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回憶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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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久久在香港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玩，但這座城市對現在的她來說，並不是一個可以讓她感到放松的地方。
已經是來香港的第四天了，程越和六個保鏢已經陪她去了很多很多地方。這些地方她以前全部去過，她小的時候全家經常來香港度假，可時過境遷，再踏上這片土地，卻已經是孤獨一人的境地。
她固執地在迪士尼裏停留了二天，努力去回想曾經和爸爸媽媽還有爺爺來到這片樂園時自己幸福的樣子。她用心去觸摸熟悉又陌生的一切，眼淚透過明媚的陽光，滴落地面，暈開一片悲傷的陰影。
她終於明白，無論自己在這裏停留多久，逝去的快樂都不會再回來了。從前的那些美好時光再也不是她的依靠和救贖，而是無形的毒藥，越沈浸越絕望。她需要撥雲見日，需要更勇敢更堅強地繼續往前走，就算孤獨一人，也要好好地活下去。
百轉千回之後，她願意徹底送別過去了……
她踏上中環海濱長廊上的摩天輪，靜靜地望著六十米高空下的回憶之城。她要在這巨大的圓盤之中徹底和過去告別，然後過嶄新的生活。可是想到這裏，她不由得望了望站在她兩側一臉嚴肅的程越和六名保鏢。
如今的她，跌跌撞撞地陷入了另一種人生，至今她也不知是喜是悲。她拋下所有的回憶，要開始的新生活，必須在唐紹的身邊進行。只要想到他的名字，她的眼前就會浮現出這個男人那雙孤獨而淡漠的眼睛。她無法了解他，可他仿佛是暗夜中的一枚玄月，遙遠，孤獨，清冷，卻引她駐足，令她移不開視線。
三天前，唐紹把她托付給程越之後，她便再也沒見到他，更沒有他的任何消息，她差一點就忘了這次遠行是和他同來。
每天早飯過後，程越都會給她的房間打一個電話，問她是否想要出去，中午會問她想要吃什麽，晚上也會問她想要吃什麽。他準備了一張香港地圖，在網上檔下來很多旅行筆記，一臉勝券在握的表情陪著她踏上香港街頭，可他立刻發現她對香港了如指掌，隨後像是松了一口氣，默默收起他不知用了多長時間才準備好的資料，靜靜地跟在她的身後。
她很確定，程越不喜歡她。他一直覺得她是個麻煩，就如張輝。每天晚上八點左右他就會送她回酒店，如釋重負地沖著她深深鞠一躬，然後風一般地轉身離開。
今天也是如此。
久久把包放在沙發上，靜靜地環視房間。這是香港最好的酒店，富麗堂皇的客廳，溫文爾雅的臥室，寬敞高檔的浴室和浪漫得可以用奢侈來形容的陽臺……
此刻的一切都真實存在著，可她卻覺得是那麽虛無縹緲，令人疲憊。她低頭看著自己腳上舒適的拖鞋，微微彎起嘴角，似笑非笑地嘆口氣。她有時候也會驚訝於自己的適應能力，她的世界在短期內發生了驚天動地的巨變，現在更是很尷尬地坐在香港頂級酒店的總統套房裏。可她的內心卻出奇的平靜，甚至對經歷著的一切漸漸感到淡然。她仿佛化身一株野草，風吹不倒，雨澆不爛，火也燒不盡，只要陽光仍在，她便頑強而勇敢地生長。
2.
久久側身睡在松軟舒適的大床上。她睡覺很輕，水管滴落水滴都會令她輾轉反側。那麽房間門口傳來電子鎖的響聲，更是如警鈴一般傳進她的耳朵。
她睡眼惺忪地坐起身來，慢慢走到床尾拿起披肩搭在肩頭，靜靜地盯著臥室門。
皮鞋與地板的觸碰聲從門縫中飄蕩過來，幽靜，深沈。這樣的腳步聲只有一個人擁有，那便是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的，那個孤獨而憂傷的男人。
唐紹的腳步聲停在臥室門口。
久久一直站在床尾，心口仿佛壓著一塊石頭，令砰砰的心跳聲充滿力量。
“久久。”
唐紹的嗓音輕緩飄渺：“你醒著嗎？”
久久稍作思考，然後輕輕回答：“嗯。”
她慢慢走到門前，輕輕推開門。
一股摻雜酒氣的男性氣息撲面而來。
唐紹寬厚的肩膀抵住門框，黑色的襯衣領口敞開幾粒扣子，頸肩部那剛硬的線條凸顯著成熟男人的魅力。
他微微低著頭，呼吸有些粗重，目光時而虛幻時而深邃。濃黑的眉毛輕輕皺起，額前黑亮的碎發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此刻這個男人全身都在彌漫著勾人魂魄的性感，久久無法從他身上移開目光，好半天才緩過神來，極為羞澀地低下通紅的臉蛋。
唐紹的身體沈沈地倚靠著門框，肆無忌憚地凝視著面前這美麗的女孩。她的身上只有一件輕薄的真絲睡裙，肩頭松垮地搭著一條咖色披肩，黑亮的長發柔軟地散落腰際。她面色紅潤地低著頭，水嫩的雙唇羞澀地抿著，濃密的睫毛安靜地垂在如玄月般美麗的眼瞼上。
幽靜的深夜，望著如此溫婉動人的女孩，唐紹的心緒漸漸湧起波浪。
“你不要緊吧？”久久擡起頭，蓬松的劉海微微彎曲，透過月色更顯迷人。
唐紹深深呼出一口氣，努力保持清醒：“我只是，有些醉了。我想洗個澡。”
