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S美術館的怪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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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海,如果有一幢建築物門前掛著“上海市文物保護單位”的銅牌,那就證明該建築擁有高貴的血統與顯赫的身世。S美術館就是這樣一幢建築,它的前身叫“跑馬總會”,當時這兒屬於英國與美國共管的公共租界,跑馬總會以南有一大片看臺,看臺前面就是著名的跑馬廳,跑馬總會靠舊稱“香檳票”的賽馬彩票賺翻了天,大概覺得顯富的最佳方式莫過於造一幢樓,於是慷慨擲出二百萬銀元,1933年,一幢四四方方霸氣十足的五層花崗巖建築拔地而起,大樓頂部還造了一座標志性的鐘塔。

1949年後,跑馬總會改為市立圖書館,成為書蟲們聚集的地方。數年前,淮海西路建起了圖書館新館大廈,舊館搬遷,跑馬總會變成了市立美術館,投入巨資,將大樓內部修繕一新,安裝了中央空調和安全監控系統,大樓外部原汁原味予以保留。

如今的S美術館坐落在黃浦區,與南京路步行街僅百米之遙,東鄰上海大劇院,南朝人民廣場,市政府大廈就在廣場正中,毋須置疑,這裏是市中心裏的市中心,絕對的鉆石地段。

如今的S美術館又是這片鬧市裏最寧靜的一塊地方,在藝術氛圍的熏陶下,路過的行人都會放慢腳步,朝這幢充滿古典歐洲情調的花崗巖大樓投去虔誠的一瞥。

S美術館最熱鬧的時候,就是美術雙年展,平日裏是常年展,底層有兩個大廳,陳列的都是油畫,從二樓到四樓,兼有油畫、國畫、版畫、雕塑,乃至前衛的裝置藝術,還有藝術類圖書閱覽室、賣畫筆顏料宣紙的店鋪,等等。

最近,S美術館舉辦了著名旅美畫家M先生的個人畫展。M先生是搞油畫的,畢業於上海美術專科學校,八十年代移民美國後,M先生人氣漸旺。前年,他的一幅人物油畫,在美國一家拍賣行拍出了一百九十萬美元,據說創下了近年來上海籍畫家的油畫類作品最好成績,由此名聲大躁,被公認為是繼陳逸飛之後,最受海外市場追捧的油畫家。

本次他的個人畫展,一共展出了作品五十件,大部分是油畫,也有雕塑和素描等作品。

展出時間為三周,M先生在百忙之中來了一趟上海,為畫展揭幕剪彩,他只是在開幕當天露了一下臉,在美術館五樓的貴賓室裏,召開了一場限制人數的小型記者招待會,然後就匆匆走了,據說最近他正在為倫敦一家私人美術館創作一幅油畫,還要為明年在瑞士落成的世界貨幣經濟組織的新大樓創作一件雕塑,忙得不可開交。

M先生果然有人氣,盡管此次畫展的門票售價為五十元人民幣,而美術館平時的門票為廿元,觀眾仍然絡繹不絕,展出的前兩周,就突破了S美術館舉辦個人畫展的觀摩人數紀錄,直到最後一周,才漸漸冷清下來。

就在畫展的最後一天,發生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按規定,美術館在下午六點鐘閉館,下午四點鐘以後停止售票。

最後一名觀眾是在五點一刻左右離館的,雖然閉館時間還沒到,但之後不會再有觀眾光顧了。工作人員提前半個多小時,開始了畫展的收尾工作,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將每一幅作品取下來,檢查有無汙損,然後裝進事先準備的保護封套。

由於每幅作品的尺寸各不相同,所以保護封套也是大小各一,這些保護封套都是根據作品的尺寸事先定做的,每個角上都有電腦打印的編號,裝入後,外面再貼上一張標簽,標簽可以起到封條的作用,以確保運輸過程中不被打開,標簽上印著該作品的擁有者和需送達的地址。

在五十幅作品中,除了少部分來自M先生在紐約的美術工作室,主要是海外的私人收藏,其中有歐洲的私人畫廊,也有美國的州立美術館、大學美術館,還有幾幅被實力雄厚的大公司或基金會收購,本次畫展中價值最昂貴的一幅,就懸掛在東京一家產業株式會社社長的豪華辦公室裏。

