血地摧毀了姜泰，使得姜慶勝暴病而死。

片刻，他安靜下來，臉上的表情顯得異常冷靜。

他慢慢轉頭，毫無波動地看著唐紹：“所有的人都死了，現在只剩下我一個了，你就痛快地殺了我吧。”

唐紹沒有搭理他，低下頭思索了片刻，然後慢慢扭頭看著搖搖欲墜的久久，小聲說：“久久，你還有什麽要問他的嗎？”

久久熱淚盈眶地搖搖頭：“讓他滾。”

她哭著慢慢倒在唐紹的懷中：“我沒有想到是這樣的結果……我的爺爺，世上最和藹的老人，他竟然遭受了這麽殘忍的背叛，上天不該這麽對他……”

她在唐紹結實溫暖的懷中一遍又一遍低聲喚著爺爺，淚水泛濫決堤……

唐紹輕輕扶住她的肩膀給她安慰，然後扭頭看著自知無路可走的那個罪人。他的眼中是濃烈的黑色，像是暗夜中的狂風驟雨。

“程越，把他先帶到姜老爺子的墓前去磕頭，然後，好好的處理掉。”他的聲音陰冷，淡漠，令人不寒而栗。

久久的姑父再次發狂地大笑，臉色越來越蒼白。

“我明白。”程越點點頭。

久久停止抽泣，手指發麻，不敢擡頭，心臟慌亂地猛烈跳動著。她知道唐紹會做些什麽，她早就清楚。

“一切都會好起來，久久。”唐紹的嗓音溫柔，仿佛剛剛宣判別人死刑的人不是他。

程越打開門，外面的兩個唐家手下立刻走進來，上前按住久久的姑父。程越迅速用力揪住他，然後和其他人一起離開了。

屋子裏靜了下來，那種寂靜令久久心驚膽戰。

她慢慢癱坐在地上，不再發抖，也不再流淚。

唐紹輕輕跪坐在她的身邊。他沒有開口安慰或是勸解，這一刻，她最需要的是陪伴。他擡手把她的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靜靜地陪著她……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雙眼空洞的久久慢慢開口：“他沒有一丁點的懺悔和悲傷，我以為他至少會和我說一聲對不起。”

“他知道你不會原諒他。”唐紹的聲音幽靜。

久久的心如這寒冬一樣冰冷：“爺爺不清楚最終的真相，也是好的。”

唐紹輕輕嘆口氣，他多麽希望自己可以代替她承受這份悲傷與痛苦。

這時，他的手機震動起來，他慢慢滑動接聽鍵，靜靜聽著另一邊說話，只在掛斷前說了一個好字。

久久知道那一定是程越打來的電話，也知道他會向唐紹敘述什麽。

她沒想到，面對那麽可怕的事情，自己竟如此平靜。即便她極為憎恨姑父，即便他罪有應得，她就真的有權利賦予他那樣的懲罰嗎？

她不禁打起寒顫，大腦愈加混亂與恐慌。

唐紹靜靜摟過她，在她耳邊輕聲說道：“都過去了，久久。”

久久緊閉雙眼，心中感到異常的空虛與沈重。她不再去思考，用力抱住他，完全投入到愛人的溫柔中……

2.

這一整天，唐紹都沒有離開。

即便公司有很多很多事需要他處理，他還是留在家中陪著久久。

久久一直倚靠在臥室的飄窗裏，靜靜地望著天空由亮變暗。

唐紹端著一杯紅茶，慢慢走過來，坐在她的對面。他拉起她的手，把杯子放在她的掌心。

久久低頭看著杯口上的層層暖霧：“憎恨和悲傷都不會讓爺爺回到我的身邊。”

“所以你放下了嗎？”

久久低下頭：“謝謝你陪在我身邊。”

唐紹眼中閃過隱隱的憂傷，他臉上有淡淡的笑意：“吃點東西，然後去河邊走走。”

久久輕輕笑了，慢慢點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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