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9】夢的時間(第二課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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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你能被這個世界溫暖祝福。】

清澈如洗的碧空亮得刺目,毒辣的陽光炙烤著沙灘,隔著拖鞋都能感受到自下而上襲來的陣陣滾燙暑氣。轉眼間,腳心的溫熱又被淹沒腳踝的冰涼液體奪走。

這種交錯的溫覺感受,也是夏日海邊的魅力之一吧。

“這一次,總算能盡情地游泳了!”我面朝大海伸了個懶腰。此時,我正與同學們享受著期末考試的勝利碩果——離島的暑期之旅。

“莫非小楓以前來過這裏嗎?”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的倉橋問道。

“並不……”她這麽一問,我才發覺那番話的言外之意是:自己曾來過這裏,卻由於某種原因而未能完成游泳的心願。

為什麽會下意識這麽說呢?我明明是第一次來離島。

“小楓是指之前沒能上游泳課的事情吧。”乍現的矢田替我解釋道,“一個月前殺老師在後山修建好泳池的時候,小楓卻剛好因為感冒而不能下水,所以這回想彌補上次的遺憾。”

聞言我方才憶起好像確實有這麽一件事,可印象模糊得如同覆上一層薄紗。應該不是指那件連我自己都快要忘掉的事才對。

餘光憋見到運動的人影,我扭頭望向右前方,只見穿著泳褲的渚正在與其他男生們玩水上排球。眼見那□□的上半身,光滑的肌膚上沒有一處傷口,我下意識感到安心。

下一刻,怪異感再度襲來——沒有受傷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我為什麽會特別在意呢?

與此同時,面前的這片無垠的海給我帶來一種強烈的既視感,我好似來過這裏,可潛意識中的景象又仿佛有所不同。

算了,應該只是錯覺而已。我打住繼續往下想的念頭,難得為這一天買了可愛的新泳裝,今天絕對要好好地玩上一整天,無憂無慮地。

或許,我只是單純地害怕想下去而已。

……

在學校度過的每一天都十分充實。修學旅行、球技大會、期末考試、夏日祭典、運動會、文化祭……時光飛逝,等回過神來,已經到了十月的月末。

離畢業真是越來越近了啊。我邊想著有些傷感的事情,邊進行著萬聖節晚會的場地布置。萬聖節派對自然也是由可羅老師提議並策劃的,當晚同學們都會打扮成各色各樣的鬼怪,通過玩游戲來贏取糖果……可羅老師表面上一本正經,實際上卻比誰都熱衷於舉辦好玩的活動,而且每次都能看到他拿著相機四處奔走的身影。

當我將手放在課桌的邊角上時,一雙手同時出現在了另一面。無需擡頭便知曉對方是誰的我一言不發地接受了幫助,直到我們二人協力完成全部的搬運工作。

“渚扮演的是南瓜嗎?”見會場布置得差不多了,我說道。

“嗯,雖然和想象中的有點不太一樣……”他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渚想象中的南瓜怪,應該是頭套南瓜帽、身著黑色鬥篷的傳統形象吧?不過眼前這個類似中世紀王子的橙黑色系造型也非常適合他。

“茅野是……?”

“是魔女哦!”我調整了一下頭上法師帽的位置。身上的這件抹胸連衣裙,和渚一樣也是同樣的色系真好。

“很適合你呢。”他點點頭,“我記得業同學的造型好像也是魔法師……”

“是啊,大家的裝扮都很可愛很合適呢。陽菜乃是貓妖,有希子是貞子,杉野是科學怪人,糸成是狼人,千葉和速水分別是獵人和吸血鬼……啊,還有愛美是占蔔師,超級可愛!”在我一人滔滔不絕時,渚靜靜地露出淡淡的苦笑。雖然在大多數人眼裏,渚在傾聽的時候總會表現出同樣的淺笑,但與他相處許久的我已經能逐漸看出他隱藏在笑容背後的情緒,有時是欣慰,有時是無奈,有時則是失落……

要不要問一下呢?正在我猶豫之際,渚的表情忽然變了。

我順著他訝異的目光轉身,只見面前佇立著一個高達兩米,身穿學士服的黃色巨型……章魚。沒錯,是章魚……等等,為什麽會有章魚?!

雖然我反應過來,眼前裂口露出一排誇張牙齒的章魚人應該是某人穿上了人偶服的結果,可印象中並沒有章魚星人的角色……

“你是……”我和渚幾乎是異口同聲。

“是為師啦,為師!”不知是否隔著一層裝扮的緣故,從裏面傳出來的聲音要比平時尖銳不少,“為師也想玩cosplay的說,黏滑呵呵呵呵~”

下一刻,從章魚身後猛然竄出來一個人影,是身穿白色連衣裙、頭頂金色光環的天使裝扮的姐姐——雪村老師,“這是我設計的造型哦,很可愛對吧?對吧!”

