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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大澤鄉起義,一次精心策劃的運動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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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勝其人

在中原與南方楚地的結合部,具體是潁川郡的陽城縣(今河南登封境內)的“閭左”裏,生活著性情陰郁的陳勝。

陳勝住在閭左的家被漢代學者賈誼描述成這樣:用一口沒底兒的大甕支成窗子,家裏沒有青銅器和鐵器,所以他的門板也就沒有金屬的軸(功能類似折頁,古代叫做門樞),因此他用繩子把門板捆在門框上——每次開門,他需要提扛著門轉動,才能把自己弄出屋子。

陳勝少年的時候,性格似乎比較憂郁。有一次,年少的陳勝跟一個朋友一起傭耕(就是去有地的人家裏種地,拿工錢),耕了一會兒,陳勝就不耕了,走到壟上呆著,然後“悵恨久之”。發了一會兒傻之後,就連嗟再嘆,最後一邊做著白日夢一邊說:“未來我一旦富貴了,我不會忘了你的!”

他那夥伴就笑了,說:“你不過就是個庸耕(傭耕又稱庸耕)的,能有什麽富貴呢?”

陳勝嘆息一聲,說:“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

《史記》上說,陳勝“少時嘗與人傭耕”。學者們根據“傭耕”兩字,就說起了陳勝是農民,領導了農民大起義,其實非也!“少時嘗與人傭耕”,恰恰說明他“少時”以後就不再為人傭耕了。

而且,陳勝有字,字“涉”,字一般是在加冠禮時起的,能有個“字”,似乎也不是底層農民出身。

陳勝既然有這麽大的志向,所謂鴻鵠之志,難免少時以後要開始自己的奮鬥,最後他壯年被征發去戍守邊境的時候,擔任了“屯長”這樣的軍官職務。屯長不是個臨時的官,而是秦國早就有的常設官職。《商君書·境內》說:“五人一屯長,百人一將”,這個“五”字後當脫了一個“十”字,否則不可能與百將並論,“五”應該為“五十”。則屯長為五十名士卒的長官。總之,屯長是低級軍官。

《後漢書·百官志》雲:“大將軍營五部,部下有曲,曲下有屯,屯長一人,比二百石。”屯長的官則是更不小了。能做上這樣的官位的人,家裏似乎也不當是赤貧者。

秦二世第二年,公元前209年七月,夏蟬高唱的時節,陳勝作為屯長,戴著自己的冠,領著政府征發的閭左九百人,往北方去戍守。

這幫人首先在今安徽北部宿州地區的蘄縣大澤鄉集結,屯駐在大澤鄉的郊外,預備開赴北方的漁陽郡守邊。大澤鄉也並不是鄉村,當時是縣鄉邑三級編制,劉邦是出生在沛縣豐邑,鄉比邑還高一級,也是有城圍的,戶口以千數。

他們所要去的漁陽,就是現在的北京郊外的密雲、懷柔這些郊縣,如今算是不錯的地方,但是在當時還都是秦朝人眼中荒遠幽暗的邊境地區了。至今這裏還長城綿延,表明它並不是當時帝國的腹心。

陳勝、吳廣他們,是非常不願意去北方漁陽戍邊的,他們也有他們的老小,正生活在盛夏時溫柔平坦的淮北土地上,誰願意拋家離子別妻地出遠門呢?

這些要出遠門的人正在郁悶的時候,天帝突然顯靈,烏雲密布,狂風驟起,天昏地暗,遠近不辨,暴雨傾盆。道路也被洪水截斷了。

坐在大澤鄉結集地屯長辦公室裏的陳勝——此時應該已有三十多歲,情緒一貫容易波動,望著窗外淮北地區聒噪不已的陣雨,他更加多愁善感。他是個男人中的林黛玉,“悵然久之”是他的招牌動作。於是他把助理屯長吳廣叫進來開會。

