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三個亡魂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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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院長和廖領導的註意力全部集中在揮桿的章先生身上,根本沒有註意到吳勞乾在做什麽,倒是一旁的球童提供了一點線索。

據他說,出事前,那位穿米色POLO衫的先生(就是吳勞乾)就有點不對勁,不停的東張西望,神色不安,還問我“有沒有聽見有人在叫我?”我說“沒有啊!”這是第一遍。過了一分鐘,他又一副驚詫的樣子問我“聽見沒有?是一個女的聲音!”這是第二遍,我被他搞得莫名其妙。

章先生開球的時候,那位先生忽然回頭,那姿勢好象是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其實他身後除了綿延的草地,什麽也沒有,可他面帶驚恐,仿佛看見了什麽可怕的東西,試圖躲避,或者說逃開,忘了前面的章先生正在奮力揮桿,一頭闖了進去,才釀成了悲劇。

大概老吳是見鬼了。

事後,竭力安慰章先生的盧院長這樣說。

連著幾天,章先生情緒低落,茶飯不思,除了喝點水,什麽也不想吃,他很自責,如果揮桿之前朝身後看一眼,也許吳勞乾就不會被擊中。

如果他們不去打高爾夫就好了,改打保齡球,吳勞乾再冒失,也不會沖到球道上去被沈甸甸的保齡球砸中吧?

如果……如果……

事到如今,一萬個如果也無濟於事,章先生表示,今生今世他再也不會打高爾夫球了。

好在有不幸中的萬幸,為了安慰情緒低落的章先生,盧院長決定率先訂購一臺那種新型醫療儀器,廖領導也表示,將為這種儀器進入上海市場大開綠燈,畢竟他們是通過吳勞乾的介紹才認識的,為了促成這件事,吳勞乾花了不少心思,甚至賠上了命,他們的合作成功,也算是對吳勞乾在天之靈的一種告慰吧。

吳勞乾和屠伯年的死,至少從表面上看屬於意外事故,相比之下,姚枝子的死就不是意外事故了,因為不管什麽樣的“意外”都不會把一個人吊在樹上。

位於徐匯區西南角的上海植物園,占地八十二公頃,種植有水杉、銀杏、香樟、雪松等大批樹種,還有大量的觀賞植物,象郁金香、玫瑰、牡丹,辟有專門的觀賞園。

植物園下午六點鐘關閉,閉園後,管理員照例巡視一番,在幾棵銀杏樹組成的一片小樹林裏,發現有個女人吊在一棵銀杏樹上,已經斷氣了,她的臉頰發青,眼睛微微地睜著,嘴巴張成O形,穿著一件風衣,上吊用的繩子就是風衣的腰帶,樹林裏微風吹拂,由於慣性,吊在枝杈上的屍體以脖子為軸心,緩慢地轉動著。

選擇在植物園上吊的,姚枝子決不是第一個,當然也不會是最後一個,這裏樹木參天,游人稀少,格外幽靜,除了偶爾有野鳥撲啦啦飛過,幾乎沒有打攪,因此,選擇在這裏了卻自己的一生,或許別有一番滋味吧。

管理員驚呼一聲,趕緊往回跑。

值班經理聞訊趕來,管理員帶來了扶梯,大家小心翼翼地把屍體放下來,不是怕把屍體的脖子弄斷,而是怕折斷了樹杈,因為這是一棵有著三百年樹齡的古銀杏樹,被列入上海市古樹名木保護目錄,樹身上掛著身份牌,牌上寫有編號,如果這棵樹死了,植物園園長的烏紗帽就保不住了。

屍體平放在地,管理員掏了掏風衣的口袋,卻沒有找到遺書。

半個月前,有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在植物園西邊的一棵香樟樹上上吊,在他口袋裏找到一張證券公司的電腦打印單,三萬股銀廣夏股票,在46元的高位吃進,現在跌到了每股4元不到,夠慘的。

有人嘆息,如果換了我,我也會上吊的。

值班經理打電話報了警,等著警方前來處理,管理員跟幾個人議論起來。

“這麽熱的天,還穿風衣,就不怕捂出一身汗?”

“你懂什麽?這邊熱,陰間裏可是冷嗖嗖的,多穿幾件禦寒。”

“這個女人長得不難看,幹嗎非要走絕路?一定是被負心郎拋棄了吧。”

“男為財死,女為情亡,自古以來都是這樣。”

值班經理對死者身上那件風衣感了興趣,在對著風衣袖口的格子圖案研究了一番後,他笑了。

“你們不識貨,她這件風衣可是世界名牌BURBERRY,值人民幣一萬多塊呢!”

