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診所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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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仍然懷著崇高的共產主義理想,堅持不懈地走社會主義道路,而他們的子女大都在海外定居。

作為母公司的北京上市公司,並非從事醫療相關行業,在增發股票時,從股民口袋裏圈了不少的錢,想把投資領域擴展到醫療行業,才有了開齒科診所的想法。

母公司從事的行業,與老首長管轄的部門息息相關,作為首長的兒子,自然能謀求一個不低的職位,但是,在臺灣投資方的堅持下,董事會聘請了一位懂行的執行總裁,相當於CEO,而且是臺灣人,理由很簡單,作為外來者,臺灣人對高幹子弟頗有點感冒,他們對朱川難以信任,寧願相信本土人,他們惟恐被北京的“官繩”捆綁,束縛了手腳。

事實上,朱川的資歷確實難以服眾,他學的是法律專業,在日本從事的也是律師行業,為有意投資中國的日企提供相關的法律咨詢,顯然,他的專業與醫療服務行業是風馬牛不相及的,相對對齒科診所有著豐富管理經驗的李總來說,自然差了一截。

盡管如此,董事會出於多方的考慮,需要一位象朱川這樣有政治背景的人物來押陣,因此開出了聘單,朱川欣然接受,辭去了日本的工作,來到上海,開始籌備上海的第一家診所。

單從職位來講,李總是全國範圍的總裁,朱川只是上海地區的老總,級別差了一級,但實際上兩人是平起平坐的,李總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深圳與北京,而上海,是朱川說了算的,李總盡量避免插手上海的業務,免得將相失和。因為李總明白,自己畢竟是異鄉人,在人家的地盤上,需要穩妥和謹慎。

朱川與李總,並沒有實際上的沖突與矛盾,至於臺灣派與本土派一說,完全是手下人為了表忠心而提出來的。

身為本土派,又是上海方面的老總,朱川掂得出自己的份量,自己對齒科診所的管理一竅不通,等於從零開始,但又不想過分依賴於李總,這倒不是面子的問題,朱川是這麽想的,自己的身份特殊,別人會用一種異樣的眼光來看待自己,他怕別人說自己倚靠著父親這棵大樹來乘涼,他要靠自己,他要幹出一番成績來讓別人刮目相看,所以,他必須有得力的手下。

在上海診所的選址上,頗費了一番周折,朱川不是上海人,急需一個出自上海本土的得力助手,腦子要靈活,手腳要勤快,還要有疏通各種關系的能力,開辦一家診所要打通的關節太多了,銀行、工商局、稅務局、衛生局、公安局、勞動人事局、環保局(涉及醫療汙水的排放),層層疊疊,任何一家都得罪不起。

通過朋友推薦,朱川物色到了一個人,他叫吳勞乾,原來在上海一家三級甲等醫院(註:這是醫院的最高級別)搞行政,後來跳槽到一家醫療器械公司幹起了推銷,穿梭於各家醫院,反正沒有離開過醫療這個行業,因為他的姐夫是衛生局的一位領導。

吳勞乾沒有辜負朱川的期望,花了數月時間,往返奔波,確定了診所的選址,就是目前的艾美廣場二樓,應該說這個選址是相當成功的,首先,它處在淮海路的中心商務圈,周圍寫字樓雲集,有上海廣場、香港廣場、力寶廣場、金鐘大廈、蘭生大廈,有臺灣人開的太平洋百貨,香港人開的時代廣場連卡佛商廈,附近更有著名的新天地,此外還有一幢高達六十層的香港新世界大廈,今年剛剛落成招租,這麽大的一個中心商務圈,卻只有力寶廣場有一家瑞爾齒科,簡直到了供求比例失調的地步。所以,盡管年租金高達人民幣壹百二十萬,即每月十萬,是所有White齒科裏投資最大的,董事會還是咬牙拍板了,從董事會到李總和朱川都一致認為,大陸的醫療市場正處在轉型期,開始向民營資本敞開了大門,所以,現在最重要的是搶市場、創牌子,盈利是次要的,為此,董事會制訂了前兩年虧本,第三年持平,到第四年才開始盈利的持久戰計劃,而事實上,上海的診所開張僅一年不到就開始盈利了,令董事會喜出望外。

