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話 我聽過太多未央歌 (1)

關燈
說不出“我們分手吧”這樣的話,而信任度卻在秘而不宣的期待中,呈滑坡般下滑。

我們曾經是那麽好的朋友,親密到可以共享所有的秘密,成了戀人之後,反而變得言之慎行。坐在後座的易江城

臨近寒假的班會課,一片松散,被班主任告知“寒假只有十天”的消息後,班裏的空氣凝滯了三秒,隨之,爆發性地發出了令人震撼的埋怨聲,沈夜遙的睡眠被驚擾,她側了個身,又聽見隔壁組與她並排的前後座的兩個女生壓低聲音說,“我男朋友為了給我高考鼓勁,還特地預定了年前去巴黎的血拼購物團呢……哎,這樣一來不是去不了啦。”

另一個人滿臉羨慕的:“欸,還是你上次跟我說的那個差點鬧分手的富二代學長嗎?”

當事人馬上義憤填膺地糾正道:“什麽叫鬧分手啦!才沒有呢!阿ken他可是在大學裏等著我!”

八卦者以知情人的姿態壞笑道:“我還不知道你呀,是不是用了我教你的那招?”

“哪一招?”

“百無一失的醋壇子激將法啊!”當事人聽了之後,恍然大悟,脫清幹系說:“這個哪裏還用你教啦,白癡都會,但凡男朋友是在乎你的,只要知道你是搶手貨,讓他知道不是只有他一個人獨享你,如果不對你好點,你就會被別人搶走的話,都會對你重視吧!這個道理我打娘胎出來就知道了。”

最初討論的問題完全走了樣,想要顯擺的女生失去了舞臺之後,果斷地終止了這場對話,意興闌珊地說:“老師朝我們這邊看了啦,你快轉過去。”

身邊都是極品。

沈夜遙調整了一下坐姿,托著下巴,看著窗外,剛才兩個女生聒噪的對話又一次在她的腦海重現,忍不住想,易江城聽到了嗎,要是他的話,能不能經得起醋壇子激將法的考驗呢……有反應表示在意的,那毫不在乎的話,是不是就意味著沒有再堅持的意義了……想起來似乎是很殘忍的現實。

女生的餘光有意往後瞟了瞟,才發現易江城根本就不在座位上。

隨後聽見班主任叮囑說,“等會兒,學委發下來的試卷,大家一定要認真做。”擺在眼前的現實,又一次證明了兩個人不足以構成“心有靈犀”的事實。

以沈默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很多次話到嘴邊,很問關於自己在短信裏看到的內容,問易江城現在和淩辰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什麽還保持著聯系。可是,每一次都欲言又止,不忍心聽到真相與猜疑相吻合,更不忍心親手劃出兩個人之間的裂痕。努力挖掘出彼此間的信任,危險的盤踞在心弦。

細小的心眼容不下沙礫,眼前,女生心裏的失落又漲了一丈。

怠倦像傳染性病毒,毫無征兆地貫穿全身,在一片混亂的大腦裏留下狼藉的殘像,已經無需再去疑惑“為什麽別人聽到在意的人的名字,會瞬間聳起耳朵,留意與他相關的所有信息”,而我,卻激不起一點興趣。

總覺得自己已經做得夠好了,努力專心致志地喜歡一個人,沒有再和其他異性有過分的接觸,甚至連曾經的聯系都斷掉了,每天好好出勤,不再隨意玩消失,那麽,到底是在哪個環節錯了呢?

一整天凝神靜息,卻也理不出一點頭緒,學習更是沒心情學進去。

趁著中間一節自習課班委組織開會,易江城不在教室的時候,沈夜遙逃了半天課,躲在天臺上曬太陽嗑瓜子。

結果,閆青像是算好時間點似的打進來一個電話,在男生還沒開口之前,沈夜遙就說:“哈,你來得可真及時,不管你找我有沒有事,先陪我聊聊天吧。”

他壓制住情緒中的焦慮,應了一聲:“好。”

“閆青,你站在男生的角度來幫我分析一個問題吧。”女生不厭其煩地展開話題,將自己現在和易江城的情況說了一通,“平安夜的時候……原本想一起看場電影,接到了你的那通電話……哎,這個不是重點啦……就是說,在那之前他借口去了趟廁所,去了好久的時間,我原以為他會給我買禮物的……你知道吧,這麽重要的節日,欸,其實也還好啦……但是,總該給女生買個禮物吧。”