這些作品將由聯邦快遞送回到每一位擁有者手中,同時附上一封由S美術館館長親筆簽名的致謝信,感謝他們對本次畫展的大力支持,歡迎他們來上海,S美術館將盡地主之誼,雲雲。

整個收尾工作進行得有條不紊,一切按部就班。

收尾工作的最後一道工序,是將五十件作品放入美術館的庫房,根據不同的發往地點,進行裝箱。第二天上午十點,聯邦速遞的貨運車會來取走它們。

晚上八點三十分,位於五樓的館長辦公室接到一個電話,接電話的是館長助理。起先,館長助理以為是讓自己下樓去,庫房在美術館的地下室,作為館長助理,他必須在庫房的入庫單上簽字。然而,電話的內容與他想的不一樣。

“是劉助理嗎?我是小羅。”

小羅是負責畫展收尾工作的一名工作人員。

“劉助理,你最好下來一趟,我們在二樓。”

“出了什麽事?”

“這兒缺了一張標簽。”

缺了一張標簽?這怎麽可能?

這些家夥做事情磨磨蹭蹭,一點芝麻綠豆的小事就要來麻煩我,標簽怎麽會少呢?所有的標簽都是電腦打印的,有相應的編號,跟保護封套上的編號一致,只要認準編號,撕下一張,標簽背後有不幹膠,往保護封套上一貼就可以了。

這麽簡單的事情,小孩子都會做。

館長助理心裏一邊罵著,一邊很不情願地坐電梯下樓去。

剛才接電話的時候,他正在網上聊天室跟一個山東青島的美眉談得很投緣,眼看就要把她的手機號碼搞到手了,在這個節骨眼上卻要下線,難怪心裏不痛快。

館長助理來到二樓的展區,兩名工作人員正等著他,在他們的腳邊,放著三幅作品,都已經裝入了保護封套,其中兩幅貼上了標簽。

“究竟怎麽啦?”館長助理有點不耐煩地問。

工作人員小羅指著靠在墻邊的第三幅作品,說:“就是那幅,找不到它的標簽。”

“怎麽會找不到?會不會在別人手裏?”

“不會的啦,所有的標簽都已經用光啦。”

工作人員小芹遞上一張粘紙,標簽就是從上面撕下來的,現在紙上空空如也,就是說,標簽確實用光了。

“用光了?這怎麽可能?會不會在一幅作品上面貼了兩張標簽?”

“我們都檢查過了,沒有這種情況。”

館長助理看了看旁邊那兩幅作品,保護封套上的編號分別為014和038,已經貼好的標簽上,編號也是014和038,編號下面,分別用國語和英語註明作品的擁有者姓名、需送達的地址。

一定是在制作標簽的時候,漏掉了一張,才會出現這種情況。

如果是這樣,今晚的加班時間就要大大延長了,需要查閱目錄,找到該作品的擁有者和收件地址,輸入電腦重新制作標簽,再貼上去。

看來青島美眉的手機號碼是拿不到了,也許她已經跟別的男人聊上了,等到我再上線她大概已經不認得我了……

館長助理嘆了口氣,來到那幅找不到標簽的作品前,朝它看了一眼。

作品已經裝上了保護封套,上下左右各有四個特制的硬角,中間被一層牛皮紙和一層塑料紙包裹得嚴嚴實實,可以抵擋水潑、撞擊等意外的小侵襲。

館長助理嘟噥了一聲,朝四個硬角看了一眼,每個硬角上都蓋有S美術館的專用章以及作品的編號,清清楚楚,是“051”。

館長助理覺得自己的右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本次畫展的作品一共是五十件,按順序編號從001到050,怎麽會冒出來一個“051”?

館長助理把它重新審視了一遍,這幅作品的尺寸較大,據他的目測,估計長100公分寬80公分。這樣的尺寸,理應放在底層的A廳或者B廳,怎麽會放在二樓的展區?

館長助理看著小羅和小芹,問:“是你們把它從樓下搬上來的?”

小羅與小芹面面相覷。

收尾工作的最後一道工序,是將所有的作品放入庫房,庫房在地下室,如果這幅作品在底層展出,把它搬到二樓,豈非多此一舉?

