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迷霧 (3)

關燈


要是我沒猜錯的話,她一定是離了婚,孩子的撫養權在父親那邊,看上去她是個單身女人,其實她的情況跟Zoe完全不同。

以我的社會經驗,多半是男人先有了錢,然後覓了新歡,最後甩了她,但男人疼孩子,而且經濟情況比她好得多,所以把孩子帶走了。

離婚是不可避免的,男人願意撫養孩子,說明還有點責任心,要是她一個人帶孩子,又要上班掙錢,那日子可就苦多啦!”

毛麗芳嘮嘮叨叨說了一大堆話,盡管這些內容只是來自她的猜測,但這種猜測的準確率通常很高,至少杜咬鳳是這麽認為的。

如果把兩個女人同時擺在面前,任選其一,洪本濤會百分之百地選擇Zoe,因為無論從任何一方面,Zoe都要比安若紅強。

是否家花沒有野花香?如果用這句話來分析洪本濤的出軌,未免太簡單化了。

事業上遭受重創,對一個男人來說,需要很長一段時間療傷,恢覆元氣,雖然奶茶鋪的生意不錯,但僅僅是糊口而已,資金是東拼西湊借來的,賺了錢先要還債。因此,即使擁有了象Zoe這樣各方面都很出色的女人,仍然悶悶不樂,住在Zoe買的房子裏,甚至會產生一種寄人籬下的失落感……

在這種時候,他的視野裏忽然出現了一件鮮活的東西,刺激了他,勾起了他的原始欲望,或許這件東西以前在他眼裏是很平常的,甚至是不屑一顧的,但時過境遷,它陡然升值了,變得偉大起來,它使洪本濤回光返照,不願再去光顧那些廉價的色情發廊,讓那些曾經撫摸過無數男人的臟手,用職業化的節奏來幫他打飛機,他感到惡心,他不需要了,他需要的是征服一個女人來證明自己並不是失敗者,他還有魅力,還有能力來征服這個世界,而征服一個離了婚的、只知道上班與下班的孤獨女人,所花的成本比一次打飛機還要少,或許只是幾杯奶茶,沿著蘇州河邊散散步,輕柔地送上幾句奉承和關心話而已,這是他拿手的技能,一件很久沒用的武器了。

難道Zoe發現了他們的暧昧關系,才跳樓自殺的?

目前看來,不能排除這種可能,這種事情不論發生在誰身上都難以接受:一個是自己海誓山盟的男友,另一個是親密的女友、同事,Zoe無法忍受這種被出賣的感覺,才會從陽臺上一躍而下。

如果Zoe留下了遺書,一定被洪本濤銷毀了。

Zoe死後,出於害怕、內疚、自責,他們分手了,各奔東西,不用任何解釋,大家心領神會,彼此都是成年人,本來就是一種單純的肉體關系,兩個失敗者——一個商場失意,一個情場失落——彼此用身體來撫慰對方,鼓起一點第二天繼續面對這個殘酷世界的勇氣,現在Zoe死了,這種關系就沒有維持下去的必要了,就象結在樹上的酸蘋果,偷著吃才會甜美,真的摘下一盆送到你面前,就味同嚼蠟了,還是讓這段“幾夜情”悄悄的來,悄悄的走,失去聯絡,連工作都換掉了,一個離開了診所,一個從奶茶店退股,隱姓埋名,默默無聞的生活,希望不再看到對方,也希望自己從對方的視野裏消失,免得攪亂了心境,因為一看見對方,最先從心底裏湧上來的恐怕不是那幾分殘存的溫情,而是死去的Zoe。

肖妤曾猜測說,Zoe死後,跟她最要好的安若紅處處能看見Zoe的影子還在診所裏,她無法承受,所以離開了診所。

是啊,心裏有鬼的安若紅,連齒科這個圈子都不想再呆了,寧願放棄多年的專業,摘下護士長的帽子,砸掉得心應手的飯碗,去藥店當營業員,去超市當收銀員。

安若紅說她每次經過淮海路,都會走在馬路對面,這樣視野更開闊,可以眺望診療室那扇大大的窗戶,曾幾何時,那裏燈光通明,歡聲笑語,現在卻是黑漆漆的死氣沈沈。

她在眺望什麽呢?是希望看到Zoe,訴說一番懺悔,還是害怕看到Zoe,怕她來責問自己為何背叛她們的友情,去跟自己的未婚夫上床?