男生的大腦卻被別的事情所占據,他還記得最早電話打到了宋遙那兒,女生二話不說地應了下來,然而幾天過去了,時間一拖再拖,她還是沒有回音,半個小時前,他打電話過去催促,結果卻挨了聯電者的一通罵,是一個男生。

還能夠記得握著聽筒的尷尬,想說些抱歉的話,聲音到了喉嚨口卻怎麽也擠不出來了。

前所未有的愧疚與不安充斥在胸口,而現在,他還要忍著痛聽沈夜遙傾訴。

“我們在一起也不是一兩天了,總該給對方買點禮物吧……雖然,我們認識很久了,根本談不上什麽新鮮的戀愛感,可是,這應該是基本的禮節吧,你說易江城的神經怎麽那麽大條呢?”

“還有淩辰那個小賤人給他發的短信,她說……我不願相信阿城你也是個不負責任的男人……我在他的發件箱裏沒有看到任何他回覆她的短信,是他太謹慎刪掉了吧,我根本不相信他們沒有聯系……”

從未對事件真正的男主角提出的問題,都是小到不足為談的事情,也全都是站在自己的角度來敘述整件事的來龍去脈,“閆青,你說這是為什麽呢……”

重疊的字眼激起了大腦皮層的記憶。

閆青緊蹙著眉頭,緊握著手機,“為什麽宋遙會為了你這種人做那麽多傻事,你,要是不喜歡她!就離她遠點!不要利用她對你的感情,把她弄得團團轉!她的情況已經夠糟了,你知道最近她們家都發生些了什麽事嗎!錢錢錢,你們這種人的腦子裏只有錢!再讓我接到你的電話你就死定了!!”他的耳邊還有咆哮的男聲在回響。

見男生那邊沈默了好一陣,還是沒有回覆,沈夜遙不耐煩地叫了兩聲:“餵……餵?閆青你在聽嗎?”

男生回過神來,心不在焉地回答說:“有這麽糟糕嗎?你們倆之間,一定有人有問題吧……當時說喜歡你的人,不是學委嗎?是因為像你表白了,兩個人才確立了關系。”

中立的答案,也沒有偏向任何人。

然而,女生最後幹脆將問題歸結到易江城的身上,也許是他已經厭倦我了吧,在一起之後,發現我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種人,所以,興趣就淡了,接下來會把註意力漸漸從我身上轉開……因為缺少了關心,兩個人之間少了感情的互動,安全感缺失,我才會出現

那些奇怪的幻想,是這樣!一定是這樣!

於是,情緒從最初的失落變得高漲,甚至是堅定不移地相信了自己的那一套推理,認定易江城有了移情別戀的動機。

沈夜遙在電話裏一陣沈默,每一秒都覺得是煎熬的閆青終於急不可耐地打斷,“雖然知道這樣沒有禮貌,但是,我已經沒有時間等了,沈夜遙,我知道自己已經沒有臉跟你提借錢的問題了,可是……如果不是沒有別的辦法,我是絕對不會知難不退的。”

飛速運轉的大腦在最後叫停了男生接下來要講的話,“等一下!你能答應我一個請求嗎……或者說,我們做筆交易?”

男生沈默了下來。

“閆青,你別忘了,你還欠我錢。只要答應我,你可以不還那些錢。另外,這次的我也可以借你。”

電話那頭的男生長籲了一聲,“沈夜遙,你願意借我錢,這份情我已經還不起了,更別說要抵消那些錢,人情和錢不是一回事,你懂嗎?”

“那你還是欠我人情,不是嗎?所以,別的話都不用說了,我當你默認了。”

陽光投擲在建築物上,重疊的影子落在身上,擋住了溫吞的光束。女生下巴夾著手機,擡頭看到了易江城。女生沒有任何表情地移開視線,無視電話那端的反抗,沈夜遙笑吟吟地對著話筒說:“就這麽說定了,親愛的,再見。”