作為功臣,吳勞乾辭掉了醫療器械推銷的工作,來到診所,得到了行政主管兼財務主管的職務,他在診所的地位,僅次於朱川。

開診所,地段與硬件固然重要,但還有一件事,其重要性是毋須強調的,那就是醫生。

在民營診所裏,White的規模是比較大的,有五臺治療椅,這就意味著至少需要五名以上的牙醫。

吳勞乾告訴朱川,招聘醫生要雙管齊下,一方面公開招聘,造聲勢,這一招是虛的,實的那招,我們把目光鎖定第九人民醫院的口腔科,那兒的牙醫等於從少林寺裏出來的武僧,在武術圈裏人人敬畏。

九院的牙醫,有的自恃才高,待價而沽,有的擔心私營診所生意時好時壞,收入不穩定,尚在猶豫,還有的功成名就,根本不願意離開,當然也有的蠢蠢欲動,經過頻繁接觸,幾名有跳槽意向的醫生接受了面試,李總專門坐飛機趕來,一定要參加面試,因為他知道,診所的將來取決於醫生的素質。

吳勞乾毫不諱言,希望招到一名漂亮的女醫生,他說,在日本人投資的太平洋口腔醫院,那邊的護士都穿超短裙,對此朱川不以為然,我們是診所,不是銷售化妝品的櫃臺,我們需要技術精湛的醫生,而不是面容嬌好的美容顧問。李總沒有表態,笑著說,長得醜沒關系,可以戴口罩,等到治療結束,醫生摘下口罩,病人發現醫生原來是個醜八怪,為時已晚,他還是要掏醫療費的。

李總用開玩笑的方式,表達了他的態度。

當他們面試到餘琳音的時候,吳勞乾和朱川都沒了聲音,因為餘琳音符合這兩條標準:漂亮,醫術。

餘琳音就是Zoe,Zoe是她的英文名字。

餘琳音畢業於第二醫科大學口腔系,第九人民醫院是第二醫科大學的附屬醫院,要知道,只有成績優異的學生才能進入附屬醫院,今年三十五歲的餘琳音,在第九人民醫院的口腔內科整整做了十二年,論資歷,論醫術,都不低,而且她還年輕,願意接受挑戰。

所有參加面試的醫生中,李總給她打的評分最高,九分。吳勞乾給了八點五分,朱川給了八分。

除了餘琳音,還有一名男醫生,叫屠伯年,做口腔修覆的,英語流利,今年四十歲。

經過數周的磋商,聘用合同的條款基本擬定,餘琳音第一個簽了合同,然後回醫院遞交了辭職報告,謝絕了科室主任的挽留,很快辦妥了所有手續。屠伯年則討價還價,拉鋸了一段時間,最終朱川讓步,答應了他的條件,即半年以後,升任醫務主管並加薪。在五名加盟醫生中,他談得最早,卻最晚一個簽合同,顯得精於此道。

在上海辦民營齒科,無不以招到九院的醫生為榮,White齒科也不例外,而且是一男一女,一個做口腔內科,一個做口腔修覆,有了這兩塊奠基石,朱川和李總都松了口氣,馬不停蹄又招聘了三名男醫生,有原盧灣區中心醫院口腔科的滕醫生,有來自寶山區牙病防治所的韓醫生,還有來自杭州某醫院搞牙周病研究的碩士生周醫生,這五個人組成了White齒科的中堅團隊。

接下來招聘護士,一個叫毛麗芳,來自華山醫院口腔科,39歲,一個叫安若紅,她比餘琳音小一歲,是從曙光口腔醫院跳槽來的。

除了她們兩個有經驗的護士,又從護士學校招來了四名小護士。

在星巴克裏,肖妤拿來一張診所開業典禮上的合影,給杜咬鳳他們看。

第一排,是李總、朱川、吳勞乾、屠伯年。

第二排,是餘琳音、滕醫生、韓醫生、周醫生,在餘琳音的旁邊,是安若紅。

第三排,是護士長毛麗芳,葉小蕙、劉雯、安迪、米妮四名護士。

第四排,是市場部的肖妤、前臺主管張鐵靜、會計、兩名前臺接待小菲、小倩,都是女孩。

照片上,餘琳音就站在第二排左首,因為是開業典禮,沒有人穿工作服,都是正規著裝,餘琳音把外套放在一旁,穿了一件杏黃色羊毛衫,對著鏡頭笑著,那不是嘲諷的笑,也不是陰冷的笑,而是笑得很陽光,很燦爛。