久久稍微反應了下，然後立刻側過身子，語氣顯得有些難為情：“哦，當然，你請便。”
她面紅耳赤地低著頭，緊張地快步走出臥室，然後斟了一杯水，站在陽臺，遙望遠方。
她的臉還在燒。
唐紹剛剛那種略顯疲憊與醉意的眼神，不斷地纏繞住她的心弦。
是的。她打開門的那一刻，毫無選擇地被他吸引。
她有些緊張與疑惑，剛剛他望著自己的時候，那濃郁深情地目光是她的錯覺嗎？他為什麽會那樣看著自己？
她不知道要怎麽總結她和唐紹之間的關系，他們不是朋友，彼此從不了解，卻以非常親密的名義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
她明明那麽怕他，卻總會被他那股獨特的暗郁氣質所吸引，導致她思緒一再混亂。理智告訴她不要輕易相信他，可事實上，她似乎已經完全信任了這個陌生男人。
就如現在，她已經不會再警惕與他單獨呆在一個房間裏，她相信他不會傷害自己，雖然依舊怕他，卻在不知不覺中毫無頭緒地信任了他。
3.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聲響，久久便扭過身來。
唐紹已經換了新的條紋襯衫和棉麻長褲，整個人看起來清爽許多，可眼神依舊勾人魂魄。
久久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走過來，他的步伐有些緩慢，卻沈穩無聲。
她把手裏的那杯水遞給他，露出微笑：“酒後多喝一些水，我爺爺曾這麽說。”
唐紹低下頭靜靜地看著那杯水，片刻，接了過來：“謝謝。”
久久羞澀地咬了咬唇。
“我總是把你吵醒。”唐紹揚起英氣的下巴喝了一口水。
“沒關系，我很容易醒的。”
“程越那小子，竟然陪你去坐摩天輪，他可恐高。”唐紹竟然輕松地笑起來。
久久呆楞在那裏，一是因為他竟然沖自己笑了，二是因為，原來他一直留意著自己的動向。
唐紹的笑臉親切而溫暖，摻著薄薄醉意，展現出另一種非凡魅力。原來，他可以有這樣的笑容。
“你玩得開心嗎？”在酒精的作用下，唐紹變得隨和，不再有距離感。
久久慢慢點點頭，靜靜地凝望著他。
突然，男人眼中翻湧出一股濃重的憂傷，目光漸漸深邃：“從前，我很想帶著唐駿去那裏。”
久久心中一驚，她回想著那個與他眉眼相似卻截然不同的男子。
她聽見自己輕輕地說：“我見過他，你的弟弟。”
唐紹扭過頭看她，雙眼閃爍著說不清的光亮。
“在我住進你家的第一個晚上，他來找你。”
“……唐駿比我小整整十歲。他在英國留學，學藝術之類的。他很會畫畫，是一個善良又有耐心的小子……”
看著男人眼底彌漫出的暖意，久久不由得說道：“你很愛你的弟弟。”
唐紹慢慢低下頭，神情落寞：“他是我爸和別的女人生的孩子。我爸死後，那女人一直想奪走唐氏……我和唐駿的媽媽總有一天要刀槍相見……他早晚會恨我。如果我終將失去，我會選擇不去擁有。”
唐紹和唐駿竟然不是同一個母親所生，這是久久萬萬沒有想到的。她皺起眉毛，一股莫名的悲傷貫穿胸口。
唐紹突然浮現出迷離的笑容，透過月色顯得性感撩人，他輕輕喚她，嗓音令人沈迷：“久久。”
女孩深深吸了一口氣，直直地望著英俊的男人。
“這次生意談得很順利，我很開心。”唐紹的雙眼發出令人陶醉的光芒，那安靜的笑容幾乎要把久久融化。
看著醉意微醺的唐紹，久久的心臟不能抑制地砰砰亂跳。她的臉漸漸發燙，緊張又羞澀地攥著雙手。
唐紹望向女孩的目光隨著一陣微風，慢慢變得清冷：“你知道……我談的是怎樣的生意嗎？”
久久對他根本一無所知，她認真地搖搖頭。
唐紹靜靜地看著手裏的水杯，裏面的水清澈晶瑩。
片刻，他重新擡起頭，目光即孤獨又憂傷：“當你不再有危險，我會立刻讓你離開……”
每當看到唐紹的這種眼神，久久就能清楚地感受到他內心的痛苦與傷感，那份悲涼令她動容。
“唐紹。”她喚他的名字。
唐紹靜靜地凝視著她楚楚動人的容顏。
久久的目光濕潤，聲音溫柔而恬靜：“你還好嗎？”
唐紹頓感震驚，似乎心臟的某一根血管被瞬間喚醒。
“你並不快樂，這樣生活下去，真的沒關系嗎？”久久雙眼浮現著純凈的華光。
從來沒有人問過他想不想這樣活著，從沒有人在他身體不適的時候遞一杯水給他，從沒有人關心他快不快樂，從沒有人像久久一樣如此輕易就侵入他孤寂的靈魂……
唐紹的心中究竟被喚醒了什麽，他不得而知，只是，他的眼眶中有些溫熱的東西蘊含已久，此刻欲出。
“我很明白，想要活下去是多麽艱辛……雖然要堅強勇敢地去面對，可是……一定要留一條出路給自己。只有這樣，才不會永遠地陷入絕望。”
唐紹望著這個燦爛而美好的動人女孩，靜靜地望著。
他為什麽不能早些遇見她呢？
如今的他已經無路可退，他早就步入了絕境，所以他只能戰鬥，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他雙眼閃爍星光，微微露出笑意，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像你說的那樣，你一定要那麽做。”
久久終於體會到他目光中隱藏著多少悲涼與痛苦，終於明白為什麽他看起來總是如此孤獨。
她的心突然發出疼痛，隱隱的，細細的。
4.