陰冷的出租房外,閆青楞了幾秒之後,掛掉了充滿忙音的電話。

答案已經不重要,他的世界向來缺乏選擇。

融雪從檐瓦上滑落,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匯成了小水窪。

在餘果再一次反悔前準備好給她打胎的錢,是閆青之所以急著跟沈夜遙借錢的原因。然而,躺在床上目光空洞的看著天花板的女生真正在意的根本就不是錢的問題。

男生的聲音時高時弱的透過隔音不佳的門板,達到耳根深處。

還能夠捕捉到話語中的關鍵詞,甚至推算出他求助的人的身份,是怎樣的人能夠輕易談錢,是怎樣的感情可以壓制內心的慍怒,全盤托出……聽到小心翼翼的開門聲,餘果側了個身,面對著冷冰冰的墻壁,眼角滲出幹冷的液體。

不是沒有祈望過,男生攤牌跟父母說,我需要錢,再被問到拿錢做什麽的時候,勇敢地說出自己的名字,並且讓父母也知道,他們之間的關系。就算肚子裏的孩子不是他的,還是自私地希望得到他的認可。

蓄意而又漫長的思考,猶如穿過延綿的山巒。

接受不情願的愛情,需要找千萬個理由來說服自己。同樣的,放棄一段感情,即便是他對你的好數之不盡,但做得欠得體的地方只要一處,就足以推翻所有的完滿。

先前男生送來的還冒著熱氣的外賣盒,此時已經冷卻。

“餘果,睡了嗎?”男生順著床沿,坐在女生身邊,溫柔的聲音就在耳邊,而她卻沒法張開嘴巴說話,緊咬著顫抖的雙唇,含糊地應了一聲“嗯”。

藏在棉被下的左手,輕輕地按住腹部,女生好不容易幹了的眼睛,又被淚水打濕了。

小時候我們都做過美麗而單純的夢。

心裏有一個人,無關你的外表是否出眾,成績是否有意,人品是否爆棚,重要的是,你是我喜歡的人。而我喜歡你,是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的羈絆。

把這個人深深地藏在心裏,像寶藏般珍藏,對著鏡子認真地練習過,我喜歡你。卻由始至終都沒有當著你的面說出口……白雪公主,仙度瑞拉在遇到王子之前,心裏都曾經藏著一只未變身的青蛙。

在內心深處最柔軟最美好的地方,曾經毋庸置疑的相信無論走多遠,人生被潑了多少

濃墨,你都會站在原地,你是我的青蛙,會以最寬容的姿態等待我的出現,接受我的好與壞。然而,我愚蠢地忘記了那些殘忍的事實,比如說青蛙始終會變成王子,只是我未必是你心目中如初完美的公主;比如說糅盡光陰的塵囂之後,發現你已不再是我最初懷念的那個人。

……歸結出這一切,最終是為了告訴自己,你仍然不是那個能夠守護我的人。

作為故事中心的男主角卻對此毫不知情,還與沈夜遙在短信裏約好了見面的時間和地點。像一場熟練的交易,男生先到了,延遲了三十分鐘,女生架著一副大墨鏡走了進來,見到一方坐在茶吧靠窗的位置,徑直走了過去,幾乎沒有過多的交涉,但女生的臉上一直掛著暧昧的笑容。

沒有坐對面的位置,而是選擇了更親近的方式,將男生往裏面擠了擠,一屁股坐在了他的身邊,跟走上前的店員點了一壺玫瑰紅茶,摘掉眼鏡,拖住下巴,歪著腦袋看著閆青,“不要用這種眼神看著我,又不是要揩你的油,坐在你身邊呢,純屬是為了培養感情。”

由錢而生的買賣,說起來無非是回到了老本行,與以前牽手接吻練習戀愛成為別人假男友的交易沒有多大區別,可男生的表情卻有些局促,這不是沒有原因的,餘果回來之後,他請求她安靜下來,不要再從他的眼前消失的時候,他答應過餘果不會再做這生意。

大多數的承諾經不起推敲,但閆青卻想為餘果堅守住一個世界。

閆青往裏面挪了挪,問道:“錢……帶了嗎?”

女生的口氣裏有一絲不快,“錢!錢!錢!只知道錢!真沒勁!”盡管這麽說,還是從包裏掏出錢包,把錢遞過去,“喏,討債鬼。”

男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接過來,“過段時間……連著上次的一起還你。”說完後,連自己也沒有了底氣,他拿著錢,有些反悔自己把話說得太容易,低著頭,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沈夜遙覺得好笑,忍不住笑出聲來,難以遮掩嘴角微笑的弧度,“好啦,我又不急著用錢,不要磨磨蹭蹭的了,剛才不是還心急火燎地給我打電話嗎,你呢,有事就快去忙吧!畢業生了,覆習很忙的,好不好!”