吳廣也不是俗人,吳廣也有字,字叔,說明他也是戴冠族。

吳廣進了屯長辦公室以後,陳勝說:“吳兄弟,如今暴雨下個不停,道路阻斷,我們到了北方,多半已經遲到。按照秦二世的法令,遲到了就得掉腦袋。特別你跟我,都是領隊的屯長,首先就得砍咱倆的腦袋。”

說到這裏,陳勝的眼中禁不住開始發酸,露出要落淚的樣子。

吳廣趕緊安慰說:“如果實在怕死,我們就逃跑算了。”

“逃跑也是要死的。一樣的死,我們不如死個大的吧,為營建一個國家死好了(等死,死國可乎?)。而且起義還不一定死呢!”吳廣經過陳勝變相的開導,終於一拍腦袋說:“我們還是起義吧,陳屯長!”

陳勝臉上終於愉快了,頓時露出很陽光的微笑,點點頭:“其實啊,我早想好了,如今天下受秦政之苦已久,我們造反,民眾會響應的。但是,光有群眾基礎還不行,我們還得找兩個有號召力的人去帶頭。光靠咱倆還不行。”

“那找誰啊?”

“我們找兩個已經死了但是人們都以為他們還活著的人,這樣用他們的名義,人們相信,他們也不會跳出來揭發我們。我聽說,秦二世是小兒子,不應當立為皇帝,應當做皇帝的是老大公子扶蘇。公子扶蘇因為數次進諫的緣故,被皇上派到了外邊去帶兵,如今有人聽說他沒有罪,秦二世卻把他殺了。百姓大多聞知他是好人,卻不知道他已經死了(可見陳勝交游廣泛,消息比老百姓靈通)。還有項燕,原是戰國時代楚國的大將,數次有功,愛惜士卒,楚人都憐之。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逃亡了以避秦難。如今若以我們的人,詐稱是公子扶蘇和項燕,應該響應者很多,可以匯集攻秦。”

“這個主意很好啊,看來你為此籌劃已久了。”

“那當然,實話告訴你說,我這個人一貫志向遠大,與天地等高。造反的事,不是這簡單一場暴雨就逼迫我突然萌發的。不過,我們還得多做些準備工作。”

吳廣說:“那好,明天不下雨的話,我們就去準備。”

起義前夕

第二天,雨暫時停了,天空裏一碧如洗。太陽潑濺出耀眼的金光,好像水一樣流溢回旋。陳勝、吳廣兩個居心叵測的人出了軍屯,直奔大澤鄉城外,路邊一個小湖,剛好有人設下一副漁網,倆人決定搞鬼。

我們說,當時有一種漁網適合懶人使用,就是用木架子固定了網,樣子呈鍋形,沈到水裏放著,等著魚兒跑進去亂吃。人呢,可以先溜開去別的地方玩兒。回來的時候,突然一拉木架子,一些沒吃完飯的魚們,也許竟會被抄上來幾條——這樣的漁網叫作罾(zēng)。

陳勝看見罾的主人沒回來,四周無人,就剩一個罾在水裏扔著,於是對吳廣說:“我說過了,你一定要聽我的,這樣才能做出大事。”

“是啊,你讓我幹什麽呢?”

“現在你有機會表現對我的忠誠了,你去偷一些魚吧。”

“我們馬上就要革命了,還偷東西,不太好吧。”

“沒關系,等革命勝利了,我們都會加倍還給老鄉的。你快去吧,不然我生氣了。”

吳廣趕緊脫了衣服,趟水到罾的旁邊,琢磨著怎麽才能撈出罾裏的魚。這時候陳勝從岸上幫忙,一拉罾的繩子,把木架擡出水面——但其實並不擡出水面,而只是剛好擡至水面,使得魚兒剛好游不出來。吳廣好像一只貓那樣從上面盯著玻璃缸裏的魚,非常愜意。魚們則白了他幾眼,顧自優雅地游著照舊找東西吃。吳廣把爪子伸到罾裏,立刻一條活魚被搖頭擺尾捉了上來。魚大約是嫌被打擾了吃飯,於是拼命掙紮,大喊大叫。吳廣說:“不許喊,再喊我就淹死你!”魚於是奇怪地看著他,喘著氣。

這時候,陳勝已經寫好了一個傳單卷成了卷,讓吳廣撥開魚嘴,塞了進去。魚被塞得狼吞虎咽,吃相極其不雅,魚流著眼淚好像在說:“看清楚了,我又不是鴨子!”