沒有人知道。

11

“杜女士:

我是李永年。

你的郵件我收到了。

下周我有公務來滬,屆時面談。”

這封Email發自 sgCCS是李永年目前所供職的診所簡稱,在新加坡是一家享有盛譽的私人齒科診所。

李永年來上海是參加一個齒科學術交流會的,會期為兩天,抵滬的當天晚上,他就出現在杜咬鳳的家裏。

“奇怪!這真是奇怪!!”

當李永年再次面對這幅《窗臺上的Zoe》時,發出了這樣的驚嘆。

“給Zoe做七的時候,我親手把這幅畫燒了呀,怎麽會……”

當Zoe的噩耗傳來的時候,李永年正在北京和臺灣籍的副董事長商量在上海開設第二家White診所的事宜,由於第一家診所的業績良好,開第二家診所的時機已經成熟了,浦東的發展已是有目共睹,不久的將來,浦東必與浦西呈鼎立之勢,浦東的陸家嘴,未來就是紐約的曼哈頓,那兒有88層高的金茂大廈,還有建造中的環球世貿中心,高達九十多層,White一定要在那裏搶占市場……

談話進行到一半,手機響了,打電話給他的是肖妤,可能是手機訊號不太好的緣故,李永年聽了半天,才聽出是肖妤的聲音,她在哭,語調泣不成聲。

在Zoe的追悼會,李永年緊咬嘴唇,一言未發。

之後,在診所的主管會議上,李永年大致交代了一下業務方面的應急措施,吳勞乾提出了幾點建議,征求他的意見,李永年輕輕搖了搖頭,說:“你看著辦吧,我已經決定離開White了,回臺北。”

頓了頓,他接著道:“在你們上海人的眼裏,我只是一個臺巴子,我離開家鄉來到這裏,既為了掙錢,也是為了實現一點抱負,但所有的前提是要開心,我現在不開心,很不開心,所以我不想做了。”

回到北京後,他向董事會遞交了辭呈。

八月廿三日是Zoe的“頭七”,在北京的公寓裏,李永年親手拆掉畫框,取出畫布,把它卷起來,淋上打火機專用的煤油,放在浴缸裏用zippro打火機點燃了,親眼看著畫布慢慢變成一個燒焦的圓筒,最終化作一堆灰燼。

在追悼會上,他沒有流淚;在主管會議上,他拼命忍住了眼淚;此時此刻,在一個人的公寓裏,沒有必要再克制了。

他始終覺得,Zoe死得不值,太不值了,如果Zoe在跨出這一步之前,能夠跟他溝通一下,什麽問題都可以迎刃而解。

那只不過是幾句謠言呀!

阮玲玉在遺書裏說到“人言可畏”,她死後,魯迅先生還專門寫過一篇《論人言可畏》,難道人言真的那麽可畏嗎?李永年至今都想不通。

1935年3月8日,阮玲玉用安眠藥結束了自己的生命,2003年8月16日,又一個女人踏上了不歸路,這兩個都是上海的女人。

帶著遺憾、悲哀和感慨,李永年登上了北京飛往香港的班機,他在香港逗留了兩日,打算整理一下心情,他的一個香港朋友有私家游艇,兩人約好出海釣魚,沒想到在賓館裏接到一個臺北朋友的電話,要他推薦一個人去新加坡做一家齒科診所的業務主管,李永年幾乎沒有考慮就對電話裏說:“可不可以推薦我自己?”

就這樣,他沒有出海釣魚,即刻飛往新加坡,與CCS診所老板一個多小時的會談後,這件事就敲定了,然後他回到臺北,處理完一些個人事務,再度飛往新加坡,新的辦公室已經虛席以待了。

跟上海和北京比,新加坡有三多:幹凈得多、雨水多、說英語的多,不過市場遠沒有上海的大,薪水也沒有北京給的高,不過這些對比李永年來說並不重要,他需要的是忘卻,忘卻那些不愉快的事情,那些讓他感到一陣陣胸悶的經歷,如果做得到,他甚至願意忘卻Zoe。

那天晚上,原定的工作安排臨時取消了,閑暇中,他喝了紅酒,一邊上網瀏覽,很無意地(或許是有意地)點擊了他在White的郵箱,看到了幾封郵件,其中有杜咬鳳寫給他的。

“李永年先生:

很抱歉打擾了您。

一個月前,我從一家拍賣行購得一幅油畫《窗臺上的Zoe》,之後,圍繞這幅畫發生了一系列不可思議的事情,甚至出了人命,就連我自己,還有我的女兒、我的朋友,都曾遭到死亡的威脅,幾度命懸一絲。

請您原諒,由於事情過於覆雜,我很難用簡短的文字表達清楚,我迫不及待地希望與您面談,如果您能看到這封郵件的話,請務必與我聯絡,我在上海的電話是021********,祝您在新加坡一切順利!”