“沈夜遙,你比外界傳言的寬容很多。”不是八卦的人,但也難免聽到一些奇怪的傳言,即便從來都不相信流言蜚語的真實性,但眼前的人,跟傳說的簡直是地球的南北極的差別,所以忍不住說了這樣的話,可是,重點不在這裏,而是男生話鋒一轉,意味深長地問道:“還是……你對我特別好?”

“噗……我發現你有時候不僅有點自我感覺太好,臭不要臉,還真的很婆婆媽媽欸,拜托,能不能不要像易江城那樣,要是被兩個同樣類型的男生雙管齊下,我會崩潰的!!”女生假意瞪了男生一眼,拽過他放在一邊的背包,把錢放進包裏,無意間地翻出了一張地圖。

地圖上密密麻麻的標記著令人難以理解的標記,引起了沈夜遙的好奇,閆青想要將它放好,她卻眼疾手快地搶了過來,“這是幹什麽用的?”

男生開始玩變臉,“餵,餵,這個不能拿啦,快點還給我。”

遇強則強,閆青越是想把東西拿回來,沈夜遙越是不配合,前者出其不意地猛撲上前後者找準時機左右閃躲,“裏面一定有什麽秘密!”

女生的註意力在地圖上,慢了半拍,沒有成功躲開男生的追撲。

動作暧昧的停留在一瞬間,惹得送茶過來的店員都目瞪口呆,兩個人趕緊手忙腳亂地矯正姿勢,女生抱怨道:“看吧,都是你的錯。早點告訴我,不就一了百了咯,搞出那麽多事情,要是多嘴的店員把剛才那一幕傳到我媽耳朵裏,我非得被審話不可。”

一開始不知道女生怎麽那麽好雅興把約會場所定在這種高檔的茶吧,現在才恍然大悟,“既然這樣,為什麽還要約在這裏見面?”

沈夜遙的臉上有鳴鳴得意的笑容。

她想別人是不會懂的,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是她最擅長的。

可以沒人照顧,可以沒人心疼。但是,卻不能沒有人發現我的存在。

得到媽媽的關註,是她最近很在意的一個問題,因為她最近總是忙得忽略了她。到國外出差忘了給她買禮物,一家人外出吃飯的時候,沒有問她的建議就點了菜,一桌菜下來竟然沒有她喜歡的,這令她很懊惱。所以呢,必須要找點事情來刺激一下媽媽。

“你先把地圖還給我,我再告訴你。”剛才的提問不是當前問題的關鍵,閆青自然不知道女生的大腦裏在想些什麽,於是,重回剛才的話題,跟她要回那張地圖,女生回過神來,猶豫了一下,不情願地把地圖還出去,見不得男生小心翼翼將它折起來的樣子,又問:“你到底說不說呀!”

閆青被女生急迫挖掘八卦的模樣惹到發笑,卻又不急不慢地說:“是為了找一個人才做了這些標記。”

沒有說是誰,但眼神已經出賣了說這句話的主人。

堅定又不舍,溫柔又遮不住鋒芒。

所以,女生忍不住問了聽上去很蠢的明知故問的話,“是重要的人……?”

男生想都沒有想,就給出了確切的答案,“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

想要努力遮掩住內心的羨慕,可還是說:“好幸福……能被人惦記,真好。不管是在地圖上的哪一個位置,走多遠,被走不出一個人的心,這種被溫暖包裹的感覺……”最後的話已經說不完整,不由地想到了自己與易江城,才好了一點點的心情,如拋物線般降到了低點,想到兩個人在一起並不快樂的證據,以及最初易江城堅定的表白,女生鼻尖泛起酸酸的味道,“你那麽努力……還沒有找到她嗎?”

