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0】繼承的時間(第一課時)

關燈
【——擁有即力量,富有即強大。】

看似覆雜,實則淺顯得很,這個社會就是崇尚強者。

有錢人為強,當權者為強,高學歷為強,有才能為強……人人都趨之若鶩。劃分強者與弱者的界線,就是“優等”與“劣等”。

“優等生”,這真是一個讓人惡心到吐的詞匯。明明是一群看到球棍就會嚇到尿褲子的懦夫,僅僅因為成績單上的數字多了那麽一些,就會被最惡心的一類大人——老師,用惡心的嘴臉道出惡心的奉承。

前途無量?國家的未來?人類的希望?真是令人發笑——實際上在說出類似的話語時他們也都在笑。

無數次,他也在從眾地笑著,恥笑眾人的愚蠢與盲目。

——所以,只要足夠強大就好了吧?

工藤信助一腳踹開教室的門,喧雜的室內立即像潑了一盆冰水般瞬間沈靜下來。

“喲,工藤老大。”頭發染成銀白色刺猬頭的上堂率先打招呼,其他學生也應聲附和。

今天是極樂高校開學的第一天,是工藤正式升上高中三年級的日子,同時也意味著,他真正意義地坐上了這所學校“不良領導者”的位置。

裝著球棒等器具的書包被他隨意往地上一扔,發出咣當一聲響。最後一個來到教室的他,直接坐到第一排最中央那個特意被其他學生空出來的位置上。

三年5班,是年級裏成績最差、學生最不服管教的班級,但在這所極樂高中,進入這個班級反而被視為一種榮耀,意味著他們已成為該校“最強”的一員。

撓了撓茶色的頭發,他不耐煩地問道:“那個傳說中的潮田還沒來嗎?”

還在二年級的時候他就聽說過了,有個新來的教育實習生居然馴服了原三年級的統治者川島英夫,隨即該名老師又僅用一年的時間就獲得了理事長的親自認可,轉為正式教師留任。他很尊敬川島學長的實力,但不喜歡他那種自詡王者的作態。若沒有潮田的到來,川島可能會繼續留級稱王,他的畢業對工藤而言,無疑是為實現理想掃除了一個大障礙。只是,會否有新的障礙出現就不一定了……

“教工會議應該快結束了……”

話音剛落,一個留有水藍色娃娃頭短發、身材矮小的男生夾著教材進入教室,在眾目睽睽之下泰然自若地走向講臺。“那個……從今天開始我就是你們的班導,我叫潮田渚,請多多指教。”豆丁略為靦腆地笑道。

包括工藤在內,所有人都不由得大跌眼鏡——

哈?這個長得跟初中生一樣的家夥竟然就是讓川島服服帖帖的潮田?!

根據開學第一天就扳倒三年級老大川島的傳言,工藤想象中的潮田要麽是一個身材高大的壯漢,要麽是一個西裝革履的精英……怎麽都跟眼前這個孱弱的形象不搭。印象中他記得之前在學校裏好像遇到過這個豆丁,但萬萬沒想到他竟然就是那個潮田渚。

不能小看他,不可大意。工藤並非是那種以貌取人的家夥,畢竟目前打架戰鬥力第一的他也非莽漢的身材類型。這回他倒要親自領教一下——只不過他可不會像川島那樣甘心被老師這種生物管教。

“真的假的?”上堂正準備前去調侃,被工藤擡手攔下。

他上前一步俯視對方,“你就是馴服了川島英夫的潮田渚?”

被一群兇神惡煞的不良高中生包圍,面前的小個子男性並沒有表露出明顯的慌張或怯弱——不再是初體驗,此時的渚已積累了一定的身為教師的經驗,與其說是淡定自若,不如說是做好了應對各種狀況的心理準備——他坦然道出了事實:“我確實曾經擔任過川島同學的任課老師。但是……”

“那就行了。”工藤打斷他,“我們去後操場,來比劃比劃吧。”

渚不解地歪了歪頭,“為什麽?”

“當然是打一架了,既然你有勇氣當這個班級的老師,沒有相應的強大實力怎麽行?”他挑釁似地回答了這個理所當然的問題。

“……只有暴力的高中生活,會不會太單調了呢?不如去嘗試尋找自己的目標,實現夢想吧。”他模仿著恩師曾經的語氣。

工藤先是不聲不響地從口袋中掏出香煙點燃,猛吸一口後朝渚的臉吐出一大口煙氣,隨後面對咳嗽不止的老師肆意地笑道:“我們的夢想?是沒有師長存在的世界啊。”

話音剛落下,團聚在其身後的一眾手足齊聲笑了起來。工藤所用的詞匯,明顯帶有形容統治者的貶義。

“正是因為老師的存在,世間才會出現用成績來衡量強弱的標準。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將這個標準連同根源一並否定掉!”