“它原來就在這裏。”小羅指著前面,C展區墻上一塊空間。

館長助理走上去看了看,發現第二個不對頭的地方。

雖然有掛畫的鉤子、光源布置(一組共四枚射燈),但是缺少一塊說明牌,牌上應寫著該畫的名稱、創作年代和畫的尺寸。

“銘牌呢?”

“銘牌……”小芹搖了搖頭,“沒看見呀,好象本來就沒有。是嗎?”

小芹看著同事小羅,小羅使勁點了點頭。

望著這對一問三不知的寶貨,館長助理真是氣不打一處來,忽然他冒出一個念頭,其實沒什麽,作為館長助理,他有這個權力。

“把它打開。”

小羅與小芹再次面面相覷,好不容易裝進了保護封套,再拆開,吃飽了沒事幹?

館長助理的語氣不容置疑,並且做了個手勢,小羅與小芹只好把四個硬角拆下來,揭開第一層塑料紙,第二層牛皮紙,讓這幅作品完整地展現開來。

這是一幅常見的布料油畫。畫布上的景物,毫無疑問是一間齒科診室,畫面被一分為二,左邊是一臺治療椅,治療椅的前面,靠墻的地方,擺著一張辦公桌,桌上有一臺液晶顯示器,辦公桌上方的墻上掛著一只宜家的塑料鐘,時針與分針恰好合在一起,是中午十二點。

畫的右半邊,有一扇大大的玻璃窗戶,百頁窗簾被收了起來,窗外隱約可見一棵法國梧桐樹的枝葉。

法國梧桐是上海市區內最常見的街道樹,據說早在上海灘開埠時,即1890年前後,由法國傳教士引進的樹種,此樹枝繁葉茂,樹幹筆直,適合在城市街道兩旁栽種,因對上海春夏秋冬四季分明的氣候非常適宜,很快栽遍市區。文革時候大破四舊,不知是當年的紅衛兵已經有了環保意識,還是炎炎夏日他們也想尋個遮蔭的地方,反正未被紅衛兵當成四舊而慘遭砍伐。

這扇窗戶無法打開,等於一塊采光的大玻璃,僅供觀景,窗戶是向外凸突式的,窗臺的空間增大,設計得又矮又寬,可以當椅子坐。

窗臺上坐著一個女人,齊耳短發,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醫生服,胸前佩戴一塊塑料牌,上面寫著“主治醫師 Zoe”,下面是一條淺藍色的褲子,腳上一雙白色平底皮鞋,兩條小腿略微攪在一起。她的左手搭在窗臺上,纖細的手指略微分開,中指上戴著一枚戒指,她的右手隨意地放在膝蓋上。

雖然畫中人是正面對著館長助理,卻看不見她的面容,因為她臉上戴了一只淺藍色的紙質醫用口罩,口罩遮住了鼻子、嘴和正面部分的臉頰,唯一露出來的就是眼睛。眼睛是典型的東方韻味,乍一看是單眼皮,仔細看有點雙眼皮,臉形是瓜子臉,眉毛修飾得很好,光從這雙眼睛和這副眉毛來看,畫中女性的年齡應該在三十歲以上。

這是館長助理的判斷,二十多歲的主治醫師,尤其在齒科,並不多見。

正午的陽光從窗外撒進來,灑在窗臺上,灑在“主治醫師 Zoe”的背後,口罩上那雙富有東方韻味的眼睛,目不轉睛地望著館長助理。

館長助理覺得不可思議,在肖像畫裏,最能表現人物內心世界的,就是面部表情,《蒙娜麗莎》就是最好的例證,那個嘴角微微上翹、似笑非笑的表情,傾倒了全世界。

從陳逸飛到M先生的人物畫,無不著力刻畫人物的面部表情,周圍的景物是次要的,但這幅畫居然用一只口罩把體現人物內心世界的面部表情給無情地遮蓋起來,絕對是敗筆。

口罩後面究竟是一張什麽樣的臉呢?