男生收起用地圖,笑著說:“已經找到了。”

“好了,我先走了。”閆青拍了拍褲子,站了起來,居高臨下的,看著坐在那兒發楞的沈夜遙,“其實,你也很幸福。根本沒必要跟我玩假扮情侶這種無聊的游戲,為什麽想讓自己愛的人吃醋呢,兩個人既然互相喜歡就好好在一起,折磨對方不是印證對方喜不喜歡你的最好辦法。所以,那個忙我還是沒法幫你。”

“不過,還是謝謝你。每次都靠你化險為夷。”男生頓了頓,又另有所指地說:“那天晚上我們已經達成共識了,不是嗎。”指的是把易江城的手機送到了沈夜遙的手裏。

說完之後,男生不由地笑了,揚揚眉說:“怎麽了,又吵嘴了嗎,沈夜遙你就是嘴不饒人……其實,你的心很軟。”

被說中了致命點,沈夜遙不服氣地擡頭怒視閆青:“幹嘛老是要戳我要害!這麽了解我!答應我一次會死啊!”

男生聽了之後,語氣軟了下來,“你知道我以前的事情,那個讓我為了她去幹那些事的人,她告訴我,愛情是需要考驗的,有鋪墊就會有戲,以前和現在不一樣,以前我是拿著號碼牌等待入場的人,但現在我是她的人。”

一直都知道他有喜歡的人,這樣的話,聽姐姐也講過,可是,沒想到已經在一起了,“所以……你有女朋友咯?因為有了認真交往的對象,現在就打算退隱江湖了,是這個意思吧。”

閆青沒有回答,算是默認了。

“不要在我面前曬恩愛!滾啦!真討厭!”女生“哼”了一聲,氣嘟嘟地撇過頭去,大腦迅速地做了一道連線題,幾秒鐘後,她突然像條件反射似的,叫住已經走到門口的男生,“閆青!你要做爸爸了啊!”

容易讓人誤會的話,從女生的嘴裏脫口而出,頓時讓全場的人都石化了。

然而男生的腳步頓了片刻之後,什麽話都沒說的推門而出。

原以為閆青不會改變心意,出乎意外的是,沈夜遙在第二天晚上就接到了他的電話。

那時,易江城剛給她輔導完功課,鐘點工按照家裏女主人的吩咐端上來兩碗冰糖燕窩粥,男生拿起勺子兜了一勺,還沒來得及塞進嘴裏,女生就向前一躍,傾體向前,她有意耍寶,張開嘴巴——“啊”,男生楞了一下,分明弄清楚了女生的來意,卻故意把勺子送進了自己的嘴裏。

“欸?”沈夜遙蹙眉嘟起嘴巴,失落地一屁股坐在地毯上,悶聲不吭地吃著自己的粥。

易江城無奈地笑了笑,含著一口氣把熱粥吹涼些,把勺子遞到女生的嘴邊,這會兒女生別扭地撇開頭,冷冷地哼一聲,“拿開拿開,我自己也有,誰稀罕你的呀。”

男生沒讓步,語氣卻變得討喜了,“好啦,剛才跟你逗著玩呢。一會兒去超市逛逛,怎麽樣?”

戀愛時沒有太多奢望,只希望你讀懂我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甚至是每一個標點符號的停頓。沈夜遙努努嘴,啞然失笑,“逛個超市就想哄我開心啊,是不是我想要什麽,你給我買什麽?”

一方尚未作答,另一方已經開始盤算采購的物品,寫在記事本上,列起了單子。

易江城笑而不語,“好啦,粥要涼了。”

女生吐了吐舌頭,剛張開嘴巴,電話就很不適時地響了起來。

含糊不清的聲音混雜著往來車輛的噪聲,“餵?餵?”女生不耐煩地叫了幾聲都沒有人回應,掛掉了。

接著再響起來,是在超市,男生推著購物車,女生走在前面,“家裏紙巾好像沒有了。”對生活缺少觀察的男生撓撓頭,衣食住行方面並不如沈夜遙細心,聽到女生嬌嗔地數落道,“江城你啊,在別人眼裏雖然很完美,但在我眼裏啊,真是完形畢露哦!”說著,隨之從衛生紙的貨架上拿下一包紙巾,扔進購物車裏,轉頭說:“還有哦,前幾天無意間在家裏說起你飯點總是叫外賣,我媽說要是不介意的話,就來我們家吃飯吧。”

情緒陷進了一個反覆循環的黑洞。疑心時恨不得馬上切斷兩個人之間的聯系,溫情時刻又內心很享受這種巧妙的感覺,自動將男生劃分進自己的生活圈,任性的覺得外部交織的熟悉點會讓兩個人的關系更加親密,想要一起畢業,讀同一所大學,然後,順理成章的成為他生命中唯一的女人。