這兩個變態又如法炮制,往另外好幾條無辜的青春期的魚肚子裏塞滿了傳單,像懷了孕一樣,直到陳勝說主人回來了,吳廣才慌忙拴牢罾的繩子,在魚們的怒目而視下逃離現場。

當天午後,戍卒們的炊事班班長從大澤鄉城內的農貿市場買回來幾條大腹便便的魚——魚們一邊喘著氣,一邊打著飽嗝,要吐的樣子。班長心說:“這是吃了什麽汙染物啊?”

打開魚肚子,他就看見了傳單。一連幾條都是如此。傳單是用紅筆寫在絲帛上的,是小篆,三個大字:“陳勝王”。這是天帝給陳勝的委任狀,派魚使者送來了。炊事班長連忙給朋友們傳閱,大家一致認為這是真品,因為筆畫彎彎繞繞,像鬼畫的符一樣。

正在迷惑不解的時候,日影慢慢偏斜,直到斜成了斜陽。斜陽又很快熄滅下去。

夜裏,陳勝睡不著,望著如煙的夜色,就對吳廣說:“我們在這裏清宵獨坐,良夜孤眠,也不是辦法啊。”他又“悵然”上了。

吳廣說:“那咱們出去找地方唱歌吧。”

“好的。老吳,我聽說你會口技,我教你說幾句話。”

於是吳廣打了個火折子,像黑夜飛行的大黃蜂那樣跌跌撞撞閃進軍屯附近一大叢祠堂廢墟裏,準備去唱鬼歌。淮北夏夜的菊科植物們散發出濃郁的馨香,正像一條小河,在淮北平原餘熱未退的風中,流淌著。吳廣點著一堆柴禾,一邊驅趕蚊子,一邊拿出了自己自制的古代擴音器。

吳廣的口技非常厲害,他給動畫片《獅子王》配音準成!他最擅長的就是模仿狐貍叫了。他捏著古代擴音器,嗚嘔嗚嘔地清了清嗓子,然後像狐貍那樣叫道:“大楚——興——陳勝——王——嗚嘔——囈——王——嗚嘔——陳勝——大楚嗚——興——”

他這麽對著月亮一叫,軍屯裏的人都聽見了,心說是了,這是白天天帝送完了委任狀,怕我們沒收著,又派狐貍使者親自來宣布了!

吳廣在野外喊了一宿,過足了配音的癮,直到開始有真的狐貍跑來圍攻他,這才黑著眼圈,渾身是蚊子包地回來了。

士卒們次日清早紛紛傳說:“陳屯長要被天帝挑出來當王了!”一邊說,一邊用眼睛指著屯長辦公室的方向。

我們說,從黃帝時代起,三千年來統治中國的都是血統高貴的大家族。夏王大禹的老爹鯀原本是高級幹部,鯀家族是華夏的貴胄,據說是黃帝的後代;商湯是商諸侯之長,祖先一直是商族領袖,甚至最早是堯舜時代的高級幹部;周文王、周武王也是方國領袖,祖先是赫赫有名的後稷等人;秦皇帝的祖先,也是夏商時代的貴族或諸侯領袖——總之都是蠻有地位的貴族,或貴族子弟。而陳勝以為憑著自己一個匹夫的實力也可以稱王稱霸,這種思想在當時是非常叛逆,非常有創意的。