清晨，久久慢慢睜開雙眼。
昨晚的事情，在她醒來的那一刻，全部浮現在她的腦海裏。
她起身往外探尋，在精美豪華的沙發上，她看到了唐紹熟睡的身影。即便睡著，他的眉頭也微微皺起，究竟承受了多少沈重，才會令他如此不快樂。
她輕輕走過去，小心翼翼地伸手拉高他身上的絲被，沒想到剛剛拉平被子的一個角還沒有拽上去，就驚醒了他。
唐紹猛然睜開眼，右手飛快地握住腰間的手槍，眼神鋒利！
久久被嚇了一大跳，她後仰身子僵在那，一臉驚恐地看著他。
唐紹發現是久久，立刻放松下來，右手迅速離開腰間，然後坐起身，匆匆整理了一下襯衣。
他的眼神裏有絲絲歉意，稍稍穩定了情緒，才重新看著她：“對不起。”
“沒，沒關系。”久久大概明白，因為身處異地，他才會如此謹慎防範。
唐紹扭頭看向窗外，然後低頭看了看手表。
“抱歉我吵醒了你，你可以再睡一會兒的。”
“不需要了。”唐紹站起來，邁開長腿走到衣櫃前，從裏面拿了一件淺藍色小領襯衣。
“今天還有很多事要做。”他一邊說一邊利落地脫下身上的襯衣。
久久看到他竟那麽自然地在自己面前脫穿衣服，驚訝地眨著眼，好半天才回過神。
她慌張地轉過身子，不知所措地四處張望，看到沙發上褶皺的絲被，便俯身胡亂地把被子疊好。
難道他經常在女人面前這麽做嗎？
一片胡思亂想之中，她聽到身後的男人喚她：“久久。”
女孩微微紅著臉，慢慢轉身看他。
唐紹雙眼深邃，身上那件淺藍色襯衣仿佛是一陣清涼的微風吹進她心坎裏。
男人靜靜走過來：“……我可能，快要找到毀了姜泰的那些人了。”
久久的心咚的一聲，像是沈入了水底。
她怔了怔，慢慢低下頭，心情形容不出的覆雜。
“但是抓住他們並不容易，我還需要一段時間。”唐紹的聲音出奇的溫柔，似乎是在擔心她傷心難過。
久久緩緩擡起頭，眼中有淚光：“找到他們，一定要幫我問清楚，為什麽要那麽做，為什麽要傷害我那麽善良的爺爺。”
“我會把他們帶到你的面前。”
久久眼中透著堅強，咬住下唇，輕輕點點頭。
5.
自從那個夜晚見到久久，這個美得不真實的女孩便印在了唐駿的心中。
開學的第一堂專業課，他便在畫紙上畫下了那一夜的驚艷回眸。他也驚訝於自己竟能如此清晰地記得關於那個女孩的一切。
只是此刻的他，還並不清楚，他與久久的相遇，竟是一場無法挽回的悲劇之端。
身後傳來響亮的高跟鞋聲，這聲音令他心寒，令他疲憊。
“你知道我為什麽不帶你在這座城市生活嗎？”
唐駿擡頭看著站在窗前的母親，盡管不再年輕，可她依舊是一個美麗的女人。
“因為這裏有我太多美好和不美好的回憶……”謝曼轉過身，悲傷地看著他。
片刻，她突然轉換了表情，像是埋怨地說道：“你打算這輩子也不理我了嗎？”
她慢慢走過來，隨便拿了本書拍了拍他旁邊的椅子面，然後輕輕坐下。
唐駿擡眼看了看她，沒有說話。
那天的事情又浮現在眼前，這讓他漸漸心煩意亂起來。
“如果我告訴你要去見誰，你死也不會去的，所以我才沒說。”謝曼嘆口氣，用哄騙小孩子般的口吻說，“那天的事，我確實有不對的地方。”
“別再提了，算了。”唐駿嘆了口氣，繼續揮著畫筆。
想想那天晚上他在哥哥家門口和哥哥的對話，便也沒什麽力氣去埋怨母親了。
謝曼並沒有在意他陰沈著的臉色，而是略顯得意地繼續說著：“這幾天唐紹不在，和那幾個老油條做交易就輕松多了。”
唐駿皺起濃麗的眉毛，慢慢放下畫筆，扭頭看著與自己童年記憶中判若兩人的母親：“您到底想說什麽？”
謝曼變得嚴肅起來，眼中暈出一片寒意：“在我和唐紹之間做選擇吧。”
唐駿僵住表情，心中一陣驚慌與意外。
“我一定要讓你進唐氏。”謝曼咬著牙，兩眼冒出火光。
唐駿垂下頭，重重吐了口氣。
片刻，慢慢轉過身，直視著她：“媽……爸他已經過世了。”
謝曼雙眼顫動，一股冷冽的寒風毫無防備地纏住她的胸口。
“我知道爸爸給您帶來了多大的痛苦，您應該怨恨爸爸。可是，一切的恩怨已經結束了。”唐駿的聲音裏夾雜著疲憊與無奈。
他露出一副極為困擾的神情：“哥哥做錯過什麽？您真的希望看到所有人都陷入不幸嗎？”
謝曼突然情緒激動起來，她的眼眶發紅，聲音顫抖：“對！我就是希望所有的人都和我一樣不幸！”
“那我呢？”唐駿胸口發緊，從喉嚨裏發聲變得越來越困難。
謝曼的瞳孔漸漸變得幹涸，那張沾染歲月痕跡的臉如紙一般蒼白。
唐駿俊秀的面容微微顫動：“我也無所謂嗎？”
“我是媽媽兒子的同時，也是唐紹的弟弟。對於我來說，哥哥不是敵人。媽，您有沒有想過我的立場和感受？”陽光似乎給他的周身鑲嵌了金邊，他柔軟的發絲生出太陽般的光輝，“我知道您多年來的痛苦，所以甚至到了今天我也沒有以唐紹弟弟的身份去阻止您對唐氏做的那些事。同樣的，我也不可能用媽媽兒子的身份去搶奪哥哥用命守護的唐氏。”
“你說你了解我的痛苦。”謝曼臉上掛出一點殘碎的笑容，她的雙眼通紅，卻流不出半滴淚水，“欺騙和背叛有多痛，十九歲的你怎麽可能會了解？”
