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夜，靜謐深暗。

已經立冬，咆哮的寒風卷起一滾滾的黃葉。

唐紹駕車馳騁在淩晨的無人街道中。雨刮器刮走一層又一層細細的雨絲，盞盞路燈把他英俊的面容照得時明時暗，越來越不真實。

他以為再也沒有什麽是比他不能愛久久更令他心痛的，可那天在泳池聽到久久說想要留在他的身邊之後，他體會到了心如何能夠更痛。

他每天不自覺地想念久久的時間越來越長，甚至有時候還會因為陷入深思而忘記了自己在哪裏，正做什麽事。

就如這個深夜，他開門走進客廳，看見久久靠在沙發上熟睡的身影，卻還在半夢半醒中，沒有反應過來自己眼前的人就是他朝思暮想的心愛之人。

良久，他回過神，緩緩坐到她對面，靜靜地凝視著她美麗的容顏和柔亮的長發。

久久睡覺一向很輕，她似乎感到了有人在自己面前，便慢慢睜開眼睛。

兩個人誰也沒有感到意外或是尷尬。

在一片寂靜之中，他們靜靜地對視著……

“怎麽睡在這裏？”唐紹先開口。

久久坐直身子，裹了裹身上的羊毛毯：“我本來想等你。”

“你知道我會回來？”

“我問了程越。”久久抿了抿滑落到臉頰的發絲。

“找我有事嗎？”

久久紅了臉，片刻憂愁地眨了眨眼：“本來有話要說，可是現在竟忘了要說什麽……”

唐紹眼中滑過一絲傷感，他慢慢低下頭。

久久深深喘了一口氣，擡頭看著他：“程越說，我會和你去一趟日本。”

“很倉促的決定，沒能提前通知你。”

久久慢慢站了起來：“行李我已經收拾好了。我去換件衣服就可以走了。”

“還有時間，不用急。”唐紹也站起來。

久久微微笑了一下，然後轉身上樓。

誰也沒有再提起兩個人爭持不下的這段感情，一開口，便會讓兩顆憂忡的心更加蒼涼吧。

2.

日本人一貫的禮貌，有秩序。

他們熱情地送唐紹和久久去酒店，又熱情地邀請兩人參加晚上的宴會。

唐紹正在和俄羅斯人爭搶這筆數額巨大的軍火生意。既然這位日本大佬盛情邀請，他必然會欣然接受。

久久知道唐紹會擔心她，並對陪他赴約感到抱歉。所以在日本人送來禮服時，她表現得十分配合，始終保持著笑容。

唐紹會用日語和英語同周圍的人對話，這個彬彬有禮，沈默寡言的男人，實在處處都讓她感到不可思議。

她選了一條藍黑色錦緞長裙。袖子和領口是高檔刺繡，全身有華美的同色水鉆點綴，剪裁考究，做工精湛，把她纖細優美的曲線展現得無比動人。

唐紹站在遠處望著試衣鏡裏閃亮璀璨的美麗女孩，眼中有愛慕，有向往，還有悲傷。

服務生扭頭對唐紹說了句日語，久久便隨著他的目光望向唐紹。

唐紹收起炙熱的眼神，慢慢走過來。

同樣說了句日語，服務生便微笑離開了。

“這顏色很配你。”唐紹努力讓自己的視線偏離久久動人的容貌。

“你早知道我會選這件嗎？”久久光潔的臉頰微微泛紅，擡手指了指他穿在身上的禮服，“你選了和我這件一起的那套。”

唐紹不自在地低下頭，慢慢緊了緊領結。隨意的一個動作，卻魅力無窮。

“我也不喜歡太誇張的款式。”唐紹擡起頭，輕輕一笑。

久久仰頭望著眼前英俊而憂傷的男人，只要對上他的目光，她就感到心潮湧動，仿佛置身虛幻的空間裏。

唐紹發現她看著自己的目光漸漸纏繞住了他的心。他不能自控地深深被她專註的雙眸所吸引，慢慢把整個靈魂都投入到這對水瞳之中。

兩個人靜靜地站在那，都無法把愈加深情的目光從對方身上移開。

“Excuse me.”

