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話 隱秘的感情線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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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一周的開始。

同樣的放學後,在約定的地點,很自然地跟上彼此的腳步,這是心照不宣的默契。周五沒有晚自習,按照原計劃回家。

“江城你好像一直在我身邊。”就算是在發生了淩辰事件之後,依然在我身邊,只是由此之後,你臉上的神情有了我不願明說的改變,擔憂,心不在焉,一個簡單的問答都可能前言不對後語。

在你覺得我變了的同時,難道你沒有察覺到自己也在變嗎?深鎖的眉間露著罕見的憂愁,沈夜遙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呼吸更順暢些。

男生木訥地點了點頭,“啊……是這樣吧。”

“真是不容易呢。”女生歪著頭笑笑說,“初三升學考,因為能夠和江城你在同一個學校上學,一臉興奮了好幾天……高一下學期因為那件事而轉學,沒想到升上高二的新學期,你也跟著轉了過來,在同一個班級,前後座,很近的距離……無論發生什麽時候,哪怕上課時候能夠安心地瞇一會兒,都是因為江城你在我身後,心想著這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了吧,於是,就睡著了。”

“你啊,真是會為自己找借口。”男生伸手撫平女生被風吹亂的額發,順勢摸摸她的腦袋,然後,慢下腳步,帶著幾分認真的口吻:“如果可以的話……去見見淩晨吧。”

又扯到那個人了,最無法忍受的就是這一點。

“易江城!到底還要我跟你說多少次,你才相信她在演戲!她根本就沒有失憶!她那麽做,只是為了博取你的同情!”——這是假想的對白,實際上,卻努力揚起笑臉,朝著男生溫柔地笑了笑,用這個已經好久不見的微笑,對他說:“江城,今天我們先不聊這個,好不好。”

原以為你能夠明察秋毫,一眼就看出所有問題的存在。

然而,在淩辰剛出事的時候,你就對我說,你解釋得太多了,我只相信事實。

解釋與事實,肇事者與受害者,在你心裏,我從那時候起,就已經飾演起了反派角色。苦澀的滋味在心裏蔓延開,卻假裝什麽事都沒發生似的。

再接著,馬路上喧雜的聲音,代替了兩個人的語言。

初中的時候,不在同一個班。

女生愛玩,大意,對任何事情都不長心眼,走路不看路,時常摔跤磕傷。

男生安靜,憨厚,比女生還心細。盡管書包裏塞滿了課本,還特意帶了創口貼之類簡易的包紮用品。只因為女生曾經愁眉苦臉地抱怨醫務室的校醫手勁重,簡直把她當作牲畜,極度懷疑她是學校請回來充數的獸醫。

被女生問到“你怎麽連這種這個都隨身帶著”的時候,慌張地說是為了以備不時之需。

初三升學考之前,男生在志願冊上看到一直夢想就讀的高中,卻沒有毫不猶豫地填上。

在女生遺憾地嘆氣說“想到要在沒有江城的高中裏生活三年就覺得恐怖”之後,竟然想都沒有想就填報了與女生相同的志願,在拿到通知書的時候,女生驚訝地說不出話,但瞬爾又難過的為男生打抱不平,“憑什麽,景陽高中不收像江城那麽優秀的學生”,可最後,還是興奮地挽著男生的手說,“哇,一想到還能像過去一樣,每天和江城你一起上學,就好迫不及待,想要馬上開學哦!”

兩個人熟悉到走近的話,哪怕只是嗅到氣息都能分辨出對方的存在。

一起去書店的話,兩個人默契地分別走向不同的區域,覆習資料,青春小說,恰好被擺放在足以相望的貨架,擡頭就能看到對方。

不打擾,分享自由,各有歸屬,從不幹涉。這就是維系著彼此的最溫暖的關系。

上了高中之後,男女生之間的界限更加分明。

一開始還像過去一樣,誰先放學,就到另一個人的教室門口等。呈現在世人眼中的,總是成雙入隊。長大了,就不能像過去一樣放肆了。這是古板的教導主任說的話,哪怕是青梅竹馬的夥伴,也要註意男女之間的分寸。

於是,漸漸地收斂了。女生有了要好的女伴,男生習慣了默默地關註。原以為所有美好青澀的戀情,只要細心栽培,都能順利地成長至參天大樹。從來沒擔心過,樹苗會不會長歪,會不會枯萎。也從來沒有擔心過中途會不會有誰撤退,從此偏離彼此生活的軌道。