“對！唐秋死了！死了就可以結束一切嗎？我的感情，我的青春，我葬送在他手裏的一切，怎麽可能憑他的死就能一筆勾銷！”她的聲音如同風暴中巨浪拍打巖石，又如深秋寒風吹散樹葉。
唐駿搖著頭，似乎無論他說什麽，也無法打動深陷仇恨中的母親：“可是”
“媽媽和哥哥，你只能要一個！”謝曼睜大了雙眼，沖動著打斷了他的話。
然後，猛地站起來，轉身就走。
唐駿也站起身，欲言又止地看著她走出畫室。
他無能為力的。
因為他太了解他的母親。他深知她在這座城市中的痛苦往事在漫長的歲月中，早已化作了一張寒冷的鐵網，把所有通往心靈的感受一寸一寸地從體內篩除。當那顆痛過的心不再能感到疼痛，留在血液裏的便只剩下了冷漠與絕望。
6.
他們是清晨回到大陸的。
久久沒想到唐紹會和她一同回到住所。王媽和其他兩個新來的年輕傭人接過他們手中的行李，這樣的場面，讓久久有種真的是這個家的一份子的錯覺。
唐紹換了拖鞋，回過頭看著她：“先跟我來。”
久久恍恍惚惚地跟著他來到二樓房間。他們走到裏面臥室的門前停了下來，她完全猜不到他的意思。
唐紹扭頭看了看她，然後輕輕推開了房門。
久久簡直目瞪口呆。
臥室全部換了裝修！
那張令她膽顫心驚的大床竟換成了一張樣式浪漫的白色公主床。窗簾，家具，地毯，甚至燈具也全部換成了適合女孩子的款式。整個房間完全找不到從前一丁點痕跡。
原來他讓自己跟隨他去香港，還有一部分原因是為了給這間屋子重新裝修。
唐紹環顧房間，略微露出滿意的表情：“我讓人換了你可能喜歡的樣子，這個房間以後完全屬於你。”
久久難以置信地擡頭看著他。這個男人看似冷漠無情，可他的內心卻能夠如此體恤旁人。他甚至不知道她為何不能睡在那張床上。
唐紹走到屋子裏，慢慢拿起床頭櫃上一塊精巧的水晶小相框，然後走回來遞給她。
久久看著相框中的照片，雙眼一瞬間含滿熱淚。
她雙手有些顫抖，一動也不能動。
這塊水晶雕花相框中鑲嵌的照片，是爺爺為她舉辦成人禮那天所拍的。她臉上洋溢著無盡的幸福，用力抱住開懷大笑的爺爺。他們那時候的笑臉，是這段時間以來，她支撐自己活下去的源泉。
“這張照片……”她的雙眼灼熱模糊，喉嚨疼痛。
一片虛幻的視線中，她似乎看到唐紹眼中彌漫著溫暖的柔情，但是此時的她已經顧不上像往常一樣去洞察他眼底的真實感情，她已經完全沈浸在如潮水般湧來的感動與回憶之中。
“害了姜泰的那夥人，去過你曾住過的那間出租屋。於是我馬上派人去那查看有什麽線索，手下的人就發現了這張照片。”唐紹牽起女孩的手，把小小的水晶相框交到她手中，“很抱歉，久久，當時竟然遺漏了對你這麽重要的東西。”
久久把相框緊緊捏在手心，滾燙的淚水從光滑白皙的臉頰上滑落：“爺爺不喜歡拍照，那天他太開心了，才和我拍了一張。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這張照片了。”
“好後悔以前沒有和爺爺拍更多的照片，就算他不喜歡也該和他撒嬌拍下好多照片才對。”她的心臟因為過度的傷心與感動，跳得越來越疼痛。
“發現行李中沒有這張照片，為什麽沒有告訴我？”唐紹沈靜的聲音中透著微微的心疼。
久久擡頭望著他，這才發現這個男人的目光異於往常的深邃與熱切。
因為爺爺是他的恩人，所以他會為我做任何事嗎？
久久的心口一陣溫暖：“整座城市，只剩下了這一樣東西讓我回憶爺爺。謝謝你。謝謝你唐紹。”
女孩此刻那無與倫比的美麗笑容，仿佛是天使的翅膀，輕盈而深刻地撫過唐紹的視線。
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這個叫久久的女孩有著鉆石般的心靈，清泉般的目光。她的笑容那麽那麽迷人，可沒想到，她傷心落淚時，更是一種舉世無雙，動人心弦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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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久在香港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玩，但這座城市對現在的她來說，並不是一個可以讓她感到放松的地方。
已經是來香港的第四天了，程越和六個保鏢已經陪她去了很多很多地方。這些地方她以前全部去過，她小的時候全家經常來香港度假，可時過境遷，再踏上這片土地，卻已經是孤獨一人的境地。
她固執地在迪士尼裏停留了二天，努力去回想曾經和爸爸媽媽還有爺爺來到這片樂園時自己幸福的樣子。她用心去觸摸熟悉又陌生的一切，眼淚透過明媚的陽光，滴落地面，暈開一片悲傷的陰影。
