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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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去豐都工作?”

“不是。”

“那是?”

“到底是要來幹啥?……我好像想不起來了……”他撓了下頭,臉上浮現苦惱的神色。

看來他已經有些疑惑了。

我不動聲色,繼續引導他。

“大哥,你下午上車之前在幹什麽?”

“跟平常一樣,騎著車子去上班。”

“上班路上,是不是遇到了什麽事?”

“是……遇到了個小偷,有人在喊抓小偷,他正好朝我這邊跑過來,我就攔住他了。”

“然後呢?你有沒有覺得哪裏疼?”

“好像是有點疼……我記得,好像有人送我上醫院了。”

“醫生說了什麽?”

“醫生弄了一陣子,讓我好好休息……”

“那你現在在幹什麽?”

“我……在坐火車。”

“你想一下自己在幹什麽?這個時間,你應該在醫院休息,對不對?”

“對,我應該在醫院休息,我應該在醫院休息。”他撓著頭皮,“我為啥會在這裏?”

“你該回去了……”

“我該回去了,不然兒子該急了。”

車門無聲無息地開了,他對我笑了一笑,頭也不回地跳下去了。

※※※

列車仍然在繼續前進,我註視著窗外的黑夜,轉身往車廂裏走去。

乘客們都在沈睡,在這詭異的列車上,引起別人的註意絕對不是什麽好事。我也爬上鋪位,悄悄地躺下,裝作睡著的樣子,卻沒想到弄假成真,真的睡了過去。

直到半夜時,才被一陣晃動吵醒。

我睜開眼睛,並沒有起身,只是翻了個身,視野正好對上對面的床。

眼睛習慣了黑暗之後,看東西就很清楚了。

對面鋪位上是空的,被子隨意地掀開著,看樣子主人只不過剛剛下去。

或許是去衛生間了吧,我這麽想著。接下來的聲音卻讓我不得不否決掉這個猜測。

從我的下鋪傳來一陣陣抖動,其間夾雜著男人和女人的喘息聲,看樣子,在我睡著的這一段時間內,列車上剛剛誕生了一對露水夫妻。

列車真是艷遇的好地方。

他們的動靜並不小,白臉男生應該也被吵醒了。回想起他情真義切的臉,我突然想看看他現在的表情是什麽樣子的。

從我這個角度可以很方便地看到他的床,他側睡著,眼睛卻沒有閉上,而是直勾勾地盯著我所看不到的,活春宮上演的地方。

我研究不出他的眼睛裏究竟是什麽表情,又對床下這一對不怎麽感興趣,手腕一動,不小心碰到了鋪位上的欄桿,很痛。

他的手應該更痛吧?畢竟,一直在流血,流到整床被子都濕透了。

情字這一關,無論男女,總是很難過的。

只是,已經發生過的事實,沒有人能夠改變。

我又翻了個身,決定閉上眼睛繼續睡,卻已經沒了睡意。

我突然有些想念一個人。

※※※

雖然不知道他在哪裏,但我知道他還活著,因為我手心裏的紅月還存在著。

無關前世,唯有今生。

我對曾經發生過的事情並不太感興趣,即使那是真的發生在我身上的,我也無法體會。

唯一留下來的,只有感情。

只有它不會欺騙人。

下鋪的動靜漸漸平息,接著女人的驚叫聲響起,“啊”的一聲,劃破車廂內的黑暗,幾行腳步聲匆匆響起,不一會兒,有束燈光照了過來,原來是列車員來了。

有人割脈自殺了。

這並不是一件小事,列車員卻沒有什麽驚慌的表情,仿佛沒有什麽大不了的,略微探了下鼻息,就斷定沒有救了,招呼著上鋪男生和他一起,把屍體擡去車廂連接處的庫房了。

我以為這不過是情景重演,心懷不甘的自殺靈魂,會常常徘徊在死去的這一刻情景裏,無法解脫。而剛剛看到的列車員,卻又覺得有些不對勁了。

無論從哪方面來看,那個列車員都是個活生生的人。

但是不對勁也就在這裏,如果一個正常的列車員,看到這種事件發生,怎麽會是這種反應?他的態度,就好像不過是旅客的嬰兒尿了床一樣,僅僅覺得有些麻煩而已。

而且,去豐都的直達火車,本身就是不應該存在的。

不存在的列車,不存在的列車員。

很快列車員就和上鋪男生一起回來了。

他動手把沾滿了血跡的被褥收拾了一下,拎著走了。

圍觀的幾個人也陸陸續續地散去了。

下鋪的女人顯然很有些害怕,不敢呆在自己鋪位上,幹脆爬到對面上鋪,和那個男生光明正大地抱成一團。

我冷笑了一下,朋友剛剛死去,屍骨未寒,他倒也真的沈得住氣。

“他為你夢裏成雙覺後單,廢寢忘餐。羅衣不奈五更寒,愁無限,寂寞淚闌幹。”