肖妤說,一開始,餘琳音的護士是安若紅,兩人的基本功都很紮實,所以配合相當默契,後來,安若紅升任護士長,忙的事情多了,餘琳音的護士就換成了葉小蕙,另一方面,這些剛剛從護士學校畢業的小女生,談戀愛的經驗豐富,工作經驗卻是零,需要有餘琳音這樣的熟練醫生多帶帶她們。

“在你們診所,Zoe最要好的朋友是不是安若紅?”諾諾問肖妤,肖妤點了點頭。

“她在嗎?”諾諾指了指樓上,肖妤搖頭說:“Zoe去世後,安若紅就辭職了。你說得對,在診所裏,跟Zoe最要好的人就是安若紅,我想她一定是承受不了這個打擊,事實上那幾天我也是精神恍惚,總覺得診所裏到處有Zoe的影子,就在那間診療室裏忙碌……”

肖妤的眼圈開始泛紅,諾諾掏出一包紙巾遞給她,肖妤抽了一張,輕輕擦拭眼角。

“你知道在哪裏可以找到她?”阿壺忍不住問。

“她離開診所後就杳無音信了,我也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裏……”

話音剛落,肖妤的手機響了,她聽了聽,說,“好的,我馬上來。”

肖妤放下手機,抱歉地對大家說:“不好意思,我要回去上班了,嗯,這樣吧……”

肖妤把手伸進皮夾子,摸出幾張不同的名片,抽出其中一張放在茶幾上,“Zoe去世後,有兩個人離開了診所,一個是安若紅,另一個是葉小蕙,現在她在一家公司上班,就在徐家匯,我有她的名片,你們不妨去找找她。”

說完,肖妤站起身準備走,杜咬鳳和諾諾、阿壺跟著站起來,禮貌地相送。臨走前,肖妤回頭看了看他們,目光在杜咬鳳和諾諾之間徘徊了一陣,用懷疑的口氣問了一句:“你們……真是Zoe的親戚嗎?”

這一陣的忙碌總算有了令人驚喜的回報,不但找到了診所,還找到了Zoe身邊的人,接下來就要逐個拜訪他們,順著這條路一直走下去,至於什麽時候才能走到盡頭,杜咬鳳心裏一點沒底,但她有預感,前面會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在等著他們。

唉,管它們呢,要緊的是眼前,吃好、睡好,對了,還有電視劇!

洗完熱水澡,杜咬鳳往沙發裏舒舒服服一坐,看起衛視播放的熱門劇《雪白血紅》來,唐國強主演的,杜咬鳳覺得他演的這個人物“馬奇”甚至超過他在《長征》裏扮演的毛澤東,馬奇是一個大學老師出身的儒商,他辭職開清潔公司,後來去海南發展,炒地皮,倒賣汽車鋼材,搖身一變成了海南的新“南霸天”,最後被身邊的小人騙得傾家蕩產,連奔馳車都被司機偷走賣了,等於一部個人沈浮錄,每晚播兩集,杜咬鳳看得津津有味,幾乎忘了那幅《窗臺上的Zoe》就在離她不遠的儲藏室裏擺著呢。

前一集播完,中間有一堆廣告,杜咬鳳伸了伸懶腰,撕開一袋美國杏仁嚼起來,就看見電視屏幕下方打出滾動字幕,“上海衛視播放22集電視連續劇《雪白血紅》,21點53分播放第15集,歡迎收看”。

樓上女兒的房間裏傳來音樂,諾諾正在下載S.H.E.的新歌,跟媽媽一樣,諾諾知道抓緊時間讓自己放松,拋開那些古怪、詭異的事情,充分享受生活。

嗯,這才是我的女兒嘛。

嚼著一顆美國杏仁,杜咬鳳的目光重新投在電視上,屏幕下方又一次打出滾動字幕,可這回,那些字好象被病毒感染了,變得歪歪扭扭,小蟲似的蠕動。

怎麽搞的?杜咬鳳從沙發上直起身來,滾動條上面播放的電視廣告,畫面清晰,沒有歪扭,如果附近有幹擾,應該一視同仁啊。

幾個字滾了出來,“看317頻道……看317頻道……看317頻道……看317頻道……”

杜咬鳳有點莫名其妙,除了上海電視臺的十幾個頻道,中央電視臺的八個頻道,還有在上海落地的外地衛視,加起來有四十幾個頻道,有的人家安裝了衛星電視接受器,可以看到香港的中文衛視,可杜咬鳳家裏沒裝,一來工作繁忙,沒時間看。二來,她喜歡看國產電視劇,看不慣那些港臺味很濃的節目,很多在港臺生活的內地人每次回來都要去音像店買國產劇VCD,就是最好的證明,所以在她家的電視機遙控器上,最多摁到46。

這317頻道,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呢?