也許,是畫的作者故意留給觀眾一個想象的空間,這就叫suspense(懸念)。

館長助理把視線從畫中的女人收回來,沿著畫布邊緣走了一遍,畫的左下角署著該畫的名稱:《窗臺上的Zoe》只有畫的名稱,沒有作者署名,也不知道是忘了署名,還是畫者從來就沒有署名的習慣,反正是一幅無名氏作。

作為館長助理,對本次畫展的五十幅作品,每一件都熟記在心,他敢打賭,這幅畫不是M先生的作品。

絕對不是。

電話鈴響起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四十分了,這個電話來得可真不是時候。

S美術館的館長陳子期,獨自關在書房裏,欣賞一部DVD影碟《臺北晚九朝五》,正好看到小馬走進富華大飯店512房間,與於婕扮演的Summer Blue幽會,兩人連招呼也不打,甚至連對方的面孔都不看,上床就搞,就在陳館長聚精會神的時候,電話鈴急促地響了起來。

陳館長很不情願地按下了遙控器上的停止鍵,接聽了電話,電話是館長助理打來的,花了十分鐘,把這件事情敘述了一遍,請示館長該如何處理。

“M先生的五十幅作品沒有缺少或汙損吧?”

陳館長關心的是這個,當得到肯定的答覆後,就輕描淡寫吩咐他的助理,把M先生的作品全部放入庫房,至於那幅無名氏畫,明天再說吧。放下電話,陳館長繼續欣賞《臺北晚九朝五》。

當小馬無意之中打開了床頭燈,看見赤裸的Summer Blue竟是自己認識的於婕,勃然大怒,拂袖而去。此時此刻,投入劇情的陳館長多麽希望自己就是小馬,臨出門時忽又改變了主意,返回床上將性愛進行到底。

臺北……難道是這樣的嗎?年輕人除了性愛什麽也不幹,今天跟這個搞,明天跟那個搞。

陳館長曾問過自己的小兒子,小兒子在一家美國公司做,他聳聳肩扔下一句話,“其實上海也差不多。”言下之意,如今哪兒都一樣,性泛濫。

看完影碟,情緒調節得差不多了,睡覺前就可以搞老婆了。

不然我娶她幹嗎?

今年五十八歲的陳館長去年剛剛再婚,老婆剛好四十歲,正處在女人四十一枝花的風騷期。坦率地講,追這個女人,陳館長並沒有花多少心思,相反,為了甩掉結發妻子,結束這段維持了三十年的婚姻,真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爭吵、扭打、冷戰、哀求、威脅、假自殺、真自殺,陳館長什麽都領教過了。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字的那一刻,陳館長的眼淚差一點掉下來。

離婚,真是折壽呵!

早在十年前,陳館長就開始有意無意地隱匿財產了,身為美術館的館長,他既有專業知識,又有不少這方面的朋友,因此,陳館長收藏了一批珍貴的名人字畫,而他的第一任太太,對古董字畫是一竅不通,雖然曾有親朋好友暗示她,她也請律師調查過,最終毫無結果,分割財產的時候,只能對房產現金股票這些帳面上一清二楚的東西進行分割。

陳館長在中國銀行租了一只保險櫃,在這場耗時三年的離婚大戰中,他的收藏完好地保存了下來,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不過,第二任的陳太太,對銀行保險櫃裏的東西是了如指掌的,連清單都有。不然,她也不會這麽爽快就答應嫁給這個比自己大了十八歲的老男人。

這年頭,人人有私心,沒有私心的是死人。

心都不跳了,哪兒還分什麽公啊、私啊?

館長助理在入庫單上簽字的時候,宣告了M先生個人畫展的圓滿結束。

工作人員還在繼續忙碌,將常年展的的作品掛出來,明天上午美術館照常開門,一切恢覆原來的樣子,包括門票的售價。

館長助理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鐘了,電腦顯示器還開著,那個青島的美眉早就離開了聊天室。

算了,網上美眉多的是,慢慢再釣吧。

他關了電腦,喝了口茶,準備洗洗手,然後下班。

他離開辦公室,準備關燈的時候,忍不住回頭朝墻角望了一眼。

那幅無名氏畫就擺在那兒,被牛皮紙和塑料紙重新包起來,四個硬角也裝了上去,編號“051”清晰可見。

館長助理有一種莫名的沖動,很想再看看畫上的女人,可又嫌麻煩,要把保護封套拆開,看完之後還要重新裝上去。

猶豫了一下,他把手伸向墻上的開關,關了燈,帶上房門離去。

辦公室裏黑古隆咚,靜得出奇,那幅無名氏畫靠著墻角,無聲地擺在那兒,好象在期待什麽。

第二天,聯邦快遞來了兩輛貨運車,把已經裝箱的五十幅畫作運走了。

下午,S美術館的會議室裏,召開了一次館務會議,對本次畫展進行一次總結,有好的地方,也有不足的地方,比如在入場券的背後沒有加印廣告,這是一大失誤,尤其是購買M先生作品的那家日本產業株式會社在浦東有一家合資企業,去那裏拉廣告,十拿九穩,S美術館至少損失了十萬元。