普通民眾,沒有知名的祖先而能為王為侯,還沒有先例。你必須有個好祖先才行,當時的人都崇拜祖先。於是陳勝想,雖然我沒有可以傲人的祖宗,但是我可以借助天命啊,於是魚腹藏書、狐貍夜語,也就是編造了一個天意。陳勝以自己的天命理論,去彌補自己祖先的不足,也是有識者啊。

揭竿而起

當時打仗的時候,各郡縣都要出兵,由縣尉帶兵。縣尉是僅次於縣令的第二把手,專管軍事,俸祿為二百石至四百石左右,高於屯長二百石。

凡是縣尉(四百石)出去帶兵了,就改叫將尉。這次在大澤鄉帶隊的將尉有兩個,分別叫作將尉甲和將尉乙。這天中午,倆將尉找來陳勝、吳廣他們喝酒,準備飽餐一頓之後,擇日拔營啟程北上。

“你們準備得怎麽樣了,明早可以出發不?”將尉甲問。

陳勝說:“準備倒差不多了,但我最近心情不太好,比較悵然,還是讓吳廣先說吧。”(他已經跟吳廣編好了一套激怒將尉的詞。)

將尉甲轉看吳廣,並奇怪地叫道:“咦!吳廣,你的眼睛怎麽看起來像不新鮮的魚眼?”

是啊,夜裏裝狐貍叫,能不死魚眼嗎?

吳廣說:“我眼睛腫脹,是因為最近身體不好,我不打算去漁陽戍邊了,我明天就回家養病去。”

“你是當真的嗎?現在是在軍中,不是在縣裏!吳廣,雖然你是我的老下級,但不能像以前那麽亂開玩笑。”

“我很認真的。我這麽體貼又顧家的男人,不在家照顧老媽和老婆,而去戍守什麽破漁陽,豈不是大材小用!”

將尉乙過來,一腳把他踹倒。將尉甲舉起竹板,照著吳廣的屁股結結實實就是連擊七八下子,一邊打一邊還喊:“我叫你養病!我叫你養老!我先打你一頓,病就好了!”

吳廣說:“不要啊!不要啊!打死軍官是犯法啊!”他的士卒們也趕緊跑來看,但見吳廣左右躲滾,被打得像一條冒著煙兒的舊軍毯,灰塵四濺,嘴裏兀自還疼得“縮縮”地叫,像是吃了什麽燙的東西。

正在這時,將尉甲由於打得太賣力了,身子甩動太厲害,他的佩劍從劍鞘裏滑出了小半截。吳廣見狀,躺在地上,來了一個“猴子摘桃”,捉住將尉甲的劍把,抖腕抽出,寒光向上一刺,劍尖“咯吱”一聲從將尉甲的後心穿出。將尉甲倒退一步,倒在地上連連吐血。

陳勝撿起寶劍,先補了幾下子,把痛苦的將尉甲的痛苦結束了,再與吳廣沖出去,並力與將尉乙戰鬥。將尉乙未走幾招,被雙劍穿身而死。陳勝幫著吳廣,就這樣把兩個將尉都給殺了。

陳勝當即召集自己的徒屬都過來,也就是這幫戍卒,陳勝說道:“爾等聽著,這段時間天一直在下雨,雨水耽誤了我們的行程,現在跑到漁陽那裏都已經失期(遲到)了。失期,按照法令,應當斬首。即便就是不斬首,在外邊守邊,那也是十分之六七要死。而且壯士不死則已,死就要以死謀求自己的大名!王侯將相,難道一定非得是有這個種才能當上嗎(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我們今天就此起大事,爾等只消不計生死,斬將奪城,略地成功,我陳勝計功授封,若不能保你們名忝王侯之位,身列將相之行,我陳勝有如此柱!”說完,一劍向帳門的柱子擊去,劈開一道深深的口子。

眾徒屬先是被陳勝說他們統統要死的話嚇住,隨後被陳勝的號召和赤誠所感染,於是眾徒屬無不雀躍,齊聲高呼:“敬受命——”