走廊口傳來酒店經理的聲音，這才打斷了兩人望向彼此的熾熱眼神。

久久靦腆地低下頭。

唐紹轉過身和經理交談了幾句英文，臉上輕松大方，完全不像久久那般緊張尷尬。

久久仔細聽著他們的對話。日語她不懂，但英語還是能明白的。經理在告訴他們晚宴之前半個小時，酒店會安排人過來接他們。

這樣一來，她會有兩個多小時的時間和唐紹單獨相處，這令她百感交集。

3.

他們換回自己的衣服，一前一後走在沒有風的海邊。

久久擡頭望著前面的唐紹，她仿佛永遠也追趕不上他，永遠也看不見在這夕陽斜照的蒼茫海岸，這個害怕讓她靠近的孤獨男人，有著怎樣落寞的神情。

他就是不想讓她看見才走在她的前面吧。

她低下頭，看著沙灘上一對對唐紹踩下的腳印，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的腳印印在他的上面。

或許和他走同一段路，才能完全感受到他靜默而悲傷的那顆心，究竟有多麽哀涼……

他們站定在高處的一片礁石上。

天色漸漸暗淡下來，夕陽已經快要淹沒在無邊無際的海平面上。這會兒微微刮起海風，空氣中摻雜著淡淡的海腥味。泛白的浪頭柔柔地纏繞住沙和石，然後依依不舍地離開，只有一下一下的水面拍打聲，證明它們曾經來過這片海岸。

唐紹慢慢從懷裏掏出香煙，低頭用手護住打火機，靜靜點燃含在嘴角的香煙。

久久扭頭看著他。他英俊的側臉，在這片靜默的晚霞中成為一首詩，一幅畫。

微風吹拂著他額前的碎發，黑亮的發梢遮擋住他一側的眉眼，久久只有更仔細地望著他，才好看清他淡然平靜的目光中有沒有一絲同自己一樣的遺憾與不甘。

“我小時候，常來日本。”唐紹的嘴角似乎有一抹微笑，他慢慢扭頭望住她美麗的雙眸。

久久感覺自己漸漸失去了重量，快要隨著這股微風飄到寂靜無聲的另一個時空。

“我媽媽曾是個老師，在北方教日文，經常會來日本做學術交流。她會帶著我一起來。”唐紹低頭吸了一口煙，眼中閃動的光點是懷念，並非悲傷。

久久柔亮的發絲在浪漫的海風中輕輕飛揚：“你很想念她。”

他輕易地和她吐露沒人知道的過往，她便輕易地察覺出他心中所思。

唐紹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站在他身邊的動人女孩。她的雙眼彌漫著夕陽的餘暉，長長的睫毛隨著微風輕輕顫動。她的皮膚宛如凝脂，一小綹順滑的黑發掃過她瑩潤粉嫩的雙唇。她那麽那麽溫婉迷人，仿佛是一朵在傍晚綻放的水仙，凈透絕美。

“我常常會想我的爺爺，想我們一起去巴塞羅那，去美國，一起討論有趣的事，更想念他的每個笑容和給我講述的每一個人生感悟……”久久靜靜地望著他，慢慢顯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想念他，會偶爾讓我忘記自己已經孤身一人，你也是這樣嗎？”

唐紹微微皺起清俊的長眉，眼中含著洗盡鉛華的悶憂。

“唐紹，我總認為我們是一種人，可最近我發現，有一處我和你不同。”久久轉過身的時候，微風吹散了她齊腰的長發。

她的神態寧靜，看起來恬淡虛無：“我不會覺得一無所有才和我相配。”

久久輕輕走過唐紹的身邊，一抹甜柔的香氣纏進他的鼻腔，使得他感到一陣恍惚。

天色越來越暗，遠處那一層層海浪似乎拍打在他的心口。他慢慢轉身看著走在前面的纖麗身影，感覺自己的雙眼竟會被越來越微弱的晚霞灼傷，全身的血液也變作了無數的細針，刺疼他的每一寸身體。

他靜靜地閉上雙眼，隨後慢慢睜開。久久依舊在前方的不遠處，只要他快步追趕就能與她並肩同行，可他卻無論如何也不能挪動，他的身體像是被揮之不去的感傷永遠地凝固在日本的這片幽靜海岸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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