快到往常分手的車站了,在那裏可以搭乘回家的公交。通常男生會先將女生送到車站,然後,再自己去另一個站臺乘坐去往醫院的班車。

然而今天沈夜遙變得很反常,她突然止住腳步,仿佛艱難地無法前行似的,整個人定在原地,一動不動。易江城察覺過來的時候,兩個人已經拉開一段距離,他困惑地回過頭,看著女生。

女生低著頭,細碎的額發擋住了覆雜的面部表情。

“走到這裏就可以了。”女生仰起頭,雖然面無表情,甚至連語氣都有些生硬,但卻十分認真地說,“江城你要好好照顧那個人。”原本想添上那句,“我討厭的人”,想了想,還是算了。

易江城的反應慢了半拍,驚訝地看著沈夜遙。

“不用擔心我,我一個人也可以的。”也可以一直往下走,就算會懷念過去,但終究會面對現實。

“所以,請你……毫無顧忌地走向那個人吧,我……不會恨你的。”

男生的大腦瞬間斷了電,陷入了混沌的思緒中,脊椎僵硬到無法動彈。以前也翻臉到說這樣的話,可是沒有一次說得那麽認真。

女生說完之後,迅速地攔下附近一輛剛載完客人的的士,坐了上去,隨便報了一個地名叫司機馬上開車,後視鏡裏男生呆呆地立在原地,像是還未從剛才的那段對白中緩過勁來。

蓄滿淚水的眼眶中,他的身影越來越模糊,在下一個拐彎就要消失的身影,像一次訣別,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眼淚跟隨冰涼的指尖,滑落臉龐。袖角沾染了濕潤,一點點洇開。

之前一直想要放棄你,放棄執著保護了那麽多年的初戀。

可是,嘗試了很多回,利用了很多人,還是沒法戒掉你……兜兜轉轉,好像怎麽都逃不出你給我圍好的圈。

總在猶豫著徘徊,直到這一刻才下定了決心放手讓你走。

女生沈浸在自己虛化的悲傷中,忽略了周圍的一切。

沒有註意到男生出現在拐彎處奮力奔跑的樣子,更沒有辦法聚焦畫面,從特寫鏡頭中看到他發紅的眼睛,近乎發狂的尋找。每一輛的士都有統一的外觀,可是,即使是在高峰期擁堵的街頭,也沒法一眼辨認出哪一輛是載你的車,大海撈針,註定沒有偶像劇中男主角的幸運。

一刻錯失,仿佛永遠地失之交臂。

仔細想想,有很多事情不是沒有預兆。

更早一些的時候,男生女生一同約好了看一部剛上映的電影,影片中男女主人公的命運幾乎是他們倆的覆刻版,相互羈絆,又彼此在乎,卻怎麽都不承認和對方的感情,不止是朋友那麽單純。

於是賭氣地各自找了戀人,開始了新的生活,與不同地男女之間兜兜轉轉,分分合合。

幾年後,劇中的男女再見面,在一片白茫茫的雪海中,男生勇敢地說了表白的話,女生哭著聽完了全部,捂著嘴巴,通紅的雙眼,奔過去緊緊地抱住男生,把臉埋在他的胸口:“我也喜歡你!”

在電影院裏,分明是感人的慢鏡頭,沈夜遙卻“噗”的一聲笑噴了,被大家用奇怪的眼神打量著。

散場之後,被易江城問到“你的笑點到底在哪裏”的時候,女生齜牙笑著說,“不知道為什麽看到男女主角,就忍不住把我們轉換進去哦,想想如果抱住江城你說那些話……哈哈哈,就忍不住想笑。”

聽到這樣的回答,男生失望地垂下眼眸,還沈浸劇情裏的粗心的女生自然不會發覺到。

“那麽,要是我跟遙遙你表白的話,你就會笑咯?”