她終於明白，無論自己在這裏停留多久，逝去的快樂都不會再回來了。從前的那些美好時光再也不是她的依靠和救贖，而是無形的毒藥，越沈浸越絕望。她需要撥雲見日，需要更勇敢更堅強地繼續往前走，就算孤獨一人，也要好好地活下去。
百轉千回之後，她願意徹底送別過去了……
她踏上中環海濱長廊上的摩天輪，靜靜地望著六十米高空下的回憶之城。她要在這巨大的圓盤之中徹底和過去告別，然後過嶄新的生活。可是想到這裏，她不由得望了望站在她兩側一臉嚴肅的程越和六名保鏢。
如今的她，跌跌撞撞地陷入了另一種人生，至今她也不知是喜是悲。她拋下所有的回憶，要開始的新生活，必須在唐紹的身邊進行。只要想到他的名字，她的眼前就會浮現出這個男人那雙孤獨而淡漠的眼睛。她無法了解他，可他仿佛是暗夜中的一枚玄月，遙遠，孤獨，清冷，卻引她駐足，令她移不開視線。
三天前，唐紹把她托付給程越之後，她便再也沒見到他，更沒有他的任何消息，她差一點就忘了這次遠行是和他同來。
每天早飯過後，程越都會給她的房間打一個電話，問她是否想要出去，中午會問她想要吃什麽，晚上也會問她想要吃什麽。他準備了一張香港地圖，在網上檔下來很多旅行筆記，一臉勝券在握的表情陪著她踏上香港街頭，可他立刻發現她對香港了如指掌，隨後像是松了一口氣，默默收起他不知用了多長時間才準備好的資料，靜靜地跟在她的身後。
她很確定，程越不喜歡她。他一直覺得她是個麻煩，就如張輝。每天晚上八點左右他就會送她回酒店，如釋重負地沖著她深深鞠一躬，然後風一般地轉身離開。
今天也是如此。
久久把包放在沙發上，靜靜地環視房間。這是香港最好的酒店，富麗堂皇的客廳，溫文爾雅的臥室，寬敞高檔的浴室和浪漫得可以用奢侈來形容的陽臺……
此刻的一切都真實存在著，可她卻覺得是那麽虛無縹緲，令人疲憊。她低頭看著自己腳上舒適的拖鞋，微微彎起嘴角，似笑非笑地嘆口氣。她有時候也會驚訝於自己的適應能力，她的世界在短期內發生了驚天動地的巨變，現在更是很尷尬地坐在香港頂級酒店的總統套房裏。可她的內心卻出奇的平靜，甚至對經歷著的一切漸漸感到淡然。她仿佛化身一株野草，風吹不倒，雨澆不爛，火也燒不盡，只要陽光仍在，她便頑強而勇敢地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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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久側身睡在松軟舒適的大床上。她睡覺很輕，水管滴落水滴都會令她輾轉反側。那麽房間門口傳來電子鎖的響聲，更是如警鈴一般傳進她的耳朵。
她睡眼惺忪地坐起身來，慢慢走到床尾拿起披肩搭在肩頭，靜靜地盯著臥室門。
皮鞋與地板的觸碰聲從門縫中飄蕩過來，幽靜，深沈。這樣的腳步聲只有一個人擁有，那便是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的，那個孤獨而憂傷的男人。
唐紹的腳步聲停在臥室門口。
久久一直站在床尾，心口仿佛壓著一塊石頭，令砰砰的心跳聲充滿力量。
“久久。”
唐紹的嗓音輕緩飄渺：“你醒著嗎？”
久久稍作思考，然後輕輕回答：“嗯。”
她慢慢走到門前，輕輕推開門。
一股摻雜酒氣的男性氣息撲面而來。
唐紹寬厚的肩膀抵住門框，黑色的襯衣領口敞開幾粒扣子，頸肩部那剛硬的線條凸顯著成熟男人的魅力。
他微微低著頭，呼吸有些粗重，目光時而虛幻時而深邃。濃黑的眉毛輕輕皺起，額前黑亮的碎發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此刻這個男人全身都在彌漫著勾人魂魄的性感，久久無法從他身上移開目光，好半天才緩過神來，極為羞澀地低下通紅的臉蛋。
唐紹的身體沈沈地倚靠著門框，肆無忌憚地凝視著面前這美麗的女孩。她的身上只有一件輕薄的真絲睡裙，肩頭松垮地搭著一條咖色披肩，黑亮的長發柔軟地散落腰際。她面色紅潤地低著頭，水嫩的雙唇羞澀地抿著，濃密的睫毛安靜地垂在如玄月般美麗的眼瞼上。
幽靜的深夜，望著如此溫婉動人的女孩，唐紹的心緒漸漸湧起波浪。
“你不要緊吧？”久久擡起頭，蓬松的劉海微微彎曲，透過月色更顯迷人。
唐紹深深呼出一口氣，努力保持清醒：“我只是，有些醉了。我想洗個澡。”
久久稍微反應了下，然後立刻側過身子，語氣顯得有些難為情：“哦，當然，你請便。”
她面紅耳赤地低著頭，緊張地快步走出臥室，然後斟了一杯水，站在陽臺，遙望遠方。
她的臉還在燒。
唐紹剛剛那種略顯疲憊與醉意的眼神，不斷地纏繞住她的心弦。
是的。她打開門的那一刻，毫無選擇地被他吸引。