“‘強大’的含義,可不是那麽簡單的。”恢覆後的渚有些困擾地嘆了口氣,“……不需要去後操場,就在這間教室開始吧——暗殺,還是應該說‘抹殺’比較恰當呢?”

工藤與他的小夥伴們再一次面露震驚,隨即哄堂大笑,笑聲之響更甚。

……

然而一周過後,他已經完全笑不出來了。

教學樓的天臺上,咬牙切齒的工藤焦躁地踢著空罐。

那個家夥出人意料地靈敏,在上課的過程中也能躲過眾多人的連番襲擊。盡管並非表現得游刃有餘,甚至可以說是勉強撐過去的,卻不可置否地大挫了他的自尊心。甚至就連單挑,他也沒能將打不還手的渚撂倒。從來沒有一個教師,在武力上讓他如此狼狽過。

“到底有什麽辦法,能搞死那個矮子?”惡狠狠地,他一腳將鐵罐踩扁。

“在成功之前我們反而被累得氣喘籲籲的,已經有很多弟兄嫌麻煩不想再參與了。”上堂無奈地報告。

“教室裏不行的話……那校外呢?”

面對一臉嚴肅的工藤,二把手平井扶了扶臉上墨鏡表露出擔憂。“工藤老大你該不會是……認真的吧?”

“怎麽?不敢嗎?”他怒瞪對方,“都信誓旦旦地說跟我混,要動真格的時候就嚇尿了嗎?”其他手足下意識畏縮地後退一步。

“不……”沈默半晌後,平井遲疑地否定道。“為了我們的理想。”

餘下的人緘默不語,仿佛默認,又仿佛因恐懼不敢出聲。

平井了解自己的頭兒,但凡他做出了決定,就會不顧一切地立馬行動起來,無論多可怕的事他都幹得出。那個男人的骨子裏滲透著不屈的驕傲與駭人的殺意,也正因此才能籠絡到這麽多死心塌地的跟班。

工藤最終將地點選定在市內一棟廢棄的爛尾樓,該地平時無人接近,甚至有謠傳那裏是個自殺聖地。排除掉大部分內心膽小怕事的人,工藤只帶了幾個信得過的同學在夜間前往。至於渚,只要隨便找個理由把他叫出來就可以了——凡是有關學生的事,不管三七二十一他都一定會現身。

“工藤同學、平井同學……你們沒事啊?真是太好了……”匆忙爬上十樓的渚氣喘籲籲地露出了放松的神情,“發生什麽事了?這麽晚還在外面?很危險的,還是早點回家比較好……”

“渚老師,你是不是搞錯什麽了?”平時從不使用敬語的工藤訕笑道,“夜間在外游蕩,難道還有什麽比遇上不良少年更危險的嗎?”

待渚回過神來,才發覺自己的身後方已然站了一排班上學生。前後包夾,他被完全阻斷了退路。

“你們,究竟……?”

“這可是渚老師你說的啊。”工藤步步向前逼近,“今天就來考驗一下吧,我們是否已經強大到能夠‘抹殺’你了呢?”

意料之外的狀況讓渚也不由得緊張起來,“等、等等!工藤同學……”未等他說完,側後方就揮來一根鐵管,在閃避方的臉上劃出一道血痕。

“這裏可是傳聞中的自殺聖地哦——工作不順的新人教師,因為失意而自殺的可能性有多高呢?”工藤得意的話語聲中,無數拳頭及硬物落向初出茅廬的年輕老師。

為了躲避攻擊,渚不得不一直向後退,然而後方是沒有任何防護設施的斷層,一旦踏入便如墜落十八層地獄,必死無疑。

工藤佇立在斷層的邊緣,在渚退至身邊之際,毫不留情地出拳擊中了他的側腹部,吃痛的渚下意識彎腰縮起身子。

工藤面帶微笑地蹲下,與對方的臉保持平齊。“渚老師,你那麽愛你的學生,如果不想讓他們成為殺人兇手、如果不想繼續忍受痛苦的話,不如自己跳下去一了百了吧?”