作為原作,《窗臺上的Zoe》被燒掉了,這是不爭的事實,眼前這幅《窗臺上的Zoe》是一幅臨摹,至於它的作者,大家心知肚明,就是Zoe。

有人會問,Zoe讀的是醫科,從事的是齒科,她從來沒有對繪畫產生過興趣,甚至連踏進美術館、畫廊的次數都少得可憐,拿慣了補齒車頭的她,如何揮灑畫筆來完成這樣一幅油畫,而且讓原作者曾門都難以辨認。

下面這個解釋,或許有說服力:“有時候,人在世間根本辦不到的事情,死後就能輕而易舉辦到。”

李永年曾開玩笑說,只要Zoe不告他侵犯自己的肖像權,他就收藏這幅《窗臺上的Zoe》,若幹年後,也許它會出現在索思比拍賣行,賣出天價呢。

如果現在把這幅畫拿到索思比拍賣行,拍賣師宣布:這幅畫由一個死因不明的女性所作,她的鬼魂就附在畫中,每到中午十二點,她就會給你看顏色,到了午夜十二點,她就會走下畫框來擁抱你。本畫的起拍價為一萬美元,每次加價不低於三千美元。

人們會不會爭相競拍?一百萬、一千萬、超過莫奈、雷諾阿的作品……

如果這件事情發生在幾十年前,人們會面面相覷,退避三舍,但現在時代不同啦,購買者會把這幅畫放在一個巨大的體育場裏,幾十家電視臺、數百架攝像機、層層疊疊的攝影記者,把鏡頭對準它,分別在中午十二點和午夜十二點分兩次進行全球直播,全世界幾十億觀眾坐在電視機前,人數一定超過日韓足球世界杯,然後出現兩種可能:全世界的每個角落,從上海到東京、從澳洲到非洲,從美國到挪威,街上到處是裸奔的人群;或者,人類就在這一天毀滅。

如果Zoe有這個能力的話。

李永年打開IBM筆記本電腦,給他們看了一幅色情圖片,診所裏每個人的電子信箱都收到了,李永年沒有刪除,一直保存著,他希望有朝一日能找個這個人,他相信報應。

圖片裏的女人擺出一個絕騷的姿勢,翹起屁股對準大家,與眾不同的是,她屁股的右半邊穿有一枚銀環(不知道坐下來疼不疼),旁邊還附了一句話:“哇塞!我是李總的二奶!”

這幅色情圖片,發自“網易”163的一個免費郵箱。

李永年把圖片拷貝在軟盤裏,留下軟盤就告辭了,他要趕回賓館,明天還有會議,他要準備發言。

簡短的商量後,諾諾、阿壺、杜咬鳳、陳館長四個人分頭行動,有的留在家裏,有的去網吧,大量地瀏覽各種色情網站,直看到頭暈眼花想嘔吐,這種螞蟻啃骨頭的笨辦法持續到第三天,居然有了收獲。

在一家叫18的色情網站裏,阿壺找到一幅同樣的圖片,姿勢完全相同,屁股的右半邊也穿了一枚銀環,不過這是一個白種金發女郎。

阿壺打電話給大學裏的同學“小蒼蠅”向他求助,小蒼蠅跟阿壺不僅是同一屆、同一個系,還住過同一間寢室,是鐵哥們。平心而論,小蒼蠅的智商絕對高於這一班人,尤其對電腦方面,可惜他總是三天打漁兩天曬網,做著白日夢,盼望著比爾·蓋茨的發跡史能在他身上重演,可惜他忘了這裏是中國不是美國,美國的版權保護做得多好,那叫“全民保護”,在這裏,除了軟件發明人自己孤軍苦戰,別人都在背地裏幸災樂禍。如果比爾·蓋茨不是在美國而是在中國創業,他從軟件上每賺得一百萬,至少有九十多萬花在打官司上,來對付那些猖獗的盜版商,官司打一場贏一場,判決要執行卻難於登天,以至急火攻心,大口吐血,倒在法院門口的臺階上,留下“出師未捷身先死”的遺憾。