她有些緊張與疑惑，剛剛他望著自己的時候，那濃郁深情地目光是她的錯覺嗎？他為什麽會那樣看著自己？
她不知道要怎麽總結她和唐紹之間的關系，他們不是朋友，彼此從不了解，卻以非常親密的名義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
她明明那麽怕他，卻總會被他那股獨特的暗郁氣質所吸引，導致她思緒一再混亂。理智告訴她不要輕易相信他，可事實上，她似乎已經完全信任了這個陌生男人。
就如現在，她已經不會再警惕與他單獨呆在一個房間裏，她相信他不會傷害自己，雖然依舊怕他，卻在不知不覺中毫無頭緒地信任了他。
3.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聲響，久久便扭過身來。
唐紹已經換了新的條紋襯衫和棉麻長褲，整個人看起來清爽許多，可眼神依舊勾人魂魄。
久久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走過來，他的步伐有些緩慢，卻沈穩無聲。
她把手裏的那杯水遞給他，露出微笑：“酒後多喝一些水，我爺爺曾這麽說。”
唐紹低下頭靜靜地看著那杯水，片刻，接了過來：“謝謝。”
久久羞澀地咬了咬唇。
“我總是把你吵醒。”唐紹揚起英氣的下巴喝了一口水。
“沒關系，我很容易醒的。”
“程越那小子，竟然陪你去坐摩天輪，他可恐高。”唐紹竟然輕松地笑起來。
久久呆楞在那裏，一是因為他竟然沖自己笑了，二是因為，原來他一直留意著自己的動向。
唐紹的笑臉親切而溫暖，摻著薄薄醉意，展現出另一種非凡魅力。原來，他可以有這樣的笑容。
“你玩得開心嗎？”在酒精的作用下，唐紹變得隨和，不再有距離感。
久久慢慢點點頭，靜靜地凝望著他。
突然，男人眼中翻湧出一股濃重的憂傷，目光漸漸深邃：“從前，我很想帶著唐駿去那裏。”
久久心中一驚，她回想著那個與他眉眼相似卻截然不同的男子。
她聽見自己輕輕地說：“我見過他，你的弟弟。”
唐紹扭過頭看她，雙眼閃爍著說不清的光亮。
“在我住進你家的第一個晚上，他來找你。”
“……唐駿比我小整整十歲。他在英國留學，學藝術之類的。他很會畫畫，是一個善良又有耐心的小子……”
看著男人眼底彌漫出的暖意，久久不由得說道：“你很愛你的弟弟。”
唐紹慢慢低下頭，神情落寞：“他是我爸和別的女人生的孩子。我爸死後，那女人一直想奪走唐氏……我和唐駿的媽媽總有一天要刀槍相見……他早晚會恨我。如果我終將失去，我會選擇不去擁有。”
唐紹和唐駿竟然不是同一個母親所生，這是久久萬萬沒有想到的。她皺起眉毛，一股莫名的悲傷貫穿胸口。
唐紹突然浮現出迷離的笑容，透過月色顯得性感撩人，他輕輕喚她，嗓音令人沈迷：“久久。”
女孩深深吸了一口氣，直直地望著英俊的男人。
“這次生意談得很順利，我很開心。”唐紹的雙眼發出令人陶醉的光芒，那安靜的笑容幾乎要把久久融化。
看著醉意微醺的唐紹，久久的心臟不能抑制地砰砰亂跳。她的臉漸漸發燙，緊張又羞澀地攥著雙手。
唐紹望向女孩的目光隨著一陣微風，慢慢變得清冷：“你知道……我談的是怎樣的生意嗎？”
久久對他根本一無所知，她認真地搖搖頭。
唐紹靜靜地看著手裏的水杯，裏面的水清澈晶瑩。
片刻，他重新擡起頭，目光即孤獨又憂傷：“當你不再有危險，我會立刻讓你離開……”
每當看到唐紹的這種眼神，久久就能清楚地感受到他內心的痛苦與傷感，那份悲涼令她動容。
“唐紹。”她喚他的名字。
唐紹靜靜地凝視著她楚楚動人的容顏。
久久的目光濕潤，聲音溫柔而恬靜：“你還好嗎？”
唐紹頓感震驚，似乎心臟的某一根血管被瞬間喚醒。
“你並不快樂，這樣生活下去，真的沒關系嗎？”久久雙眼浮現著純凈的華光。
從來沒有人問過他想不想這樣活著，從沒有人在他身體不適的時候遞一杯水給他，從沒有人關心他快不快樂，從沒有人像久久一樣如此輕易就侵入他孤寂的靈魂……
唐紹的心中究竟被喚醒了什麽，他不得而知，只是，他的眼眶中有些溫熱的東西蘊含已久，此刻欲出。
“我很明白，想要活下去是多麽艱辛……雖然要堅強勇敢地去面對，可是……一定要留一條出路給自己。只有這樣，才不會永遠地陷入絕望。”
唐紹望著這個燦爛而美好的動人女孩，靜靜地望著。
他為什麽不能早些遇見她呢？
如今的他已經無路可退，他早就步入了絕境，所以他只能戰鬥，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他雙眼閃爍星光，微微露出笑意，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像你說的那樣，你一定要那麽做。”
久久終於體會到他目光中隱藏著多少悲涼與痛苦，終於明白為什麽他看起來總是如此孤獨。
她的心突然發出疼痛，隱隱的，細細的。
4.