總的來說,成績是喜人的。觀眾人數突破了預期,媒體也積極配合,連篇累牘的報道,建議S美術館以後多舉辦這樣的大師級作品展,為海派文化的振興搖旗吶喊。

會議臨近結束,才提到了那幅無名氏畫。

館長助理把情況大致講述了一遍,然後拆開保護封套,將畫展示給大家看。

大家看了半天,沒有多少驚訝,只是納悶和疑惑。

首先可以肯定,這幅無名氏畫不是M先生的作品,也不屬於本次畫展的展品,但它為什麽被裝進了館方為本次畫展特制的保護封套裏,而且印上了編號,難以解釋。

其次,排除了它是美術館常年展的展品,理由很簡單,堂堂的國立美術館怎麽會展出一幅無名氏畫作?

有人提出,會不會是一件被人遺忘在庫房的作品?由於工作人員的疏忽,被誤裝進本次畫展的保護封套,並且陰差陽錯地在二樓的C展區掛了出來。

然而,查遍了庫房的電腦記錄,沒有這幅作品,庫房管理員斬釘截鐵地說,從未見過這樣一幅畫。

其實查庫房是多餘的,理由還是那條——S美術館不會收藏一件無名氏畫作。

所以,可以基本排除這幅畫是館藏的物品,就是說,它是外來的。

第一種可能,是觀眾帶進來的,趁人不備,悄悄把它掛在二樓的C展區。

作為觀眾,隨身帶包是允許的,如果扛著這樣一幅長有一米、寬有八十公分的油畫,肯定會被保安阻攔,有誰見過扛著一幅油畫去觀摩畫展的觀眾?

如果是一名身手敏捷的賊,趁著月黑風高,潛入美術館,把這幅畫掛起來,倒是有這種可能,但是,只聽說有偷畫賊,掛畫的賊,聞所未聞。

第二種可能,就是美術館的內部人員所為,借職務之便,把畫帶進美術館,畫可以放在汽車後座,扛著畫從地下車庫乘電梯直達二樓,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它掛起來。

但是,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麽?

即便是“作案”,也要有作案動機吧?

想來想去,只有下面這種動機比較令人信服——

一位名不見經傳的畫家,試圖通過這次頗有影響的M先生個人畫展,搭上便車,讓大家註意他的作品,迅速成名,於是賄賂了美術館內一名工作人員,將這幅畫偷偷摸摸地帶進來並且掛起來,為了蒙混過關,仿制了保護封套,還煞有介事地加上051的編號,真是用心良苦。

有人提出這種比較符合邏輯的推理,馬上遭到反駁,而且是致命的——

這個急於成名的家夥,怎麽會把最要緊的事情給遺漏了,他應該在畫上署名呀!如果被觀眾誤認為是M先生的一幅未署名的作品,不等於買了炮仗給人家放?

不知不覺中,館務會議延長了半個多小時,雖然大家意見不一,但有一點得到了大家的認同,畫確實畫得不錯,無論從構圖、色調、光線的運用,還是對人物的刻畫上,都可圈可點,可以看出作者具有相當的功力,決不是初出茅廬的無名小輩。

除了那只口罩。

館長,我們何不去報警,讓警察來調查這件事情好了。

館務會議結束後,走出會議室的時候,館長助理追上陳館長,提了一個餿主意。

陳館長的目光透過法國依視路鏡片,看著這個乳臭未幹的年輕人。

“報警?怎麽個報法?你倒說說看,電話打到警署,他們問發生了什麽案件?我們該怎麽說?”