少年模樣的教師擡起傷痕累累的臉,瞬時,那雙寒意徹骨的眼睛狠狠刺痛了工藤的神經,猶如被纏身的巨蟒鎖死身軀裏的每個關節,靠近耳邊吐著危險的信子。恐懼在意識的水平面之上爆破,此後他的每一個行動都暫時脫離了思考,完全依賴於野性的本能——每當工藤信助回憶起那一幕,他都不得不承認當時的自己已經徹底陷入瘋狂之中了。

幾乎是整個人猛然彈起,工藤在起身後的瞬間甩動左腿,卻被半跪著的那個人用雙手穩穩接住。僅僅被施加了微微的力量,單腿站立的他便失去平衡跌坐在地——若非因驚恐而陷入慌亂,平時的他不可能會敗於這種伎倆之下。

“不行喲,工藤。”

渚的本意是勸阻他不要繼續邁進錯誤的方向,身處於臨界點的工藤卻在那一刻將其理解為對自己無能的嘲諷。

死神鐮刀架於脖頸上的恐懼、低級失誤所帶來的恥辱、無可回頭一路至黑的絕望——失控的他不可遏地舉拳沖向面前一切災難的源頭。

“危險!”

同一個詞語同時出現在平井的口中與渚的心裏。

再這麽下去,兩個人會同時從高層跌落——渚本能地往安全的外側躲閃一瞬,並向裏伸出一只手。腦海僅充斥著殺意的工藤此時已來不及剎車,在撲空的剎那,他的一只腳踏入虛無的空氣。

失重感襲來的瞬間,工藤始恢覆清醒。一切都結束了——在距離死亡最近的一刻,他只有這麽一個念想。

下一秒,他的右臂被一雙不算大的手牢牢抓住,墜落感隨之抽離出意識。感受著自手臂上傳來的力量,有所預感的工藤拒絕面對現實,卻又不可抗力地緩緩擡首。

“放……手……”他咬牙擠出二字。

就連死亡之前,都要受盡屈辱嗎?

遍身傷痕的渚,吃力地承受著一個男子高中生的重量。他的上半身因受到拉扯而正在以肉眼可見的程度一點點向外滑動,施加在那只手上的力度卻完全沒有減弱的跡象,“不會放開的——我的老師也會這麽說的。”

他所道出的每一個字,都重重地擊打在他的心上。

終於從震驚中完全反應過來的同學們,趕忙上前將兩人救起。

擺脫無依無憑的懸空、雙腳感受到地面帶來的安心感後,工藤懸浮飄蕩的心也隨之平靜下來。“為什麽要救我?我可是輿圖將你置於死地的人……”他漠然地問。

同樣從緊張感中解脫的渚則露出了猶如心頭大石落下的放松神情,眉目舒展,粲然笑了,“因為,我是老師啊。無論多少次,我都會去救的……如果你們不喜歡老師這個身份的話,以後直接叫我渚也可以,畢竟我離自己理想的教師還很遙遠……但是希望有那麽一天,自己能讓學生真心實意地叫我一聲‘老師’……”

“真是敗給你了。”撿回一命的工藤整個人呈大字狀躺倒在堅硬的水泥地上,放棄似地說道。

這個男人,真是無懈可擊地強啊。自己徹底輸了。

——真正的老師,原來是這麽回事嗎?

彼日的事件過後,班上已不再有同學在上課的過程中對講臺上的老師發動攻擊了。據工藤本人的說法,他們是在蓄力,待自身成長到足夠強大之時,再“暗殺”——超越那個老師。

“你們說……渚他有女朋友不?”吃下最後一口三明治,藤田突然問道。

某日的午休時間,留在教室裏的學生正聚在一起吃著從小賣部買來的午餐。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話題,在場所有人的反應都出奇地一致——

“怎麽可能?!”“別開玩笑了。”“那種矮子怎麽會有人看上啦。”“連我都沒有女朋友,別說他了。”“別這麽說,搞不好有的女人就是品味獨特啊。”“該不會有男朋友吧?”“餵餵餵,別以為同志不會挑食啊!”“你們這麽說老師會不會太過分了點?雖然我也認為不太可能啦。”……

“我是在很認真思考這個問題啊。”藤田對眾人的反應表示不滿,“排除身高的問題,渚的模樣和性格應該會很受女孩子歡迎吧?這種類型是叫什麽來著……”

“女人喜歡這一款的?看來我們這種硬漢過時了啊。”田中插話道,“說起來,我姐姐收藏的少女漫畫裏,男二號經常就是渚這種老好人。”

“那豈不是備胎嗎?太悲劇了吧哈哈哈哈。”山下笑得前仰後合,“話又說回來,田中你居然看少女漫?”