手機鈴聲淹沒在了喧鬧的公共空間中。

從超市出來,兩個人提著沈甸甸的戰利品回到家,男生把拎在左手的袋子換到右手,空出來的左手先是輕輕觸到女生的手肘,手指順著掌紋,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交錯的十指握成拳,分不清是誰的手汗,一路走回家。

到了家門口,不知道誰在旁邊的草坪上堆起來的雪人缺了一只胳膊,可憐巴巴地站在夜幕中,顯得格外孤單。

易江城掏出鑰匙打開門,女生先走進房間,停止了腳步,轉過臉看著男生,溫柔的相視,斜照的月光透過窗戶將屋子裏的兩個人罩住,雪人的影子疊加在兩個人之間,落成光影。女生輕輕地踮起腳,自覺地閉上眼睛,男生彎下腰差一點就要吻下來,就在這個時侯,起居室的電話鈴聲突兀地響了起來。

男生慌張地跑過去接電話,聽不清通話吞吐的關鍵詞,女生百般無聊地坐在沙發上,從口袋裏翻出手機,十幾個未接來電在屏幕上跳動。撥打的都是同一個人,沈夜遙困惑地回撥了過去。

對方手機炫鈴響起的片刻,聽到易江城提高聲音說,別鬧了。

還來不及思考,撥打的電話通了。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把外地口音的男聲,女生吃力的理解了對方的話之後,明白了閆青在一家大排檔醉得不省人事,最後,對方惡狠狠地放話道:“要是半個小時內不來的話,我

們就把他扒光了,扔進海裏浸豬籠!”

無奈地問對方,“為什麽打給我”的時候,得到的答案是,他一直說打電話給你。

沈夜遙想想也不能見死不救,指不定閆青是等著她去付酒錢,女生只能無奈地抓起錢包。

閆青,你個混蛋,我的幸福都要被你攪合了!

沈夜遙幾乎沒有對易江城解釋半句,推門而出。

“遙遙!這麽晚了你去哪裏!”聽到關門聲,易江城跑了幾步,追了出去。

深夜是夜貓子的活動時間,也是大排檔的黃金銷售時段。為了騰出位置做生意,閆青被安置在了工作人員休息的小棚子裏,遠比想象的待遇要好無數倍。

“你是他女朋友吧,哎,他醉得不輕的時候,還給你打電話,對著電話哭得那叫一個可憐……擔心你不來,所以說了那些玩笑話,不好介意哈。”

這樣都可以?沈夜遙的臉上擠出一個覆雜的表情。

“多好的小夥子,別這樣說散就散了,他知道錯了,認罪了就好。人不就講一顆心嗎?”

沈夜遙被店老板的話弄得哭笑不得,回頭看看幾乎睡死過去的閆青,眉睫緊蹙,醉酒是人在虛幻與現實之間,最痛苦的迂回,難以忘記的餘果再次消失的預兆。

隆冬之極,難得一見的陽光穿過斑駁的樹影,鋪滿街道。

去醫院的路上,兩個人之間一直保持著尷尬的距離。出門之前的最後一次抗爭,餘果還在為到底要不要留住肚子裏的孩子做最後的糾結,閆青可以容忍她母性的本質,卻無法接受她想要留下孩子的理由,她說,我以前那麽愛他,當時我一直以為我會嫁給他……我什麽都想過了,甚至是我們第一胎是要男孩還是女孩。

“閆青,我想把這個孩子生下來……我想看看,孩子是比較像我,還是更像洛南一些。”

隱忍著沒有發火的閆青,陷進了無法抑制的憤懣,用最後一點理智警告餘果,“你不要再跟我提那個混蛋的名字!”

暴怒之後,空間瞬間凝滯,餘果頹然地靠在墻上,淚水從眼角無聲地滑落,和閆青在一起的這段時間,她第一次坦白地說,“可是,我想他……我想死他了……閆青,我還愛著他……這是我這輩子愛過的唯一的人,他在我心裏,我可能永遠都不會愛你。”

閆青猙獰地看著她,撐大的眼睛裏爆滿了血絲,一只手揚起來,餘果閉上了眼睛,屏住呼吸,等待那個落在她臉上的耳光,然而,她聽到啪啪啪響亮的抽耳光的聲音,卻沒有感覺到臉頰的疼痛。

——因為你是我想要用一生來保護的女人。

——因為一個真正的男人不應該打女人。

女生睜開眼睛,她詫異地發現,閆青紅了大半邊的臉頰上,五指深烙般的印在那兒。

心無法停止地戰栗,她再也受不了了,撲上前,抓住閆青的手,哭著說:“夠了!別打了!”