“哎呀……怎麽會有這樣的事情啊,拜托江城你不要說那麽不切實際的話,好不好,你如果要向我表白的話,也不會非要等到今天啊……愛情這種東西不就是易燃物嗎,明明是一點就著的東西……”

換而言之,我們在一起那麽久了,要是你喜歡我,早就說了。

男生也不會知道女生的心思,只見她笑得比先前更燦爛了,“要是江城你有了喜歡的人,一定要告訴我哦!”告訴我,好讓我知道你到底喜歡怎樣的女生,她到底有哪點比我更適合你,當然,也好讓我徹底死心。

可是,那這種情況下,怎麽都說服不了自己將心裏的話托盤而出。

到底還是不夠勇敢啊……害怕被拒絕,惶恐連最簡單的朋友關系都沒法維系,不尷不尬的相見,到最後越來越疏遠,直至失去所有的關聯。要是這樣的話,就太可怕了吧。

司機將車停靠在路邊,翻下客滿的標記牌,扭頭收錢。

滴答的落雨匯成時光的河湧,女生抱著書包,站在蕭瑟的風中,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身上罩了一層淡淡的水汽。

坐在車裏沒有察覺到下雨的跡象,這才懂了什麽叫做應景。

本能地把書包裹得更緊,卻沒有躲雨的打算。

回想起剛剛在車裏幾乎與司機爭吵起來,尖銳的聲音顯得刻薄無禮,“我怎麽可能說來這裏!你有沒有搞錯啊!腦子裏灌汽油也沒有那麽離譜的!告訴你!我要打投訴電話!”

亂得打結的思維,無法理順先前的情節,與司機僵持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被趕下了車。

“就算想占便宜,不付車錢,也不要用這種手段……懶到連幾步路都不願走的程度,難怪會被人拋棄。”聽到對方這樣的評價,分明可以不帶臟字的用更狠的話回過去,可是,卻怔怔地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像風霜雕琢的塑像,黯然無色。

起點變成了原點,身後矗立著靜默沈寂的校園,是最有力的證據。

原以為是叛逆獨行時最厭惡的地方,現在卻成為失落黯淡時心靈最紮實的依靠。無聲的建築,有心的回憶。

不知不覺暗下去的夜,糅散在暮色中無盡的寂寞與悲傷,細密的小雨給空氣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水汽,女生抱緊膝蓋坐在旗桿下的臺階上,眼中一片氤氳。

只有在一個人的時候,才會表現出脆弱的一面,並不想讓所有人都知道,自己也會被打敗……

都是站在舞臺上的人,舉手投足都能得到各種目光的焦距。

有些人想努力展現出柔弱的一面,得到大家的憐惜,比如淩辰,謀劃好了一切,分明是運籌帷幄,卻故意表現得笨手笨腳,“這個好難我不會”“好費解……這麽簡單的事情我都做不好,你好厲害啊”,得到讚揚與認同的人忍不住去幫助她,把註意力放在她的身上,自以為在她身上,自己的價值得到的實現,殊不知是被人利用了。

另一些人,像沈夜遙,用強大的氣場托住薄弱的內心,做出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情,以摧毀人心使得存在感再度升級,看似堅強,狂妄,任何場面都hold得住,實際上,往往相反。

然而,女生並不是從小到大都飾演著這樣的角色。

十二歲之前的光景,更傾向於前者,在父母寵溺的目光下長大,懂得每一次任性,每一滴眼淚可以得到怎樣的回贈,直至沈艾的出現,改變了先前所有的格局。

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她一臉冷漠,不茍言笑的樣子,就滿口欽羨,“姐姐你好酷啊。”心裏未必這樣想,卻懂得說怎樣的話最受用,嘴角微揚,看上去既誠懇又小心。

然而,得到的目光冷冷的,沒有絲毫寒暄,陌生的交匯,再向別處瞥去。

同住在一個屋檐下,少不了的討厭舉動。

比如說在看最喜歡的電視節目,一方故意在一旁打電話,厭惡的聲調化成噪音。

比如說在三樓共用一個衛生間,一方有意拖延時間,在外面的女生捂著肚子使勁拍門,得到的卻是,不斷地延緩。

開門的那一瞬,所有因等待而積累的憤怒,霎時間成了羨慕與嫉妒。

小夜遙跟在沈艾的身後,換上笑容,討巧賣乖,“姐姐好漂亮啊……”然後,玩著手指,小心翼翼地,“欸,姐姐你可不可以給我也畫一個?”