這條滾動字幕,是電視臺打給廣大觀眾的,還是給我個人的提示?

317這個數字,有點眼熟啊……

杜咬鳳就覺得右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丈夫的忌日,不正是三月十七日嗎?

她抓起遙控器,按下頻道選擇鍵,然後按了317三個數字,畫面一下子跳開了。

漆黑一團的畫面,起初有一點亮光,隱隱約約什麽東西在晃動,象水面的波紋,亮光逐漸增大,終於看清楚那是一個游泳池,有一個男人獨自在游泳,戴著泳帽和泳鏡,杜咬鳳一眼就認出他是喬明,游的是蛙泳,頭和肩部在水裏有節奏地起伏,進行呼吸。泳池邊上擺著給客人休息的椅子和桌子,椅子上搭著一條大浴巾,地上有一雙拖鞋,桌子上有一瓶打開蓋的三得利烏龍茶,剛喝過。

有一個人匆匆來到泳池邊,是喬明的助手路遙東,喬明游到過來,一只手扒著邊沿,一只手把泳鏡往上推,露出眼睛,兩人一個在水裏一個在岸上交談起來,畫面是黑白的,沒有聲音,只能從語氣和姿勢判斷個大概,路遙東象詢問,喬明在回答,路遙東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點點頭,又閑聊了幾句,喬明笑呵呵的指著四周,好象在說,一個人游,很愜意呢,一塊下來游吧?路遙東謝絕了,他沒有馬上離開,走到椅子邊坐下來,喬明扣上泳鏡,繼續在水裏暢游。

路遙東拿起那瓶烏龍茶看了看,然後朝周圍看了一遍,又朝游泳池裏看了看,似乎在考慮什麽問題,大概考慮了一分多鐘,又朝周圍看了一遍,從懷裏掏出什麽東西……

那是一顆膠囊,他小心翼翼把它剝開,把藥粉灑在烏龍茶裏,蓋上瓶蓋搖了搖,深咖啡色的烏龍茶充分溶解了那種不知道是什麽成分的藥粉,然後路遙東就離開了。

約摸過了五分鐘,喬明上岸,裹上大浴巾,坐在椅子裏休息,拿起烏龍茶大口的喝。

眼睜睜看著丈夫喝那瓶烏龍茶,杜咬鳳眼裏噙滿了淚水,心似刀割一樣難受。她知道,喝完茶喬明還會接著游,接下來發生的那一幕,杜咬鳳不想再看了,她關掉電視,把臉埋在手掌裏,嗚嗚的哭起來。

手機響起提示聲,有一條短信息進來,杜咬鳳擦了擦眼淚,拿起手機一看,簡短的一行字:“叫他去會所”。

對方號碼是13901673693

杜咬鳳有點不敢相信,剛才那段畫面難道是Zoe提供的?

喬明的事情跟她有什麽關系?

杜咬鳳不假思索地站起來,打開儲藏室的門探頭一看,那幅畫裝在封套裏擺在老地方。

不用看畫了,Zoe跟自己離得那麽近,那雙冥冥的眼睛肯定能洞察一切,在母女倆為她四處奔忙的時候,Zoe一定也想為她們做點什麽。

“叫他去會所”裏這個“他”,應該就是路遙東吧?

“路叔叔嗎?我媽咪請你來我家一次,說有事情要跟你商量。”

諾諾盡量把聲音裝得甜美。

“噢,什麽事啊?”電話那頭,路遙東的聲音既透著一絲緊張,又帶著一分警覺。

“我也不清楚,你來了就知道了,今天晚上九點,就這樣,拜拜。”

路遙東,這個計算機系畢業的大學生,當初參加面試,緊張得結結巴巴,人事部經理要把他給否了,多虧喬明說了一句,“我們需要搞軟件的人才,又不是節目主持人。”