“就說……就說……”館長助理有點噎住了。

“不是少了畫,而是多出來一幅畫,請他們火速趕來調查,他們一定會這樣回答:‘很抱歉,我們警力有限,你們自己看著辦吧,把它撕了、扔了、燒了,總之不要汙染環境就可以了!’”

館長助理撓了撓頭。是啊,警署怎麽會管這種事情?

“要不,在報紙上登個尋物啟示,讓畫的作者或者它的擁有者來認領?”

這是館長助理給的第二個餿主意。陳館長嗤的笑了一聲,語調裏分明帶著一絲嘲諷。

“既然是登廣告,總要把畫的照片一塊登出來吧,好讓讀者一目了然,即使找不到畫的作者,沒準會有人提供線索。”

“對呀,拍張數碼照片就可以了。”館長助理連聲道。

“這樣一幅廣告,費用至少在八千到一萬之間,就從你的薪水裏分四個月扣除吧!”陳館長似乎很認真地在說。

館長助理目瞪口呆。

“S美術館的全年預算裏沒有這項‘尋找無名畫作者’的支出,只能另辟蹊徑,既然你這麽熱心,就由你來出啦!”陳館長面帶微笑地說。

館長助理聽出陳館長有意在挖苦自己,覺得很沒趣,只好說了聲:“那就……算了吧。”

他心裏暗暗罵道:老東西,我好心好意幫你出主意,你卻這般挖苦我。

為了這個畫展,我們忙得手腳不停,你卻躲在家裏,享用小老婆。

你已經五十八歲了,再過兩年,你必須從館長的位置上退下來,到那時候看你再神氣!

我是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而你是日薄西山,天就要黑了……

想到這兒,館長助理仍然裝出一臉謙遜,又問道:“館長,對這幅畫,該怎麽處理?如果真的扔了,太可惜了吧?”

“就把它放在庫房裏吧,沒準幾天以後,它的主人就會冒出來的。”

“好,就依您的意思辦。”

幾天後,在S美術館參股的一份美術雜志上,刊登了這樣一條啟示:“日前,在S美術館內發現無主畫一幅,布料油畫,尺寸為長100公分,寬80公分,畫名叫《窗臺上的Zoe》,畫中是一名女性牙醫,背景為一間齒科診室,請該畫的作者或知情人速與本館聯系,聯系電話63272829轉136分機,找劉先生。”

短短的幾行文字,沒有刊登照片。

沒準這家夥真的想靠這個來出名,如果把畫的照片刊登在一本專業美術雜志上,豈不正中他的下懷?

館長助理多了個心眼。

這本雜志是由S美術館、市美術家協會、中國畫院、藝術學院油畫系等幾家單位聯合辦的,相當專業,在S美術館裏隨手可取,是贈閱的,登這條啟示也是免費的,陳館長沒有表示異議。

啟示如石沈大海,毫無反饋。

這幅無名氏畫作在S美術館的地下室庫房裏,整整擺了一個多禮拜,沒有人來認領。

這天下午,陳館長在電話裏跟他那位四十一枝花的太太吵了一架,起因是陳太太的獨生女兒,陳太太有個念高中的女兒,今年十七歲,因為母親再嫁,陳館長成了她的繼父,對這位驕嬌二氣的大小姐,除了她的身材,陳館長沒有一個地方看得順眼。

最近,大小姐從雅虎網站上認識了一個美國男朋友,不光在網上聊,還要發短信,打國際長途,放著IP卡不用,大概嫌輸入卡號和密碼太麻煩,直接用家裏電話打,讓平時節省慣了的陳館長十分肉痛。當他用比較婉轉的方式向太太提出時,卻遭到陳太太的白眼:娶了新太太,白得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家有鮮花兩朵,換了別的男人,高興都來不及,肯定加倍呵護,做牛做馬也心甘情願,你倒好,連一點電話費都斤斤計較,沒出息。

如果是自己的親生女兒,陳館長肯定會提醒她,網絡上騙人的東西太多了,謹慎點。而現在,陳館長巴不得那個美國佬是《沈默的羔羊》裏漢尼拔那樣的食人魔,把這位大小姐拐騙到美國去作盤中餐,或者是國際販賣人口組織的頭目,把她賣到拉斯維加斯賭城去跳脫衣舞,總之不要再看見她。

撂下電話,懷著一肚子的怨氣,陳館長坐電梯來到地下室的庫房。

咦?我到庫房來幹什麽?