生日的時候事先得到媽媽的許諾,會帶一家人去客戶創立的頂級度假村一同過生日,於是,女生抱歉地通知那些給自己送了禮物的同學,今年不能一同過生日了,然而,最後計劃趕不上變化。出行前一天,姐姐說和朋友有約了,爸爸媽媽又臨時有事,雖然不是說不能給她過生日了,卻也只能等到晚上才可以趕回家團聚。

在此之前,更多的時候是在家舉辦生日派對,叫上一堆朋友,一起在家狂歡。

格外的冷清,在心裏卻是溫馨。媽媽讓秘書事先買好了蛋糕,很久沒有一家三口圍著桌子慶祝生日了,“遙遙,許個願吧。”

雙手合十,虔誠許願,怎麽都想不到下一秒會被人攪局。

沈艾帶了一幫朋友沖進了家裏,十足的強盜劫匪架勢,場面一下混亂了,畫面有一瞬的停息,是沈艾看到了房子裏的家人,楞了一下,“哦,你們也在這裏啊。”接著,又像什麽事都不曾發生過似的,與大家游戲互動,一切仿佛是事先預演過的一樣,絲毫沒有因為發現有人在家而有所收斂。

“Happy birthday!”最後進門的人放了一個響亮的禮炮,沈夜遙幻想這是誰給她帶來的遲到的驚喜,但結果是,所有的人都圍向了沈艾。

“小艾也是今天生日?”媽媽把目光投向爸爸,這才發現男人的臉上掛著尷尬的神色,很快地,兩位家長迎了過去招呼客人,剩下沈夜遙不知所措地站在滅了燭光的蛋糕前,視線中的景物被鍍成了鉛灰色,紊亂的心緒結成了麻球,這算什麽……分明是這場戲中的女主角,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竟要接受被更替劇本的現實。

兩個人竟然是同一天生日。盡管沈艾事後簡單的解釋說,是陰歷生日,可是,內心還是被震撼到了。那些不起眼的巧合,被認定是命中註定的羈絆,牽扯。

沈夜遙也想融入到別人制造的歡騰氣氛中,去感受目光的註視。

然而,強加的笑臉,讓面龐顯得格外僵硬。她始終成不了厲害的角色,看到人群的移動,沈艾在客廳裏,沈艾到花園裏,沈艾走到哪裏都是人潮中的焦點,而沈夜遙的黯淡只有她自己看得見。

有意在喧鬧的人堆裏來往穿梭,反反覆覆,以為會引起重視,以為會有人上前搭訕,恭維類似“祝你生日快樂”的俗套祝福,可失望的是,得到的卻是帶著嫌棄意味的瞪眼,“別擋住我的路好不好”這樣不客氣的話語。

星星不是發光體,糅盡太陽的璀璨,才能在銀河的溫床中發出微弱的光芒。

媽媽請的高級料理師在三十分鐘後準時到達,帶好了頂級的食材要在花園裏一展身手。同行的糕點師也準備就位,空氣中充斥著奶油與起司的混搭香味。公司采購部長被臨時調遣了過來,運了一車的豐富飲品前來救場。

這一切曾經都是沈夜遙才享有的待遇,被簇擁,被特殊化,而現在卻被另一個人統統不帶商量的剝奪了,不滿的情緒蹙成一團花火,蓄勢待發也不過是瞬間的爆發。

“餵!今天也是我的生日!”沖著興致高昂的人們高聲喊道,做出了最沖動最愚蠢的反擊,“我才是爸爸媽媽的親生女兒!”

推翻了長桌上擺設的餐盤,嘩啦一片響音,頃刻間,世界被消聲,剩下一片死寂的對望,淚水洶湧地跌出眼眶,唯一的聲音從女生的嘴裏發出來,低低的嗚咽逐漸演變成聲呼天號地的哭喊聲。

爸爸說:“遙遙,你鬧夠了沒有?”

媽媽說:“沈夜遙!你給我回房去!”

於是,肇事者呆若木雞地站在那兒,兩眼紅紅地看著向來對自己寵愛無邊際的父母,腦袋裏一片空白。

曾經只要哭只要鬧,就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

現在卻被人淪為“無理取鬧”,到最後更甚是,媽媽把她拉到一邊,用惋惜地口吻說,遙遙你要是能像小艾那麽懂事,那麽獨立,我就省心了。小艾這些年寄居在別人家多不容易,你就不能學會將心比心嗎。