於是眾人設壇而盟,皆“右袒”(袒露右肩),陳勝自立為將軍,吳廣為都尉,同時對外自稱是公子扶蘇與項燕,以從民所欲。

就這樣,屯長陳勝在大澤鄉外的軍營裏振臂一呼,九百戍卒與隨後的天下豪傑奮起響應,雲合霧集,隨風飄蕩。他們從此走上了一條激情燃燒的澎湃人生之路。

陳勝對眾戍卒們說的“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並不是要絕了王侯的種。實際上,目前秦王朝已經絕了王侯的種了。王是指諸侯王,類似從前戰國時代的齊國、趙國、楚國這些國家都有王。侯則小得多,也不是行政官職,而是爵位,享有一個鄉或者縣的民戶作為他的食邑,這些民戶交的租稅,都給他家,歸他家世襲享用。

現在的秦王朝,是一個諸侯王都沒有了,而侯呢,秦也是很吝嗇,開國武將功臣,都很少有被封侯的,丞相李斯,是被封侯的,有食邑,算是屈指可數的幾個之一。

陳勝喊的這個口號,“王侯將相”,反映了當時普通布衣普遍地渴求發達。陳勝主張“大楚興”,那就是要給從前的戰國諸侯王國楚國覆國,那麽覆國後,就要有楚王,下面有侯和將相(將相可以指中央朝廷的將和相,也可以指諸侯王國的將和相,諸侯王國內部,最大的官也是將和相)。

而如果繼續打到別的地盤,比如從前趙國的河北地區被占據以後,也要恢覆趙國。陳勝的許諾是,你們跟著我造反,你們這些有功的戰將,將來就可以擇出個為趙王,下面有侯,如此等等。

不說這麽多了,公元前209年七月,陳勝、吳廣帶領著九百戍卒,正式起義了。他們使用的據賈誼說是“斬木為兵,揭竿為旗”的粗劣(但是非常環保)的木質武器,首先去攻大澤鄉,把大澤鄉拿下來了。

大澤鄉並不是個自然村,當時是縣、鄉、邑三級編制,鄉和邑也都是有城墻的,五千戶以上為大的鄉,五千戶以下為小的鄉。大澤鄉隸屬於蘄縣的,是蘄縣的下一級。

那麽,陳勝九百人攻大澤鄉這個有城圍的地方,使用的會是大棒子和竹竿嗎?

其實,九百戍卒前往漁陽邊境,縣裏應該自備甲具武器,隨隊伍運送北上。所以我們估計這九百人,應該是被武裝起來的。雖然不至於像美國大兵那樣武裝到了每個牙齒,但拎著純環保的木頭棒子,似乎也並不必要。

賈誼在《過秦論》中說陳勝的戍卒“斬木為兵,揭竿為旗”,又說他們使用的都是鉏(chú,鋤頭)、耰(yōu,無齒耙)、梃(tíng,木棍子)什麽的。木棍子也就罷了,鋤頭、無齒耙純粹是無稽之談。這幫人是集結起來北上的戍卒,隨身攜帶著鋤頭、無齒耙幹什麽呀!

賈誼是個漢朝文人,和所有文人一樣,寫文章喜歡制造強烈對比,他故意把起義軍武器裝備寫得很差,目的不外乎是想說,秦還是那個秦,為什麽前邊那麽強,後邊如此弱呢?都是因為秦“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建朝以後不修“仁義”了。為了構制對比,賈誼故意把陳勝的裝備寫得很差。唉!這大約就是以文害意吧。

不管到底是不是木棍子,起義軍攻下大澤鄉之後——又“收而攻蘄”。收,顯然是收了大澤鄉的人(或者兵,包括兵器),然後很快從大澤鄉出發,又攻破了大澤鄉所隸屬於的蘄縣的城墻。攻擊蘄縣縣城,靠著木棒子就更不可能了。