路遙東在公司裏幹了三年多,逐漸顯山露水,成為喬明的得力助手。從外表看,他斯斯文文,戴著一副任達華牌眼鏡,每次來喬明家,口口“喬老師”、“喬師母”的喊,弄得杜咬鳳怪不好意思,每年聖誕節他都要給諾諾送禮物,去年送了一只可愛的小熊維尼,諾諾回贈他一枚星巴克美人魚圖案的手機吊飾。說句實在話,如果諾諾不是被三文迷花了眼,如果路遙東大膽來追求自己,還真的會考慮呢,當然現在是不可能了,對諾諾來說,路遙東是她的殺父仇人,雖然從那段畫面上,看不出他往烏龍茶裏究竟放了什麽,但可以肯定,那種藥物使本來就有心臟病的喬明突然不適,以致於溺水身亡。

在喬明的葬禮上,路遙東是哭得最傷心的男人,也許他是發自內心,想用眼淚來洗刷自己的罪孽,也許是哭給公司頭頭們看,為將來打基礎。對公司來說,喬明的死等於臨陣折去了主帥,董事會一致決定擱置《山怪》這個項目,這時候,路遙東主動找總經理談話,毛遂自薦,甚至去找了董事會的成員,誠意切切,很多人第一次發現他的口才,就這樣,路遙東頂替了喬明,勇敢挑起這副擔子,《山怪》不負眾望,取得了不俗的銷售業績,路遙東和杜咬鳳一起來到喬明的墓碑前,點燃了《山怪》游戲軟件盒的包裝紙,以告慰老師的在天之靈。

半年以後,路遙東跳槽來到一家更有實力的軟件公司,開發類似《傳奇》的網絡游戲,據說年薪達到了六位數。

路遙東把車停在別墅門口的車道上,透過車窗,看著這幢小巧玲瓏的獨立洋房,這種房子是他夢寐以求的,可是喬明的能力太強了,在他的手下永遠不會有出頭之日,殺死自己的恩師,只為搏取一個嶄露頭角的機會,人生就是這麽殘酷,你不去害別人,別人遲早來害你,必須先下手為強,這就是他的人生信條。

在大學裏,他就領略到了競爭的殘酷,為了搶一個女生,原本是好朋友的男生打得頭破血流,甚至拔刀子;為了得到一張漂亮的成績單,女生不惜輪流跟老師睡覺;校園裏清純的女生到了晚上搖身一變成了酒吧的坐臺小姐;就連食堂負責采購的,每天從豬肉牛肉蔬菜裏克扣那麽一點,居然貪汙了幾十萬被送進監獄……教他看不懂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水清則無魚,他就這麽一個猛子紮到渾水裏去了。

作為學生和同事,他太了解喬明了,從脾氣嗜好到飲食起居,知道他患有輕度心臟病,知道他喜歡游泳,甚至知道他服什麽藥,劑量是多少……

他捧著藥理書研究了大半年,通過一個在藥房做的同鄉,鼓搗出這麽一種不知名的藥物,它溶解於水,對心臟有著強烈的刺激作用,喬明服用以後,如果走在大街上或許還有救,但是在水裏就兇多吉少了。

喬明死後,路遙東一直提心吊膽,就怕喬太太起疑心,要求做屍體解剖,他知道現代科學的厲害,一旦查出喬明在死前幾分鐘服用過某種藥物,肯定會懷疑到自己,因為喬明死前最後接觸的人就是自己。

還好,悲痛中的杜咬鳳母女沒有提出屍檢要求,警方也沒什麽懷疑,喬明的心臟病,還有他喝的那杯紅酒,包括出事地點是游泳池裏,這三個巧合撞在一起,迷惑了所有的人。

下午接到諾諾的電話時,路遙東正和部門主管一起喝咖啡聊天,諾諾在電話裏說,是她媽媽杜咬鳳有事找自己商量,聽起來沒什麽反常,可他還是猶豫了一下,因為那個小區包括那幢房子,都是他不願再涉足的,雖然他不怎麽迷信,可總歸有那麽點心虛。

停好車,按響門鈴,是諾諾開的門,滿面春風。

“路叔叔,晚上好!”

“跟你說過多少遍了,別叫我叔叔,我只比你大七歲。”路遙東笑著說。

諾諾調皮地趿了趿舌頭。

路遙東坐在客廳沙發上,環顧四周,跟以前一樣,沒什麽改變,等一下……

墻上掛著一幅油畫,畫的好象是一家齒科診所,有個女醫生坐在窗臺上,臉上戴著口罩。

諾諾不知道跑哪兒去了,路遙東大聲問:“多了幅畫嘛,多少錢買的?”