一個正面例子,一個反面角色。

事實證明了裹在心腹的猜疑,沈艾一直在拒絕:在金錢上對親情的補救她拒絕,在關愛上用心的傾註她拒絕,在學習上名校的就讀名額她拒絕,在交友上被要求與過去生活背景覆雜的朋友再聯系她也拒絕……沈夜遙終於明白了,原來除了眼淚與偽裝脆弱之外,堅強與叛逆也可以獲得目光的關註,甚至更多。

生命中的第一次離家出走,易江城成了心中唯一溫暖的依靠。

站在男生面前,使勁地揉擦哭紅的眼睛,被問到“今天不是說好了和家人一起過生日嗎”,眼淚又簌簌地落了下來,氣喘不定地抽噎著:“沈艾她毀了我的生日。”

一個“毀”字,將整個事件升級,推至無法稍事平息的氣焰,但男生卻可以氣閑神定地詢問所有過程,說到最後梳理了內心紊亂的思緒之後,女生的氣竟莫名地消除了。

“不管別人怎麽想,對我來說,沒有比今天更重要的日子了。”男生輕輕地拭去女生臉上的淚痕,女生仰起頭,始終無法忘記的是,黑暗鋪天蓋地,光線透過十指的縫隙漏進暗黑的瞳孔中,男生附在她臉上的溫度與氣息,暖暖的,抹不去淡淡的皂香。

在我最難過的時候,是你陪在我身邊,用溫暖撫平我心口的褶皺。

在我最需要依靠的時候,是你柔和的雙眸,將我的頑固與刁鉆浸泡撫順。

然而,心中缺失的愛,不是一個人就能填滿。我們都是不知足的人類,不懂滿足,想得到的所有往往無法一一統計。

在漆黑的夜幕中,發現了閃亮的星宿,於是,一步步靠近,一點點轉變。

收起自身的輝耀,放射出灼眼的光芒。

從表面看還是曾經的那個人,但內心卻在不斷地遷移。

偏執地認為,覆制,粘貼,會得出相同的結論。

任性刁蠻的秉性被不斷放大,最先發現這一切的人是易江城。

孤獨的光影籠罩著男生失真的背影,曾經說了“沒有比你更重要”的人,現在卻說,“遙遙,做你自己吧,別再做別人的影子了!”

與某個人留同樣的發型,穿同樣風格的衣服,甚至連說話的語氣都在模仿那個人。

那時候就學會了一個詞,叫做“羨慕”。從出生到十二歲之前都配合地飾演著“被羨慕”的角色,第一次親口嘗到了“羨慕”的味道,像一抹沾了芥末的辣油,滋味瞬間偷襲味蕾。羨慕你走到哪裏都籠罩在聚光燈下,羨慕你不是用眼淚與偽裝獲取那些註目的眼神,羨慕你的特立獨行。

一直在模仿你,渴望成為你,代替你。

可是,即便是江城說了那麽誠懇的話,依然無法接受是在這樣的時機下,冷冷地丟下一句,“這就是我。”

卻忽略了你也漸漸磨去了棱角,變得越發的圓滑世故。

只有我,還在傻傻地努力地朝著你的方向,不計後果地希望成為你。

到底是變成你的我太可悲,還是成為我的別人更可悲呢……就在沈夜遙陷在這個如沼澤般的困境中,遇見了淩辰。

在她身上,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發現之後,無心要毀滅,只是忍不住想去揭穿。

就好像潔癖者對眼前的汙漬到達了極限忍耐的程度,爆發的那一瞬,抱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決心。

各種心事翻雲覆雨之後,又重歸原位。

心緒無法平靜,淚水鋪天蓋地而來,沈夜遙也說不清自己到底是在為誰難過,一直以為那個人最懂自己,但關鍵的時候,竟還是被現實刺傷:你喜歡她……應該勝過喜歡我了吧。

於是,憤憤地拿出手機,翻出相冊中兩個人的合影,狠狠地按下了“刪除”。只是,到了“確認刪除”的提示蹦出來的時候,在“是”與“否”之間,搖擺不定。

易江城不喜歡拍照,難得的幾張抓拍之外,還有在沈夜遙“威脅”下,得到的男生絕無僅有的自拍照。

很珍惜,甚至都談得上是珍貴的照片,突然舍不得刪除了……像是被分區的大腦中最後一點關於他的記憶,並不想就這樣被格式化。

自私地想要留住他,如同守住一個永恒的秘密。

雨停了。

甩著書包從教學樓出來的男生,無心打量坐在旗桿下面的女生,只是聽到一陣破聲的哭啼,才猶豫地瞥了一眼,看到了狠狠擦了一把鼻涕的女生,覺得眼熟,定睛一看,直到確定哭泣的女生是沈夜遙,依然覺得不可思議。

她怎麽會哭?像她這樣的女生不是應該覺得有淚不輕彈才對嗎?