“都是小學的時候被老姐強迫的啦!實在搞不懂有什麽好看的!”田中急了,試圖將話題拋回給藤田,“藤田你幹嘛突然想這個問題?”

“其實,昨天我路過職員室的時候,碰巧聽到渚在打電話。因為好奇所以就偷聽了一下,說會在今天約定見面什麽的……”

“真的假的?確定對方是女人嗎?”

“不確定啊,但沒準有這個可能,渚的臉也開心得傻乎乎的。”

聞言,一眾同學不約而同地用眼神互相示意,無聲地達成一致決定——放學後一同去跟蹤他,看看這個人約會的對象究竟是何許人也。

“這件事千萬別跟老大說,他肯定不喜歡我們這麽幹。”左顧右盼的藤田確保工藤不在教室裏後,方才壓低聲音說道。

自從被渚救過一次後,工藤就變得十分尊敬他,導致其餘手下也不敢違抗領頭人的意志——至少他們本身也認同渚的實力。沒有老師存在的世界,這個夢想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盡管好強的工藤表示渚不在他所認為的“老師”的範圍內,但這個說法反而暴露了他已認可渚是一名好教師了。

周六只需要上半天的課。當日放學後,渚在辦公室裏將各種材料整理完畢,正式為本周的教學工作畫上句號。待他踏出校門時,校內幾乎空無一人——之所以是“幾乎”,是因為他一早便覺察到有那麽一小撮不安分的學生蟄伏在學校裏,自以為不會被發現地悄悄跟在他的身後。

這跟蹤技術也太爛了點吧?不但不會分散行動,而且一大幫子人故意藏在電線桿後面豈不是一下子就暴露企圖了嗎?無力吐槽的渚裝作若無其事地邊走邊想。雖然這種技術還是不要精通更好。

今天約好了要和亞佳裏見面,偏偏被好事的學生們給纏上了,如果約會的事情敗露,絕對會給她添麻煩的,要怎麽甩掉他們才好呢?還是說臨時取消會面比較好?可那樣一來亞佳裏也會很失望吧……

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一段距離,渚決定先回家一趟。如果學生發現他回到自己的家中,估計也會放棄繼續跟蹤下去吧。

見目標進入單身公寓樓,田中開始責怪藤田:“什麽約會!他不是回自己家了嗎!”

“應該是還沒有到時間,我聽到他在電話裏說下午三點什麽的……再等等,他肯定會出來的!”

“那就再信你最後一次!要是讓我們白等一場,大夥就一起揍死你丫的!”上堂發出狠話,藤田一下子露出驚恐的表情。

“我說你們幾個怎麽鬼鬼祟祟的,原來是在幹這種事啊……”

聞見熟悉的聲線,上堂始發覺藤田緊張的目光穿過了自己直達後方,有所預感的他戰戰兢兢地回首,將心中的想象脫口而出:“工藤老大……”

“這麽好玩的事,算上我一個吧?”不良少年們的頭目露出和善的微笑。

“這、這是藤田的主意……”上堂下意識開始推卸責任,引來其他人一片小雞啄米似地點頭附和。

跟工藤關系最好、自知脫不了幹系的平井出面解圍,“老大你就別生氣了,大家也是出於好奇……你應該也想知道吧?我們老師的異性關系……”

工藤換上一副無表情的面具,掃視眾人,“我不爽的不是你們尾隨渚的事,而是你們的跟蹤得實在是太明顯,估計早就被他看破,所以才會躲回家裏。虧你們跟我混了這麽久,真是太丟我的臉了。”

見上頭無意怪罪,小弟們紛紛松了一口氣。“那麽……我們該……”

“過來,聽我指揮。”像發現有趣玩具的小孩子,工藤頑皮地笑了。

身在自家公寓當中的渚,透過窗戶向街道望去,直到親眼目睹學生們好似放棄地原路返回,他方才安下心,開始著手做出門的準備。如今他與女友之所以會在外面約見,是因為愈來愈紅的磨瀨榛名的住址已被各路媒體打探到,時不時便會有娛樂記者在住宅附近蹲點,若發現有陌生男子出入其中,肯定什麽都寫得出來。渚自己的小公寓肯定也不安全,而且可能導致的後果更甚於前者。

然而在公共場合見面也很可能會被路人拍下照片。於是再三思量,兩人最終將地點定在一個目前所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

換鞋的時候,渚擡頭看了一眼鞋櫃上的日歷。他不由得想起八年前的這個時間點,有那麽一群學生正在挑戰制作超大型的布丁。

嘴角不知不覺便掛起了微笑。

路上順便去一趟超市吧。這麽想著,他向外邁出腳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