清晨，久久慢慢睜開雙眼。
昨晚的事情，在她醒來的那一刻，全部浮現在她的腦海裏。
她起身往外探尋，在精美豪華的沙發上，她看到了唐紹熟睡的身影。即便睡著，他的眉頭也微微皺起，究竟承受了多少沈重，才會令他如此不快樂。
她輕輕走過去，小心翼翼地伸手拉高他身上的絲被，沒想到剛剛拉平被子的一個角還沒有拽上去，就驚醒了他。
唐紹猛然睜開眼，右手飛快地握住腰間的手槍，眼神鋒利！
久久被嚇了一大跳，她後仰身子僵在那，一臉驚恐地看著他。
唐紹發現是久久，立刻放松下來，右手迅速離開腰間，然後坐起身，匆匆整理了一下襯衣。
他的眼神裏有絲絲歉意，稍稍穩定了情緒，才重新看著她：“對不起。”
“沒，沒關系。”久久大概明白，因為身處異地，他才會如此謹慎防範。
唐紹扭頭看向窗外，然後低頭看了看手表。
“抱歉我吵醒了你，你可以再睡一會兒的。”
“不需要了。”唐紹站起來，邁開長腿走到衣櫃前，從裏面拿了一件淺藍色小領襯衣。
“今天還有很多事要做。”他一邊說一邊利落地脫下身上的襯衣。
久久看到他竟那麽自然地在自己面前脫穿衣服，驚訝地眨著眼，好半天才回過神。
她慌張地轉過身子，不知所措地四處張望，看到沙發上褶皺的絲被，便俯身胡亂地把被子疊好。
難道他經常在女人面前這麽做嗎？
一片胡思亂想之中，她聽到身後的男人喚她：“久久。”
女孩微微紅著臉，慢慢轉身看他。
唐紹雙眼深邃，身上那件淺藍色襯衣仿佛是一陣清涼的微風吹進她心坎裏。
男人靜靜走過來：“……我可能，快要找到毀了姜泰的那些人了。”
久久的心咚的一聲，像是沈入了水底。
她怔了怔，慢慢低下頭，心情形容不出的覆雜。
“但是抓住他們並不容易，我還需要一段時間。”唐紹的聲音出奇的溫柔，似乎是在擔心她傷心難過。
久久緩緩擡起頭，眼中有淚光：“找到他們，一定要幫我問清楚，為什麽要那麽做，為什麽要傷害我那麽善良的爺爺。”
“我會把他們帶到你的面前。”
久久眼中透著堅強，咬住下唇，輕輕點點頭。
5.
自從那個夜晚見到久久，這個美得不真實的女孩便印在了唐駿的心中。
開學的第一堂專業課，他便在畫紙上畫下了那一夜的驚艷回眸。他也驚訝於自己竟能如此清晰地記得關於那個女孩的一切。
只是此刻的他，還並不清楚，他與久久的相遇，竟是一場無法挽回的悲劇之端。
身後傳來響亮的高跟鞋聲，這聲音令他心寒，令他疲憊。
“你知道我為什麽不帶你在這座城市生活嗎？”
唐駿擡頭看著站在窗前的母親，盡管不再年輕，可她依舊是一個美麗的女人。
“因為這裏有我太多美好和不美好的回憶……”謝曼轉過身，悲傷地看著他。
片刻，她突然轉換了表情，像是埋怨地說道：“你打算這輩子也不理我了嗎？”
她慢慢走過來，隨便拿了本書拍了拍他旁邊的椅子面，然後輕輕坐下。
唐駿擡眼看了看她，沒有說話。
那天的事情又浮現在眼前，這讓他漸漸心煩意亂起來。
“如果我告訴你要去見誰，你死也不會去的，所以我才沒說。”謝曼嘆口氣，用哄騙小孩子般的口吻說，“那天的事，我確實有不對的地方。”
“別再提了，算了。”唐駿嘆了口氣，繼續揮著畫筆。
想想那天晚上他在哥哥家門口和哥哥的對話，便也沒什麽力氣去埋怨母親了。
謝曼並沒有在意他陰沈著的臉色，而是略顯得意地繼續說著：“這幾天唐紹不在，和那幾個老油條做交易就輕松多了。”
唐駿皺起濃麗的眉毛，慢慢放下畫筆，扭頭看著與自己童年記憶中判若兩人的母親：“您到底想說什麽？”
謝曼變得嚴肅起來，眼中暈出一片寒意：“在我和唐紹之間做選擇吧。”
唐駿僵住表情，心中一陣驚慌與意外。
“我一定要讓你進唐氏。”謝曼咬著牙，兩眼冒出火光。
唐駿垂下頭，重重吐了口氣。
片刻，慢慢轉過身，直視著她：“媽……爸他已經過世了。”
謝曼雙眼顫動，一股冷冽的寒風毫無防備地纏住她的胸口。
“我知道爸爸給您帶來了多大的痛苦，您應該怨恨爸爸。可是，一切的恩怨已經結束了。”唐駿的聲音裏夾雜著疲憊與無奈。
他露出一副極為困擾的神情：“哥哥做錯過什麽？您真的希望看到所有人都陷入不幸嗎？”
謝曼突然情緒激動起來，她的眼眶發紅，聲音顫抖：“對！我就是希望所有的人都和我一樣不幸！”
“那我呢？”唐駿胸口發緊，從喉嚨裏發聲變得越來越困難。
謝曼的瞳孔漸漸變得幹涸，那張沾染歲月痕跡的臉如紙一般蒼白。
唐駿俊秀的面容微微顫動：“我也無所謂嗎？”