閆青繞到升旗臺後面,沖著她的背影說:“餵……在國旗下做這種事,你的趣味性也太差了吧?”

沈夜遙楞了一下,腦袋裏有片刻的遲疑,反應過來之後,“我才沒有哭!”迅速用力地抹了一把臉,淚水可以擦拭,但無法遮掩的是臉頰上淺淺的淚痕。

“又不是什麽丟人的事情。”男生自然而然地順著臺階坐在女生身邊,“不想多管閑事,但因為今天看到坐在這裏哭的人是你,所以很好奇到底是什麽事可以讓你那麽傷心……沒想到是在對著學委的照片意淫,餵,你有那麽饑渴嗎?”

如果換過是平時的話,沈夜遙應該會忍不住駁斥,“你怎麽那麽雞婆”之類的話,但是今天卻怎麽都沒法把聲調撥到平緩的口吻,印象中閆青根本不是那麽多話的男生,但現在他卻一口氣說了一個長句,很想說“餵,別用這種拙劣的手段調節氣氛”,但最終擡起頭,註視著視線中化為三重人影的男生,卻只能帶著嗚咽聲說道:

“為什麽我狼狽的樣子總是被你看到……”我的倉皇和迷茫,我的懦弱和無能,全都被你盡收眼底。

閆青的臉上有幾秒的呆滯,沈夜遙順勢抓住他的衣領,將臉埋在他的胸口哇哇大哭了起來,哭泣中,還說了一句很不應景,卻又帶著她心聲的話,“我真想把你殺掉!可惡!為什麽偏偏是你!”

“發生……什麽事了?”男生的動作有些僵硬,想要眼前是需要得到寬慰的安慰者,便代入角色,溫柔地輕拍她的後背,清淡的氣息混在鼻音裏侵襲女生的發旋兒。

是第二次了吧……

看到並不熟悉的你,卻表露出淚水充沛的一面。

為什麽努力偽裝堅強的我,在看到你之後就會忍不住哭泣。

不具名的心事碾過左心房,留下一道崎嶇蜿蜒的傷疤。

於是,撤下了平日的面具,面對男生茫然與困惑相抵的臉,悲傷地傾訴:“江城他……喜歡上了別人……啊,那家夥明明……明明很虛偽……可是,江城……江城這個白癡……心裏卻只……想、想著她……為什麽他不……不明白自己的心,既然、是這樣的話……就早點跟我、翻臉……啊……為什麽,還要、對我……那麽好……”

抽動的鼻翼,啜泣著的語調不明的言語,拼湊成曲線上揚的音調,最後因為男生的一句話而歸附於沈浸,“原來是一腳踏兩船。”

“欸?”

“之前完全沒看出來,學委是這樣的人……原以為是很專一很死磕的人啊。”

沈夜遙這才頓時回過神來,想起自己為何一個人坐在升旗臺上哭得那麽傷心,悲傷的離別是為了給搖擺不定的感情畫上一個徹底的休止符。

“要是那樣的話,就沒必要傷心了。”男生說得輕描淡寫,“青梅竹馬又怎麽樣,法律裏面也沒有規定要從一而終,現在能夠認清這個人的話,應該感到慶幸才是。”

更像是雪上加霜,女生因此而哭得更加賣力,寂靜中動蕩的聲音,在空氣中譜出了輔音。可是,突然地,戛然而止。

是怎樣結束剛才那場悲情哭訴的呢?