“四千塊!”諾諾的聲音好象在廚房裏。

“哦,不貴嘛。”

路遙東走到畫前,仔細欣賞,無意中與畫中人對了一下眼神,女醫生的眼睛露在口罩外面,陰森森地望著自己,隱隱約約透著一股寒氣,看了叫人不舒服。

路遙東把視線收回來,回到沙發上。

批!廚房裏傳來開可樂罐的聲音,很快,諾諾拿著一罐打開的可口可樂走出來,遞給路遙東,路遙東朝它看了一眼,放在茶幾上,一口都沒喝。

他已經養成習慣了,凡是別人給的飲料,必須由他本人親手打開,否則再渴也不會沾一滴。

害人之心不可無,防人之心更得有。

“你媽媽呢?”

“在會所健身呢。”

路遙東皺了皺眉頭,怎麽搞的?約客人九點鐘,自己居然跑出去。

“嘿嘿,怪你自己來早了,說好十點鐘……”

路遙東盯著諾諾,“你明明說是九點鐘。”

“不會吧?我說的明明是十點鐘!”

這樣爭下去毫無意義,路遙東向她解釋,自己晚上還有事情,麻煩你去會所把你媽媽叫來,有什麽事說完我就走。

“好吧,”諾諾點點頭,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又轉身看著他,“你還是跟我一塊去吧,有什麽話在那裏說不是一樣?”

會所?不不不!那種地方萬萬不能去的……

話到嘴邊,路遙東卻沒說,他想找一個更合適的理由,很順口的,不讓人起疑心的……

“走吧,”諾諾催促他,擠了擠眼睛說,“讓你一個人呆在我們家裏,萬一丟了東西,就說不清羅!”

只是零點幾秒的猶豫,路遙東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碰,門關上了,《窗臺上的Zoe》無聲地掛在墻上,審視著空無一人的客廳。

外面不知道什麽時候下雨了,雨不大,淅淅瀝瀝打在尼龍傘面上,諾諾和路遙東合撐一把傘,跨過地上的雨水窩,那幢一半玻璃幕墻、一半奶黃色結構的三層樓,酷似一塊鮮奶蛋糕,靜靜立在小區的東南角上。

由於下雨,來會所的人不多,羽毛球館和乒乓室都空著,健身房倒是有幾個人,但沒有杜咬鳳。

“咦,她人呢?”諾諾轉了一圈,自言自語地說,“一定在樓上游泳館!”

說完,她就往樓上去,身後的路遙東止住了腳步,諾諾走了幾級臺階,回頭看了看他,說:“走啊,怎麽不走了?”

沒等路遙東編出理由,諾諾接著說:“路叔叔,看來你也需要健身哦,就這麽幾級臺階就把你累得爬不動了。”

路遙東尷尬地一笑,身不由己踏上了通往三樓的臺階。

三層的走廊裏靜悄悄的,自從去年三月十七號那個晚上,路遙東還是第一次走到這裏,那天晚上,路遙東來游泳館找喬明,也是經過這條靜悄悄的走廊,心頭驀然湧起一種異樣的感覺:今晚就是下手的好機會。結果他做了,而且做成了。

今晚,又是經過這條走廊,又一種異樣的感覺在心頭翻騰,那是一種不祥之兆。要不是諾諾象個羊倌似地一路催著,他一定會止步掉頭的。

游泳館裏悄然無聲,沒有一個游泳的,水面平靜,一眼就見池底。

“咦?怎麽搞的!”諾諾煞有介事地喊起來,“媽咪!媽咪!你在哪兒?”聲音在寬敞的空間裏回蕩著。戶外的雨好象下大了,雨點打在游泳館的玻璃天棚上,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音,由於池水是恒溫的,室內外的溫差使玻璃天棚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汽。

“媽咪!媽咪!”諾諾還在喊。

“別喊了,她根本不在這兒。”路遙東有些生氣地望著諾諾。

“不好意思哦,她也許游完泳在洗澡,我去更衣室看看,你呆在這兒別走,我馬上回來。”說完,諾諾朝通向女更衣室的門走了進去,消失了。

就這樣,這個他平時絕對不敢來、惟恐避之不及的地方,現在卻獨自站在了這兒,回想整個過程,他腦子裏還有點稀裏糊塗,這是什麽地方?是他曾經作案的地方,把恩師置於死地的地方,一個殺人現場。

空氣裏彌漫著漂白粉的味道,那是游泳池消毒用的,可路遙東還聞到了一股詭異之氣,他不由往後退了一步,心裏對自己說:趕快離開這兒,越快越好!