進入蘄縣以後,他們打開蘄縣裏的兵器庫,這幫人總算可以把自己充分武器起來了,不至於再被賈誼笑話了。陳勝給自己弄了一套最精良的皮甲,非常堅固,又弄了一柄銳利的大戟,叫副官給他拿著。這就是史書隨後所說的陳勝“身披堅執銳”——披著堅甲,執著銳兵器。

陳勝捏著大戟,披著堅甲——當時甲都是牛皮的,乘坐戰車,迅速向西推進。起義隊伍沿途先後攻下了铚、酂(cuó)、苦、柘、譙諸縣,這些縣都位於安徽西北部到河南東部一帶。

陳勝攻下這些縣城,就收其兵(攻铚、酂、苦、柘、譙皆下之,行收兵)。當隊伍終於推進到陳城(大澤鄉以西兩百公裏處)的時候,陳勝回頭一望,身後已經匯聚戰車六七百乘,騎千餘騎,卒數萬人。

因為是攻下了六個縣的縣城並且收其兵,所以陳勝的部隊,並非是一水兒的貧苦農民。

陳城是一個大城,是當時陳郡的郡治,一說是陳郡的一個縣,總之是個大城,乃是從前春秋時代陳國的都城。可是,陳縣的郡守和縣令卻不在,不知幹什麽去了,只有他的副手郡丞或者是縣丞,站在城門洞子裏指揮戰鬥,和陳勝軍激戰。縣丞指揮了一會兒,一不小心,卻被打死了。於是陳城守兵大亂,指揮失靈。

陳勝的隊伍遂像螞蟻一樣,紛紛沖城而進。原本可以憑借堅城抵抗一兩個月的大城——陳城,遂被義軍拿下了。

陳餘和張耳

陳城,是個有名的大城,它曾是陳國的都城,地處現在的河南省東南部的淮陽地區。

陳勝進入陳城後,城中就有張耳、陳餘二人前來求見。張耳、陳餘不是農民,他倆都是聞名遐邇的大賢人,倆人從前都是戰國時代翩翩濁世佳公子,魏安僖王的弟弟信陵君魏無忌的門客。魏無忌是戰國四君子之一,曾竊符救趙,美名遠揚。

魏無忌的名氣如此之大,就連他的兩個門客——張耳、陳餘,也都攀龍附驥,成了蜚聲國內的人物。其中,張耳原是大梁(今開封市)人,他給當時大梁城裏的魏無忌當賓客(也就是門客)。後來,張耳被一個漂亮的有錢寡婦看上了,準確地說是被這寡婦的爹看上了,娶了這有錢的寡婦(你說這寡婦的爹算是能掐會算麽,如果能掐會算,怎麽會把女兒弄成寡婦?如果不是能掐會算,但把女兒嫁給張耳,卻是看對了人)。張耳拿著岳父贈送的巨資到外面活動,當上了魏國外黃縣的縣令。張耳當了縣官,有了自己的勢力,於是也招養門客,家在當時汜水郡沛縣的劉邦先生,就曾一度游走他門下,做了一段時期他的賓客。劉邦能夠當上泗水亭長,大約也和曾經在他那裏鍍金得到他的推薦信有關。當時為吏需要有人“推擇”,而張耳是個知名賢人,又是縣官,自然推薦信很有分量。

這些都是戰國時代的事。張耳是外黃縣令,大約有些政績,此外又養門客,這些門客到處游走諸侯,結交豪貴,就可以傳說和擴大張耳的聲名。於是張耳就成了當時頗為知名的賢人。

陳餘也是大梁人,喜歡儒術,他的發家史跟張耳差不多,也是娶了一個富家大款的閨女,他跟張耳的關系特別好,好得要命,號稱“刎頸之交”,就是可以為對方去死。由於陳餘比張耳出道晚、年紀小,所以陳餘把張耳當做父親輩來侍奉。

秦國滅掉魏國以後,這爺倆作為魏國大梁人,都不想跟秦朝政府合作,秦政府也出資一千斤黃金和五百斤黃金分別購求他倆的人頭。可見他倆名氣很大,腦袋這麽值錢,並且肯定也是反秦言論很強,所以被通緝。