咕咕。一系列突兀的聲音,女生很想否認,卻發現對方的目光已經地落在自己臉上。

很難想象哭到悲傷處,肚子發出“咕咕”的抗議聲,沒想到整個事件的收場竟然如此終結,以為對方會被逗笑,結果男生說:“那個……去吃點什麽吧。”

沿街的小吃店次第地亮起了招牌,“想吃什麽?”閆青詢問身邊眼眶紅紅的沈夜遙,女生茫然地看著,猶豫了一下,手指落在街對面的西式咖啡屋,篤定地說:“那個。”

男生擡眼看了看,轉身走進了距離他們最近的一家沙縣小吃。

沈夜遙邁大了腳步,跟在他身後,一把拉住了他的衣服,有點蠻橫地說:“我說了,我要吃那個。”

男生蹙著眉,打量著釘在墻壁上的公共菜單,少頃,扭頭看著女生說:“沒有錢,我請客的話,只能吃這個了,經濟能力就到這個程度……要是你不想吃的話,就到對面去吧。”

女生剛想說“那我付錢好了”,可是摸了摸口袋,才想起來早上出門的時候,錢包落在了家裏,人一旦運氣不好,就會接二連三的走黴運,女生想了想,最後只能妥協的找了一個空位置坐下。

一個“要吃什麽”的問題,讓沈夜遙糾結了很久,讓老板娘推薦他們店的特色,最後她決定:“小餛飩,蒸餃,拌面,泡爪,豆幹,枸杞燉烏雞湯……各來一份吧!”點完之後,才想起閆青,探頭用詢問的口吻問道:“你呢?”

閆青這才惶恐地睜大眼睛看著沈夜遙,驚嘆道:“你的食量也太大了一點吧!”

女生的理由很簡單,“因為沒有吃過這些東西,想試試看口味如何……唔,雖然胃口沒有那麽大,但這個時候不是應該化悲憤為力量嗎?”

男生一臉“受不了”的表情,點了一個排骨粉,並且跟女生打賭她肯定吃不完之後,剝開了包裹在筷子外面的塑料殼。

沈夜遙往前探了探身子,湊到閆青面前,說:“我很喜歡的一個作者說過,安慰人最好的方法就是作踐自己。”

“於是呢?”

“我覺得你做得還不夠體貼,你應該把自己的傷心事都抖出來,讓我開心開心。”

閆青托著臉,側目打量著沈夜遙的臉,展露無遺。

泛著白光的日光燈,將女生溫柔地籠罩,整個人仿佛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

哭泣後仍舊通紅的鼻尖,烏黑透亮的瞳孔,渙散出柔和的目光,過濾了平日的犀利與叛逆,淺淺的悲傷附在棕色的眼眸上。

分明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在男生的心中卻重疊在了一起。

然而,面對這毫無心機的,純粹得讓人頭皮發麻的眼神,成為被註視對象的女生,捂住臉,叫囂:“餵!你幹嘛用這種□□裸的眼神一直看著我!”

“沒什麽……很難想象像你這樣的人也會看書……不過,更難想象的是被你喜歡的作者會是怎樣的家夥。”雖然與腦海中的想法相悖,但還是很快地做出了答覆。閆青輕輕地笑了笑。

女生賭氣地白了男生一眼,雙手交在胸前,抱怨道:“我覺得你還是做啞巴比較好!”

男生的笑意更濃了,女生卻沒有對視,眼神發怔地朝著某個點看去,那個點在她的眼中被無限放大,填滿了空虛的視線,她突然轉過來說:“我……是不是很傻?”

染上悲哀的聲音,穿透沈靜的夜色,到達閆青的耳膜。

而後,下一秒的聲音又沖淡了上一秒的氣息,換成了讓人難以捉摸的輕松語調,女生脫口而出:“那就做我的男朋友吧。”

從來不覺得和易江城以這樣的方式揮手就無法“再續前緣”了。

很想,很想做點什麽刺激他一下。這才是內心真實的想法。

可是,坐在面前的這個男生不會明白吧?

“欸?”閆青楞了一下,冷淡地說,“別在喪失理智的情況下,提出這種無理的要求。”

“可是你還欠我錢。”

“就那麽幾千塊,我有必要攜款逃跑嗎!”

沈夜遙“噗”的一聲笑了出來,閆青這才發現她的笑點真的很奇怪,話說每次上數學課的時候,她也總發出這種怪異的笑聲吧。

女生歪著頭,瞳孔中透晰出溫柔的光束。

不是不知道金錢的誘惑,作為它的使用者,很清楚它的價值所在。

可是,並不想把這一招用在閆青身上。

“欸……你這個人怎麽那麽死心眼啊?什麽叫命中註定,懂不懂?”之前很難想象自己還有這樣的心情來跟人糾纏這些問題,可是腦子裏竟真的生出了“要找人代替易江城”的想法。

誰知被懇求的男生這下徹底的沒有了反應,他懶懶地擡了一下眼皮,連嘴巴都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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