“哇!”每個人的嘴裏都飛出這個字,對這些月薪兩千不到的工薪階層來說,不認識BURBERRY也是情有可原。

“怪不得要穿著風衣上路,還用腰帶上吊,看起來她臨死都舍不得這件名牌啊。”

值班經理非常細致地把腰帶重新穿回到風衣上,紮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盡管他知道,到了驗屍臺上,法醫會把這件風衣脫掉的。不管怎麽說,這位女士是買了參觀券的游客,做得周到點,對得起游客。

後來聽說,BURBERRY這個系列的風衣漲價了三百元。

朱川車禍,Zoe墜樓,對診所的震動已經可想而知了,現在一下子又冒出來這麽多的事情,簡直應接不暇。雖說屠伯年已經是“28齒科”的人了,但是,吳勞乾和姚枝子的去世,總裁李永年的辭職,安若紅和葉小蕙又相繼離開診所,這一連串的打擊,使得診所裏人心惶惶,上班都沒了心思,營業額一落千丈。

北京方面,董事會迅速作出反應,派深圳診所的總經理坐鎮上海,從北京和深圳抽調醫生和護士,馳援上海,目的只有一個,淮海路的診所千萬不能停業,無論如何要頂住。同時在網絡上、報紙上發布招聘信息,尷尬的局面出現了,在上海幾乎招不到人。

齒科這個圈子並不大,餘琳音和屠伯年都是從九院出來的,White齒科無論硬件還是業績在同行業裏都是驕人的,人人都在看著它,出了這麽多的事,很快傳遍了整個圈子。於是,各種稀奇古怪的謠言不脛而走,其中一個比較有市場,說White齒科之所以兇事連連,只怪選址的風水不好,解放前,舊上海的淮海路叫霞飛路,屬於法租界,現在的艾美廣場曾是法國人的一座公墓,淮海路的人流如潮,診所的生意興隆,觸怒了地下的鬼魂。

有頭腦的人只要稍微想一下,就會覺得這種說法漏洞百出,舊上海的霞飛路是一條繁華的商業街,商業街上怎麽會有一座公墓呢?

White深圳方面的總經理有一位老同學,是南京一家醫院的口腔科主任,姓馬,談妥了條件後,馬主任星期一向醫院方遞交了辭呈,星期二就來到上海,出任上海方面的總經理,而且不是單槍匹馬,隨行帶來了口腔內科、外科醫生各一名,診所的局面很快穩定下來,招聘也有了成果,畢竟White齒科是一塊響亮的招牌。一個月內,新的總經理、行政主管、醫務主管、財務主管悉數到位,毛麗芳重新出任護士長,在她的鼓動下,又有兩名有經驗的護士離開了原來的醫院加入了White,同時從護士學校招進來三名小護士。俗話說,人心齊,泰山移。在大家的齊心協力下,診所很快恢覆了元氣,營業額節節攀升,新人帶來了新氣象,馬總暗中下了一道命令,不許在診所裏公開談論過去的事情,若被我聽見,就炒他魷魚。

這一招果然見效,工作之餘,大家談笑風生,絕口不提過去的事情,只有在私下的場合,診所的“元老”們才會把那些詭異之事講給那些後來者聽,言者繪聲繪色,聽者將信將疑,也只是當作趣聞軼事聽聽而已。

一天,馬總請來一位“裝潢公司”的朋友,在診所裏轉了一圈,其實他是陳總請來的風水先生,馬總不想太張揚。風水先生進行了一番實地勘查,在Zoe的診療室,風水先生關起門來,在裏面呆了約有二十分鐘。

在風水先生的授意下,馬總對診所的布局進行了一番不大的調整,把原來的畫統統摘下,在一些不為人註意的角落裏,擺一些鎮邪的法器,在馬總的辦公室裏掛了一幅鐘馗像,在候診區擺了一尊關公持刀的紅木雕塑,諸如此類。

對Zoe的診療室,風水先生的意思是至少封閉一年時間,裏面的東西都不要去動,白天開窗,晚上開燈,到了明年死者的忌日,怨氣散盡,才可以重新使用。

因為窗戶是全封閉式的,無法開啟,就采用白天不鎖門的方法,所以,當諾諾與阿壺第一次踏進診所的時候,這扇門才會被他們推開。

調查工作進展得一路順利,單槍匹馬的陳館長也有了收獲,在美術家協會,他查到姓曾的畫家確有其人,叫曾門,根據會員檔案上的聯系電話,陳館長打了過去,接電話的是一段錄音:“你好,我是曾門。我沒在家,去麗江寫生了,我沒有手機,它是現代文明的垃圾。如果你有急事,可以對著話筒說,也可以寫封信從我畫室的門縫裏塞進來,如果我能活著從麗江回來,就會跟你聯絡,謝啦。”

曾門的畫室,位於黃浦區一片老式弄堂住宅裏,是二樓的一間廂房,房門緊鎖,門下跟地板有一段縫隙,別說塞一封信,老鼠都能鉆進去,陳館長在房門上貼了一張紙,“曾先生:我是陳子期,S美術館的前任館長,我有要事,等你從麗江返滬,煩請撥我的手機133*******”

對小蕙、安若紅、肖妤、毛麗芳、張鐵靜這些人的訪問,阿壺都用錄音筆把她們的談話錄了下來,回家後,和諾諾、杜咬鳳、陳館長坐在一起,分析探討。

“你們說,Zoe會為了這麽一樁小事自殺嗎?”