喝止不住的蠻力,在女生竭盡全力之後,才終於用擁抱捆束了男生瘋狂的舞動。

在所有語言都蒼白的時空裏,兩個人緊緊地抱在一起,放聲痛哭。

像情侶之間每一次瘋狂的爭吵,最終總會趨於平靜,從未想過這會是一次例外。

在醫院繳費大廳裏,餘果有些反常的主動,“可以……讓我抱一下嗎?”

以為女生只是為了從他身上尋找一些勇氣,男生點了點頭,女生滿足地微笑著上前一步,緊緊地擁住他。

仿佛只是一瞬間,微隆的肚子是不可逾越的鴻溝。閆青還沒完全感覺到她的體溫,女生就松開了手,退後一步,仍然帶著笑容,“我進去了。”

這時候似乎說什麽都是不應該,於是,男生黯然地點點頭。說好了不用在手術室門口

等她,這是兩個人的約定,餘果說,這是我的過去,就讓我自己去畫上休止符吧。

餘果走兩步又回過頭來,和他揮揮手。不長的一段路,卻是最漫長的告別。

如果當時閆青知道餘果這一走,就從他的眼皮底下消失了,再也不會從這道門重返到他面前,他一定不會就這樣放她走掉。

沈夜遙並不知道閆青經受了怎樣的打擊,只能隱約揣測到與感情有關。

啪啪啪,她的手掌毫不客氣地落在閆青的臉上,“豬!快給我醒醒啦!你家到底在哪裏啊?”

閆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不清眼前的人究竟是誰,嘴巴裏卻含糊不清地念叨著:“沈夜遙,遙,沈夜遙……”

“你神經啊,把我叫過來就說這些啊!說重點啊!”

“唔……沈夜遙……我說我答應你,你要我跟你一起演戲!”

“真懷疑你是瘋了,喝得那麽醉,也太不像你了吧?分手?不至於那麽快吧?那就是被戴綠帽咯?”

男生沒有了後話,整個人的力氣幾乎都壓在沈夜遙的身上。

遠比戴綠帽還要悲傷的事情。

或許他睡著了更好,至少不知道,就不會那麽難過了。

閆青醒來的時候,躺在一個陌生的環境裏,頭疼欲裂,他昏昏沈沈地走出房間,隱約聽到兩個人的對話,“你是怎麽把他弄回來的,事先都沒說一聲,早上回來嚇了我一跳。”

拉著窗簾的客廳裏光線不明,充斥著煙草味。

電視屏幕上播放著色彩波瀾的影調,聲音前卻是靜默的。

沈夜遙笑嘻嘻地應答:“姐不是也認識他嗎,既然是熟人的話,遇到這種情況只能幫忙咯,再說……總不能把他弄回家吧,爸媽還不殺了我啊。”女生盡管是任性,但家裏的硬性家規還是不敢抵觸的。

“你啊,還真把我這裏當做收容所了。”沒有半分惡意的,更多的是無奈的寵愛,愛喜也搞不懂從什麽時候開始,自己的心竟然被她收買了,可是,沈夜遙和閆青的關系,還是令她揣測,剛想問問他們到底是什麽關系的時候,閆青沒走穩,磕磕碰碰地撞到了拐角的玻璃空瓶,客廳裏兩個女生的目光同時聚攏在了一起,先後跑了過去。

“拜托,醉成這樣的人,怎麽還好意思跑出來,應該自己挖個地洞快點躲起來。”沈夜遙故意挖苦,站在一旁雙手交臂,樂呵呵地看著。

愛喜端過來一杯水,遞到閆青手裏,什麽話也沒說地坐回沙發上,點了一根煙,抽了幾口,凝視著電視畫面。

沈夜遙看了一眼掛在墻上的時鐘,突然叫了起來,“啊!要遲到了!”說著走到鞋櫃前,準備出門,原本是想找個理由,從這片沈默之地轉移,糾結著是把閆青留下還是帶走的時候,出乎意外的,閆青竟然說,“沈夜遙,你先走吧,我晚點再去。”

女生楞了一下,看看閆青,又看了一眼姐姐,停止了穿鞋的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