嘰……嘰……嘰……什麽聲音從頭頂上傳來。

路遙東擡頭望去,結了一層水汽的玻璃天棚象被一層薄膜覆蓋著,現在,有什麽東西把這層薄膜捅破了,出現一個奇特的圖案,是五根分開的手指……

那是一只手,把水汽抹開了,在光滑的玻璃上發出嘰嘰的聲音,然後一張臉貼近了天棚,那是一張蒼白的臉,沒有血色,嘴唇是青的,戴著一頂SPEEDO橡膠泳帽,一副黑色泳鏡牢牢箍著後腦勺,他就趴在玻璃天棚的外面,居高臨下,死死地盯著路遙東。

通!

路遙東的心臟險些撞破胸腔蹦出來,雖然時隔一年多了,雖然隔著一段距離,但那張臉,他是永遠、永遠忘不掉的。

那是溺水的喬明。

路遙東楞楞地站著,思維暫停足有半分鐘,兩張臉就隔著一層玻璃天棚,一個俯瞰,一個仰望,盯著對方。

我不是在做夢吧?

這一定是我的幻覺……

路遙東一直撐到脖子肌肉酸痛才把頭低下來,他有點六神無主,不知所措。

不管它是不是幻覺,先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再說。

就在轉身的一瞬間,他明顯感到有人在背後狠狠推了一把,令他的身體失去平衡,栽進水裏。

撲通!!

其實那股力量並不是很大,但恰到好處,目的只有一個,就要讓他跌進水裏。

是誰??

即使掉進水裏,路遙東仍然堅信,身後沒有任何人。

難道推我下水的不是“人”?

水裏的路遙東很快調整姿勢,把頭擡出水面,他會游泳,在大學裏他是游泳館的常客,結實的小腿肌肉就是在水裏拍打出來的,想讓他這麽一個沒有服藥、沒有喝酒、沒有心臟病史的游泳愛好者在區區兩米深的池裏溺水,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所以他並不驚慌,踩著水,頭浮在水面上,往池畔游去,距離只有短短的四、五米,用蛙泳幾下子就劃到了,只要用手抓住泳池的邊沿,在水面下的池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塊供腳踩的凸出物,只要用腳一踩,雙手一摁,人就可以出水上岸了。

路遙東伸出手,眼看就要夠著了,他分明又感到了那股推力,把他往池中心推,使他無法游近岸,他沒有驚慌失措,幾次努力失敗後,轉身朝泳池的另一側游去,想繞開這股莫名的力量,卻是徒勞,那股力量似乎無處不在,形成一個圈,把泳池圍得跟鐵桶似的,就是不讓他上岸,除非他能象水鳥一樣撲啦啦振動著翅膀從水裏飛起來。

難道……今晚就這麽栽了?

他反覆對自己說,鎮定,要鎮定,千萬別慌,來得及。

他游回池中央,踩著水,思量著,以他的體力,至少還能在水裏撲騰半小時,所以他還有時間自救……

咦,水怎麽熱了?

剛才,他奮力從這邊游到那邊,再從那邊游回這邊,一次次試圖上岸,忽略了水溫的變化,直到現在,他的皮膚才明顯地感應到水溫在升高,變得燙了。

手腕上戴的卡西歐手表有溫度計功能,他看了一眼,心頓時揪緊了,水溫已有46度。通常恒溫條件下,泳池裏的水也就是二十多度,游泳畢竟不是洗澡,而現在,水溫已經超過一只大浴池了。

由於水溫的驟升,玻璃天棚上重新凝結了一層厚厚的水汽,天棚外,溺水者的臉模糊不清了,不知喬明是否還趴在外面,俯瞰著他的仇人。

潛水深度可達50米的卡西歐表,表面上結了一層水汽,說明它也耐不住水溫,無法看清溫度計,路遙東的皮膚卻能夠感覺到水溫還在繼續上升,他開始絕望了,仿佛覺得腳下既不是泳池,也不是浴池,而是一座活的火山口,往外吐著巖漿,他在電視裏看到過,腥紅色的巖漿滾滾而來,冒著火星,所到之處,樹木、房屋、公路皆被熔化,就象把一支雪糕放進了微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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