一樁小事,這就是諾諾對此的評價,她的理由聽起來很充分——

想當初,三十年代上海灘,阮玲玉的自殺轟動一時,使她吞下整整一瓶安眠藥的原因,無非是幾份小報的流言蜚語,如果今天的女藝人都象阮玲玉這麽脆弱,王菲、張柏芝、鄭秀文、張曼玉、於婕、那英、劉曉慶這些女藝人早就死得差不多了。

如今是什麽時代?誰還怕緋聞?反過來,一點沒有緋聞纏身,倒是一件很不舒服的事情,說明這個女人對公眾缺乏吸引力,非老即醜。

Zoe這樣的都市女性,她是一名牙醫,是高級白領,見多識廣,她遭遇的事情充其量只是幾句謠傳,事後,她談笑風生、若無其事,甚至開玩笑說“要是自己擁有這樣誘人的身材就好了”,這些反應足以證明她的心態十分輕松,根本沒在乎。安若紅認為Zoe只是在強作歡笑,把苦悶埋在心底,乃是錯誤的判斷。在收到色情圖片的幾天後,Zoe才顯得情緒不佳,突然墜樓身亡,由此可見她遇到了另一件不開心的事,那才是真正的致死原因。

究竟是一件什麽樣的事呢?

時至今日,回頭再看一看那條短信息:

“你們終於看見了我的裸體,從現在起十二小時內,你必須公開展示你的裸體,否則將厄運臨頭。”

請註意第一句“你們終於看見了我的裸體……”

這個“終於”,包含著太多太多的意思。

每個人的潛意識裏,都有著對裸體的渴望,這種渴望,男人有之,女人亦有之,實在是一種難以言狀的沖動。

這種渴望,已經超越了簡單的肉欲,變得紛亂覆雜。

你會站在鏡子前欣賞自己的裸體,或躺在浴缸裏輕輕撫摸自己的裸體,如果你喜歡一個異性,渴望看見他(她)的裸體,如果你非常討厭一個人,會巴不得對方在大庭廣眾下赤身裸體,出夠洋相。

色情雜志的暢銷,色情網站的驚人點擊率,過去男人看,現在女人也看,人人愛看,雖說看來看去無非就是那幾個器官,那幾種姿勢,人們還是樂此不疲,由此看來,裸體永遠是神秘的,人類對它的渴望是無限的,對它的探索是永恒的,甚至超過了對宇宙的興趣。

這個“你們”,不單指吳勞乾之流,也指向大眾,Zoe不擇目標地報覆公眾,人人都有可能成為她的下一個目標,看起來只是一個簡單的惡作劇,其實是一個預先設置好機關的奪命游戲,它的規則很簡單,就是裸體。你要命還是要面子?要面子你就得死,不要面子那你就脫吧,不要有絲毫的僥幸,Zoe說到做到,幹凈利落。

有人用短信來散布流言,Zoe就用同樣的方式來散播恐怖。

事情的起因源於一幅畫,如今反饋給大眾的也是一幅畫,以其人之道,還治眾人之身。

她的冷酷,她的手段,她對公眾的嘲諷,都達到了巔峰,如何才能讓她罷手呢?

如果畫上沒有那只淑女杯的出現,諾諾和阿壺是無法找到White齒科的,看來,Zoe希望他們找到,這種“希望”是否包含了另外一層意思,即希望他們為自己辦一件事,這件事,極有可能與Zoe的墜樓有關。

“裸體研討會”將近尾聲的時候,杜咬鳳提到了李總,就是李永年。他雖然不是繪畫者,但他是這幅畫的始作俑者,他怎麽會產生要為Zoe畫一幅畫的念頭?

李總已經回臺灣了,據說正在新加坡,難以謀面,肖妤提供了一張李總在White齒科的名片,上面有他的手機號碼,這是公司提供的手機,走之前肯定還掉了,還有Email地址:,David是李總的英文名字。

李總走了,郵箱尚未取消,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諾諾建議不妨給李總發一封電子郵件,說不定遠在新加坡的李總在寂寞的時候,會想起White齒科,想起Zoe,不經意地點擊鼠標,打開這個郵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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