於是倆人就“亡去”(逃亡),改了名字,跑到了陳城的一個小區,當了看門的,職務叫裏門監。

陳城裏邊的居民,和其他各個縣城、鄉的城裏的居民一樣,是按“裏”來居住的,裏類似現在的居民小區,但是有圍墻,“裏”裏邊還有裏吏,負責這個裏的治安、征稅乃至組織和管理生產——當時的裏比現在的居民小區更像個社區,它不單單是個居住單位,同時是生產行政單位。這個裏,也叫做閭,或者有說法是,這個裏的大門,叫做閭。所以,“閭左”確實是個城裏的概念,所謂當初跟著陳勝的“閭左九百人”,不能簡單就說是九百貧苦農民。

有一天,負責裏門治安的“裏門監”陳餘犯了什麽錯誤,裏吏就把他按在地上,要打他。陳餘怒了,躺在地上想反抗自己的上司。裏吏管著整個裏。

張耳在旁邊急了,狠狠用腳踩了一下陳餘,瞪著他。

陳餘於是不敢掙紮了,於是裏吏“劈劈啪啪”把陳餘打夠了數,才放他一瘸一拐地走了。

事後,張耳引著陳餘到一片桑樹林裏,揪著他的耳朵數落他說:“你什麽意思啊,以前我沒跟你說清楚嗎?你為了受一點小辱就要和一個小吏拼死嗎?”

陳餘趕緊斂衽謝罪。

若幹年後,天下大變,陳勝在大澤鄉振臂一呼,帶著數萬兵卒和六七百乘戰車,攻入陳城來了。張耳、陳餘也跑去見陳勝。陳勝及其左右,生平數次聽說過此二人的賢名,未嘗相見,如今一見,立即大喜(這說明陳勝那時可能早已不是個簡單的農民了)。

隨即,陳勝在進入陳城後僅僅數日,就召令陳城的“三老、豪傑”都前來開會計事。

所謂三老,是縣的中層官吏,具體是縣的下一級“鄉”的長官,算是官吏。而“豪傑”,並不是現代意義上的武林大俠,而是家裏有財有勢,養著眾多子弟賓客的人,是地主或者望族,也叫豪強家族。古書又常稱之為“豪人”“豪右”等等,後來漢朝有“寧負兩千石,莫負豪大家”的諺語,就說的是豪強家族比郡守還可怕。可見是對地方事務有強大影響力的人。

會上,三老、豪傑都說:“陳將軍披堅執銳,率士卒以誅暴秦,覆立楚國社稷,存亡繼絕(把亡了國,絕了後的楚國給恢覆了),您憑此大功大德應該為楚王。而且未來您要監督天下的諸將,不是個王不行,我們希望將軍立為楚王!”

在當時,皇帝最大,下面是各郡的郡守。從前戰國時代,諸侯王下面是郡守。他們的意思是,您要是只當個郡守,官太小,沒法分出等級從而號令諸將,那就當王。

這些話,也顯然看出,陳勝把這些豪傑官吏(三老)叫來,是把他們作為自己的領導層成員的,後者乃至在獻計獻策,而不是把這些三老豪傑召來開他們的批鬥會。

陳勝聽了之後,就自己要不要當王這事兒,詢問張耳、陳餘兩位的意見如何。

張耳、陳餘答道:“秦國無道,斷絕六國的社稷,破滅別人的國家;現在又耗費民力,征斂無度(註意這是他們認為的秦的兩大罪狀)。將軍您瞋目張膽,不顧萬死一生,是為天下除去這種殘害民眾的東西。而如今剛到陳城就把這個地方劃歸自己稱王(若始到陳城就王之),是向天下顯示了您的私心。希望將軍不要稱王,而是急帶兵向西進攻,同時派人搜求並立六國諸侯王族的後人為王,為您樹起黨羽,給秦增加敵人。這樣您黨羽眾多則兵強,您西征的路上就會出現野外不需交兵,縣城無人拒守的情況,一路去誅了暴秦,直據鹹陽,以令六國諸侯。六國諸侯亡而覆立,您對他們有德,以德服之,如此則您的帝業成矣!如果您如今只是獨把自己在陳地自立為王,恐怕天下由此離您而去了(今獨王陳,恐天下解也)。”