陳館長自己都有點納悶,大概是氣昏了頭吧。

既來之則安之,陳館長在庫房裏轉了一圈,檢查一下工作,這兒有中央空調,溫度與濕度常年維持在一個愜意的範圍裏,利於畫作的保存。

“那是什麽?”陳館長指著角落裏一幅被牛皮紙包裹得好好的畫。

庫房管理員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回答說:“就是那幅多餘的畫呀!”

“多餘的”,這個詞倒是言簡意賅。

陳館長站在離畫僅一米遠的地方,忽然,一個念頭不可抑制地湧上來——

既然是多餘的,幹嗎不把它據為己有?

陳館長承認,這種念頭以前從來沒有過,僅僅是那一瞬間,當他離畫一步之遙的時候,忽然從腦海裏冒出來的。

後來,陳館長在他的回憶錄裏這樣寫道:

“這是它給我的心理暗示,或者說,這是它發出的一道指令,除了服從,別無選擇。”

身為一館之長,陳子期有數種辦法,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這幅畫從庫房裏弄出去。

三天後,這幅畫就掛在了陳館長家中的書房。

書房布置得有些不倫不類,寫字桌、背椅和書櫥是歐式的,沒有擺沙發,擺了一張紅木茶幾、兩張紅木椅子,西面墻上掛著一幅書法,四個蒼勁的大字“難得糊塗”。這當然不是鄭板橋的真跡,是陳館長自己寫的。東面墻上掛起了一幅油畫,書法正對著油畫,頗有東西方文化對峙的含意。

此時此刻,陳館長捧著紫砂茶壺,品著龍井,欣賞著這幅油畫,心裏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特別舒服,特別滿足,連他自己都覺得奇怪,只不過白撿了一幅畫,又不是名家之作,值得這麽興奮?

給畫中人戴上口罩,遮擋她的面部表情,實在是敗筆,但又不得不承認,口罩的出現讓人產生一種窺視欲,很想看看口罩後面究竟是一張什麽樣的臉。

與其叫《窗臺上的Zoe》,不如叫《戴口罩的Zoe》更貼切些……

陳館長只是想想而已,他不會擅自改動一幅畫的名稱,作為美術館的館長,他懂得尊重知識產權。

陳館長寫了一塊小牌,貼在畫下方的墻上:

“布料油畫 《窗臺上的Zoe》

作 者 不詳

創作年代 不詳

收藏者 陳子期 ”

他仔細研究了畫,這名女醫生胸前的銘牌上寫著“主治醫師 Zoe”,確定她的英文名字叫Zoe。為了加深理解,陳館長查閱了《新英漢詞典》所附英美常見姓名表,共收錄二千四百條。在Z一欄裏只有九條:Zane(讚恩)、Zangwill(讚格威爾)、Zelda(澤爾達)、Ziegler(齊格勒)、Zimmerman(齊默爾曼)、Zimmern(齊默恩)、Zinsser(津澤)、Zoe(佐伊)

二十六個字母,二千四百個姓名,用Z打頭的只有少得可憐的九個,看來用Z作姓名開頭的英美人很少。

在二十六個英文字母中,Z是最後一個,偏偏這個Zoe又排在所有姓氏中的最後一個,真是有趣。

在陳館長的印象中,有一個用Z打頭的姓名非常著名,就是大名鼎鼎的zolo(佐羅),但被排除在這個姓名表之外,大概因為佐羅是拉丁美洲的姓名。

滋溜一口,紫砂壺裏的龍井茶被吸光了,陳館長放下茶壺,忽然想起了一個人。

這幅無名氏畫作出現在S美術館裏,肯定有人把它帶進來。

陳館長想的就是“這個人”。

他這樣做的目的,究竟是什麽呢?

這幅畫悄悄地進入S美術館,又悄悄地離開,擺在我家的書房,這樣的結果,一定出乎“這個人”的意料吧?

會不會正是他所期望的?

只有當畫離開了美術館,進入一個家庭,才會發揮它的作用……

陳館長綻開了笑容,他想到一個辦法,可以揭開“這個人”的神秘面紗。

S美術館修繕的時候,安裝了先進的電視監控系統,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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