小蒼蠅沒能如願以償變成中國的比爾·蓋茨,搖身一變成了一名黑客,一只在網絡裏飛來飛去的小蒼蠅,你討厭它,卻拍它不著。

對於黑客這個概念,小蒼蠅有著自己獨到的見解:我在銀行裏存一百元,然後繞過銀行電腦系統的防火墻,在一百元後面加四個零,變成一百萬,對我來說是舉手之勞,但問題是我敢不敢上銀行去提取這一百萬,老實說我沒這個膽量,前者只是一個惡作劇,後者就是犯罪,抓住要槍斃的。

阿壺給小蒼蠅的任務是:侵入該色情網站的服務器,查詢這幅圖片的下載記錄,時間在七月下旬。很快,小蒼蠅就給了他答覆,對方是從“上海熱線”online.sh登陸的色情網站,使用者的註冊名叫KEY後面的事情就是小蒼蠅拿手的了,小蒼蠅給KEY發去一封帶有特洛伊木馬程序的郵件,雖然KEY的電腦裏裝有瑞星殺毒軟件,由於長期沒有進行升級,形同虛設,特洛伊木馬程序在他的電腦裏建立起一套自動運行指令,把他郵箱裏的郵件,包括“已發送郵件”和“已收到郵件”,全部覆制,發送回小蒼蠅的郵箱。

其中一封“已收到郵件”引起了大家的註意:“KEY先生:我是慕名而來,請你為我做一件事,對你來說很容易,我會付給你一千元酬金,請你把左邊那個人的頭搬到一張色情圖片上,再加一行字‘哇塞!我是李總的二奶!’”

該郵件的附件是一張數碼照片,照片上有兩個女人,右邊是一個穿護士服的女人,左邊是穿醫生服的Zoe,穿護士服的女人摟著Zoe,很親熱的樣子,她就是護士長安若紅。

之後一封“已收到郵件”是:

“你制作的圖片我收到了,我很滿意,請把你的銀行帳戶用短信發送到我的手機136********上,我將如數支付酬金。”

安若紅使用的就是那個網易的免費郵箱,把圖片發送到診所的郵箱後,這個免費郵箱就廢棄了,就象兇手殺人後把刀扔進了黃浦江,為的是消除痕跡。

阿壺把這張數碼照片打印出來,去拿給葉小蕙看。

“這是我拍的,”小蕙很幹脆地說,她回憶道,有一天,安若紅拿來一只320萬像素的奧林巴斯數碼相機,要她幫忙拍一張自己與Zoe的合影,說是要放在電腦裏當屏幕保護,小蕙就接過數碼相機,她讓兩人靠得近一點,安若紅就用一只手摟住了Zoe的腰,一副甜蜜的樣子。

“餵,不要過分親熱,免得讓大家產生誤會,以為你們是一對‘女同志’哦!”

小蕙這樣開玩笑,趁她們都咧開嘴笑的時候,按下了快門。

12

怎麽樣才能找到洪本濤呢?

這個問題困擾著大家,難道除了登尋人啟事,就沒有別的辦法了?

阿壺想起老抽說的話,有一次,他在街上看見一個必勝客送外賣的人,背影很象洪本濤,尤其是踢車閘的動作。

離開了奶茶鋪,他會不會就在必勝客打工呢?以他的年齡,在餐廳裏當服務員都嫌老,想必也只能送外賣了。

老抽目擊的地點在靜安區的常德路,就在常德路上,阿壺選擇了一家商務樓,用手機撥打了必勝客的外賣熱線,要求送一份大號裝海鮮比薩到這裏,然後阿壺和諾諾就等著。阿壺的思路是,必勝客每個區都有分店,外賣是就近送的,既然上次是洪本濤送到常德路一帶,這一次還是可能由他送,只要他沒有辭職。

半小時後,來了一輛電瓶車,車後座有裝比薩餅的專用箱,騎車人穿著必勝客的外賣員制服,把車停在商務樓門口的人行道上,從專用箱裏拿出裝比薩的大紙盒,朝外賣單看了一眼,匆匆跑上臺階。

頭一眼的感覺,諾諾和阿壺就失望了,那人不大會是洪本濤,剃著平頭,又黑又瘦,象只馬來西亞猴子,臉上戴著一副大大的防風眼鏡,如果他這樣走進銀行,很可能會引起保安的警惕。

外賣員走到商務樓門口,朝周圍看了看,目光落在阿壺身上,以阿壺的體形,一頓飯就能消滅一塊大號裝的海鮮比薩。

“先生,是您叫的外賣?”