“我是媽媽兒子的同時，也是唐紹的弟弟。對於我來說，哥哥不是敵人。媽，您有沒有想過我的立場和感受？”陽光似乎給他的周身鑲嵌了金邊，他柔軟的發絲生出太陽般的光輝，“我知道您多年來的痛苦，所以甚至到了今天我也沒有以唐紹弟弟的身份去阻止您對唐氏做的那些事。同樣的，我也不可能用媽媽兒子的身份去搶奪哥哥用命守護的唐氏。”
“你說你了解我的痛苦。”謝曼臉上掛出一點殘碎的笑容，她的雙眼通紅，卻流不出半滴淚水，“欺騙和背叛有多痛，十九歲的你怎麽可能會了解？”
“對！唐秋死了！死了就可以結束一切嗎？我的感情，我的青春，我葬送在他手裏的一切，怎麽可能憑他的死就能一筆勾銷！”她的聲音如同風暴中巨浪拍打巖石，又如深秋寒風吹散樹葉。
唐駿搖著頭，似乎無論他說什麽，也無法打動深陷仇恨中的母親：“可是”
“媽媽和哥哥，你只能要一個！”謝曼睜大了雙眼，沖動著打斷了他的話。
然後，猛地站起來，轉身就走。
唐駿也站起身，欲言又止地看著她走出畫室。
他無能為力的。
因為他太了解他的母親。他深知她在這座城市中的痛苦往事在漫長的歲月中，早已化作了一張寒冷的鐵網，把所有通往心靈的感受一寸一寸地從體內篩除。當那顆痛過的心不再能感到疼痛，留在血液裏的便只剩下了冷漠與絕望。
6.
他們是清晨回到大陸的。
久久沒想到唐紹會和她一同回到住所。王媽和其他兩個新來的年輕傭人接過他們手中的行李，這樣的場面，讓久久有種真的是這個家的一份子的錯覺。
唐紹換了拖鞋，回過頭看著她：“先跟我來。”
久久恍恍惚惚地跟著他來到二樓房間。他們走到裏面臥室的門前停了下來，她完全猜不到他的意思。
唐紹扭頭看了看她，然後輕輕推開了房門。
久久簡直目瞪口呆。
臥室全部換了裝修！
那張令她膽顫心驚的大床竟換成了一張樣式浪漫的白色公主床。窗簾，家具，地毯，甚至燈具也全部換成了適合女孩子的款式。整個房間完全找不到從前一丁點痕跡。
原來他讓自己跟隨他去香港，還有一部分原因是為了給這間屋子重新裝修。
唐紹環顧房間，略微露出滿意的表情：“我讓人換了你可能喜歡的樣子，這個房間以後完全屬於你。”
久久難以置信地擡頭看著他。這個男人看似冷漠無情，可他的內心卻能夠如此體恤旁人。他甚至不知道她為何不能睡在那張床上。
唐紹走到屋子裏，慢慢拿起床頭櫃上一塊精巧的水晶小相框，然後走回來遞給她。
久久看著相框中的照片，雙眼一瞬間含滿熱淚。
她雙手有些顫抖，一動也不能動。
這塊水晶雕花相框中鑲嵌的照片，是爺爺為她舉辦成人禮那天所拍的。她臉上洋溢著無盡的幸福，用力抱住開懷大笑的爺爺。他們那時候的笑臉，是這段時間以來，她支撐自己活下去的源泉。
“這張照片……”她的雙眼灼熱模糊，喉嚨疼痛。
一片虛幻的視線中，她似乎看到唐紹眼中彌漫著溫暖的柔情，但是此時的她已經顧不上像往常一樣去洞察他眼底的真實感情，她已經完全沈浸在如潮水般湧來的感動與回憶之中。
“害了姜泰的那夥人，去過你曾住過的那間出租屋。於是我馬上派人去那查看有什麽線索，手下的人就發現了這張照片。”唐紹牽起女孩的手，把小小的水晶相框交到她手中，“很抱歉，久久，當時竟然遺漏了對你這麽重要的東西。”
久久把相框緊緊捏在手心，滾燙的淚水從光滑白皙的臉頰上滑落：“爺爺不喜歡拍照，那天他太開心了，才和我拍了一張。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這張照片了。”
“好後悔以前沒有和爺爺拍更多的照片，就算他不喜歡也該和他撒嬌拍下好多照片才對。”她的心臟因為過度的傷心與感動，跳得越來越疼痛。
“發現行李中沒有這張照片，為什麽沒有告訴我？”唐紹沈靜的聲音中透著微微的心疼。
久久擡頭望著他，這才發現這個男人的目光異於往常的深邃與熱切。
因為爺爺是他的恩人，所以他會為我做任何事嗎？
久久的心口一陣溫暖：“整座城市，只剩下了這一樣東西讓我回憶爺爺。謝謝你。謝謝你唐紹。”
女孩此刻那無與倫比的美麗笑容，仿佛是天使的翅膀，輕盈而深刻地撫過唐紹的視線。
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這個叫久久的女孩有著鉆石般的心靈，清泉般的目光。她的笑容那麽那麽迷人，可沒想到，她傷心落淚時，更是一種舉世無雙，動人心弦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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