收音機裏的女聲仍然幽怨個不停。

“你將何郎粉面搽,他自把張敞眉兒畫。強風情措大,晴幹了尤雲雨心,悔過了竊玉偷香膽,刪抹了倚翠偎紅話。”

男生抖了一下,抱緊了身邊的女人,眼睛一瞟,又看見對面的我,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又悄悄地松開了手。

“姐姐,你一直在睡啊。”

“嗯,一直在睡。”

“這車真慢,開這麽久了也不見停,不知道下一站到哪了?”

“現在幾點鐘了?”

“十一點三十五分。”

他看了看手機。

發生了這麽多事,原來只過了一分鐘而已。

“姐姐,你不冷嗎?我覺得車廂裏的空調好像開得太大了。”

我看著伏在他身上,只露出半張臉的女人,平靜地答道。

“嗯,是有點冷。”

“姐姐,你到哪裏下車?”

“終點站。”

我打了個呵欠,無視他還想繼續說什麽的表情,決定不再理他了。

也許一覺醒來,這個人也就不存在了。

只是時間過得太慢了,照這個勢頭下去,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到終點站。耳邊是火車輪子轟隆轟隆的聲音,我翻來覆去了半天,終於還是爬起來,打算找列車員問問。

“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

我走到外面,才發覺這並不是什麽收音機裏發出的聲音,而是一個坐在窗邊的女人唱的。

看背影很年輕的樣子,她執著手帕,身型優美,一直在唱著同一支曲子。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曲子應該是《西廂記》罷。

曲子的結尾是張生中了狀元,回鄉娶了崔鶯鶯,皆大歡喜的大團圓結局。當然,團圓結局只是後人美好的願望而已。最初版本的《鶯鶯傳》裏,因為過於美麗這種莫須有的罪名,鶯鶯被道貌岸然的張生拋棄了。

不知道她唱的又是哪個鶯鶯?

列車員站在車門處,神情看上去很是悠閑。

我走過去,站在他身邊,若無其事地問他。

“下一站到哪裏?”

“豐都。”

“豐都幾時有了火車站啦?我都不知道的。”

他頭也不擡地回答我。

“幾十年前就有了。”

“幾點到站?”

“十二點整。”

“那現在幾點了?”

“十一點三十六。”

時間過得還真是慢啊。

“半天前我就問過別人時間,那時是十一點三十四,這麽久,只不過過了兩分鐘。”

他終於擡起頭來,看了我一眼。

“我有什麽辦法,這只能靠他們自己。”

“什麽意思?”

“你不也是一樣,想著要去死嗎?”

經他這麽一說,我才發覺自己潛意識裏,果然抱著死了也無所謂的想法。這就是我之所以在這趟車上的原因嗎?

他的意思,大家都死去,列車才能抵達終點嗎?

“我不想去死,卻想去豐都。”

我微笑著看他。

“活人是到不了豐都的。”

他慢吞吞地打開車門,窗外的風呼地一下撲了進來,吹得人幾乎有些站不穩了。

我就這麽被他推了下去。

耳邊只聽到最後一句話。

“你搭錯了車。”

我聞到了火車裏特有的那股味道,混合著濃烈的泡面味道,人身上的體味,金屬的味道,汗味,被褥的味道,空氣中是吵吵嚷嚷的聲音,收拾行李的聲音,車頂上廣播的聲音。

“旅客們,重慶火車站就要到了。”

我一個激靈,坐起了身,才發現周圍的人都已經在整理行李,準備下車了。見我起身,對面鋪位的大叔笑瞇瞇地說:“姑娘,你可真能睡啊,幾十個小時都被你睡過去啦!”

我勉強笑笑,這才想起來,我對面的鋪位的確是個中年大叔不錯,他下鋪是個帶小孩子的中年女人,根本不是什麽年輕男生。我的下鋪是個年輕小姑娘,一路聽著耳機,安靜得不得了。

這麽說,我從鬼城專列上回來了?

口袋裏的手機響了起來,我看了一下,是遙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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