張耳、陳餘的意思是,是要覆立楚國(戰國七雄之一),但覆立楚國後,不是陳勝來做楚王,而是找來故楚國王族的後人來做。同時也要覆立其他五國,也以那五國的戰國諸侯王的後人來做王。這樣,陳勝就有了幫手。在陳勝幫助大家覆立,滅掉秦王朝後,陳勝則獨占秦朝腹心的陜西關中地區,那裏也是從前戰國秦國的本土。陳勝有覆立六國的德,又有據有陜西關中的實力,就可以被六國擁戴為天子。

如果現在陳勝急著做楚王,也不覆立六國,給人感覺陳勝只是為了自己富貴而戰鬥,天下人不會跟從和幫忙——“天下解也”。

有人看到這裏,也許會覺得不耐煩,天下有德者居之,誰打下來是誰的,幹嗎啰啰唆唆地找什麽楚王族之後人?其實,不是這麽簡單,你不過是個匹夫,現在掀起反秦暴動,但你沒有什麽公義性的口號,人們就當你是一通普通的戍卒嘩變罷了,誰會過來幫你呢?

後來《淮南子》說:“舉事以為人者,眾助之,舉事以自為者,眾去之。”就是這個道理。

起義運動需要有個光輝的正義的口號和出於公義的號召,那麽,張耳、陳餘提出的號召和口號就是:“覆立六國。”

同時,他倆也並不反對陳勝當“大官”,陳勝未來可以被六國諸侯王推舉為皇帝。

而如果陳勝現在就自己稱楚王,會導致天下離散。既然你剛有了六個縣和一個陳城就可以當王,那各地略得一些土地的人,各處義軍,誰不可以稱王呢?中國就得冒出幾十個王,天下解矣。這樣,還怎麽對抗秦帝國的軍隊呢?

但是陳勝思前想後,最終還是決定自己當王!

陳勝真有勇氣啊。

於是,就在這公元前209年(秦二世二年)的夏天七月,剛剛入陳城的陳勝自立為王了,稱“陳王”,一說“楚王”。他的國號為楚,同時又號為“張楚”,意思是張大楚國。

同時陳勝沒有派人尋找六國王族之後,立他們為諸侯王。

陳勝這次開會,是召集三老、“豪傑”議事,並且議定自己當王。可見,陳勝是以這些官吏和豪傑作為自己政權的基礎和核心的。而“豪傑”,也就是豪強地主。

不管陳勝本人是不是農民,他的這個反秦政權的核心,其實是地方官吏、豪傑、地主的政權,和從前的楚國政權相比,除了貴族少些以外,其他都一樣。

這也是自然而然的時期,人們反的是秦各級政府,秦政府的政令苛刻,又過分征斂民財,窮盡民力,人們這時反的並不是地主如何剝削我們農民。反秦政府,需要領導者,而官吏和豪傑(豪強),素來是地方上的有影響和領導者,當他們也願意反秦的時候,當然就成為人們的領導者。這是一場人民反秦起義,不單是所謂“農民起義”。

隨後,兩個月後,陳勝又召集楚國的“豪傑”都來開會,並且任用了其中的蔡賜為自己的上柱國(類似宰相)。

武臣北伐趙地

七月,陳勝在陳城稱王。此時,遠近的形勢非常之好,按《史記》上說:“當此時,諸郡縣苦秦吏者,皆刑其長吏,殺之以應陳涉。”郡縣的人們都殺了地方長官以響應陳勝。

這裏說的“刑”和“殺”郡縣長官,似乎都是內部進行,是城裏的人,有受了郡縣長官氣的,組織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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