“是我叫的。”

“給您,九十八元。”

阿壺給他錢,銀貨兩訖,那人道聲謝,轉身要走,“請等一等!”阿壺叫住了他,“師傅,跟你打聽一個人,你們店裏有一個叫洪本濤的嗎?跟你一樣,也是送外賣的。”

外賣員朝阿壺身上掃了一遍,眼珠子朝上翻了翻,眼眶的上面是防風眼鏡的黑色邊框。

“你找他有什麽事?”

很好,沒有否認,說明洪本濤是跟他在一起,大概今天休息,或去別的地方送外賣了。

“有非常要緊的事,師傅,麻煩你捎句話給他,他幾點鐘下班?我們就在這兒等他。”

“他已經不做了,前兩天剛走。”

阿壺就怕聽到這句,沒想到怕什麽就來什麽,急著問:“你知道他的手機號碼嗎?我們真的有急事找他。”

外賣員搖了搖頭,走下臺階,來到電瓶車旁,打開車鎖,把車閘踢開……

忽然,諾諾三步並作兩步奔下了臺階,臺階有十多級,諾諾三級一跨,登登登!眨眼就蹦到了人行道上,朝剛剛騎上電瓶車的外賣員大喝一聲:“洪本濤!!”

只怪踢車閘的動作暴露了他,那個招牌式的動作,別人都是一腳踹開,而他要小心翼翼踢好幾下,生怕踢壞似的。

Zoe死後,洪本濤無論做什麽事情都是小心翼翼,面對兩個可疑的陌生人,他的本能反應就是避開。

靠近靜安寺,一家肯德基餐廳裏,阿壺大口吃起比薩餅來,與其說餓壞了,不如說心情好導致胃口大開,美味的比薩餅一旦冷了,再吃就沒味道了。旁邊顧客都看著他,連服務員都側目而視,諾諾去櫃臺買了三杯飲料,洪本濤朝冰可樂看了一眼,沒有碰,掏出手機打給店裏,說他身體不舒服,臨時請半天假。

“洪先生,13901673693是您用過的手機號碼?”

洪本濤輕輕點了點頭。

“為什麽不用了?”

“我手機買得比較早,在97年,那時候中國移動還叫中國電信,第一批GSM網的手機號碼都是139,後面的0代表第一批入網用戶,號碼是我自己挑選的,我看中的是尾數3693,很順口,上海有句話叫‘三六九,撈現鈔’,當時我在裝潢公司裏做,每天應付很多的客戶,既討個口彩,也讓客戶容易記住吧。

後來我認識了Zoe,她挺喜歡這個號碼,叫我‘三六九’,每次親熱完,她都擼著我的平頭,喊我的綽號。

她死後,好幾次,我的手機莫名其妙響起來,來電顯示是未知號碼,每次接聽,要麽鴉雀無聲,要麽響起一種奇怪的嘈雜聲,隱隱約約好象有女人的哭泣聲。

我很害怕,另外買了聯通CDMA手機,話費便宜,反正我不在裝潢公司了,也不在奶茶鋪了,沒人會來找我,至於這個號碼我沒有放棄,舍不得吧,畢竟它陪伴我好幾年了,人生的大起大落,Zoe給我打的第一個電話,包括她自殺的消息都是通過這個號碼來傳遞的,我辦了停機手續,保存號碼,交五十塊月租費。”

說話的時候,洪本濤一直把頭低著。

阿壺吃著比薩,發出很響的咀嚼聲,以及吮吸可樂的茲茲聲,諾諾瞪了他一眼,阿壺意識到了,把咬了一半的比薩餅放回紙盒,蓋起來。

“Zoe的自殺,是不是因為她發現了你跟安若紅的關系?”諾諾問道。

洪本濤搖了搖頭:“不,這件事情她還沒有發現。”

“你隱藏了她的遺書嗎?”阿壺擦擦油光光的嘴唇,詢問起來。

“我沒有見到過遺書。”

怕他們不信,洪本濤重覆了一遍,“真的沒有。”

“那就怪了,她到底為什麽要自殺?”

諾諾的耐心在一點一點消退,在黑暗中前行,每次看到一點亮光,以為走到了盡頭,走近一看,才發現是一只螢火蟲,沮喪的心情可想而知。

“我也想知道。”

說完這句,洪本濤就沈默下來。

之後的幾分鐘裏,大家都陷入了沈默,諾諾打開裝比薩的紙盒大吃起來,咀嚼聲比阿壺的還要響,大概是想通過唾液的大量分泌來促進腦細胞的活躍,思考這個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

“如果找不到自殺的理由,那麽只有一種解釋——”

阿壺看著他們,吐出兩個字:

“謀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