姐姐的品味眾人一直以來都有目共睹,可是大家又都不想潑她的冷水。

“是啊,很獨特的設計……”我尷尬地笑了笑。可羅老師,辛苦你了……不過,打扮成天使的姐姐真的好漂亮啊,相比之下可羅老師怎樣都無所謂啦!

換好衣服的同學們陸陸續續地來到教室,接著理所當然地,布偶裝的可羅老師成為了最矚目的焦點。一番拍照合影過後,大家的註意力又很快地轉移到了游戲環節上。

“獎品居然是超稀有口味的布丁!”只看了游戲目錄一眼,我二話不說就拉起渚來到游戲攤位前報名。每個游戲的獎品各不同,直到派對開始都不會透露,是可羅老師給大家準備的驚喜。

由於這個游戲要求兩人一組參加,我就不假思索地拉上渚一起玩,如果我再仔細看看規則的話,也許就不會作出這麽沖動的決定了。

游戲本身很常見,甚至可以說頻繁地出現在過去的綜藝節目裏。規則也十分簡單,要求一人用嘴叼著紙杯在水盆裏舀水,再將杯中的水倒進另一個人叼著的紙杯裏,最後由那個人將水轉移到特定的容器中,兩人合作在規定時間內運送達到一定量便算作挑戰成功。

我擔任的是第一人的角色,由猜拳決定。雖說游戲本身不算很難,可這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而且還要以渚為合作對象,我便不由得感到很緊張。工作人員業壞笑著說報名後就不準換人不準退出,看來事到如今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初始的幾輪還算順利,找到技巧後進度也漸漸加快起來,眼看就要達到目標要求了……

為了方便傾倒,渚半跪在地上,我則配合他的姿勢頷首,又因為需要瞄準的緣故,兩個杯子之間的距離不能相隔太遠。於是從我的角度,能夠清晰地看到渚的上半唇……

今晚才第一次穿的鞋子還沒有完全習慣,地面也由於游戲而積累了一灘灘水漬,總之在我意識到自己正盯著渚的嘴唇發呆的那一刻,整個身體便在一瞬間僵硬住了,甚至沒能察覺到自己的腳底正在打滑——

原本還彌漫在四周的喧鬧聲如剎那間蓋滅的酒精燈。渚呆楞地坐在地上,我則雙膝跪地趴到他的身上,兩人口中的紙杯也因碰撞而雙雙跌落,水盡數撒到了身上。就如電視劇或漫畫裏那些被玩爛的橋段一樣——

親到了。

雖然只是輕輕碰到了唇角,而我也在觸碰到的那一刻本能地彈了起來,可是……

我不清楚有多少人看到了這一幕,或許在場的人都沒有捕捉到最關鍵的時刻,但渚肯定是知道的。

大腦頃刻間化為一片空白,我頭也不回地沖出了教室。

秋末的室外陰冷刺骨,徒有裝飾性質的衣物更是完全沒有禦寒的功能,可我還是漫無目的地奔跑著,身體異常滾燙,滿腦子都只想著逃得越遠越好。等回過神來時,我已蜷縮在體育倉庫的角落裏,四周漆黑一片。

為什麽會慌張呢?比起眾人起哄,方才那詭異的寂靜更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恐怖感。渚那一臉驚異的神情,也讓我迫不及待地想要逃離……按理來說,我不應該這麽失落才對,因為、因為……我喜歡渚啊……

是想一直待在他身邊的那種喜歡,是想成為他女朋友的那種喜歡,是想成為他的……唔,再想下去,腦子好像會因為過載而炸掉……

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意識到這份感情,已經記不清了。盡管在發現心意後與他相處時會情不自禁地感到害羞,但若刻意回避的話反而會令人生疑,於是我只好在學校時刻保持演技全開的狀態,扮演著好朋友的角色……

外面傳來其他人為尋找我而發出的呼喊,我聞而不聽。

從上方看到渚的那副模樣,當時的我的確產生了想要親下去的念頭。腳滑到底是意外還是潛意識的舉動,連我自己也說不清,可總覺得產生了這種想法又做出了相應行為的自己,就像故意造成了意外一樣。隨即做出逃跑的舉動,又仿佛擺出了一副受害者的姿態,怎麽想都覺得很卑鄙……

我也希望渚能知道我的心意,可我害怕從他那裏所得到的答案。現在的我隱瞞了太多的事情,而且抱著不純的目的來到這個班級,我做不到讓渚接受這樣不完整的我,卻同時沒有勇氣坦白真相……坦誠過後,大家還能夠像現在這般待我嗎?

門口處傳來一陣低沈的腳步聲,就在我已做好被發現的準備時,腳步聲又遠離了。須臾,另一陣腳步聲出現,倉庫的門也被打開。

室外的光打在我的身上,背光的身影從形狀就能辨認出來者。

“茅野……”

“對不起。”因為不想聽到他下意識的道歉,我搶先說道。

似乎是感到意料之外,渚頓了頓,“只是意外而已,我才要說……”

“渚如果道歉的話,我會生氣的哦。”被我打斷後,他就不知所措地噤聲了。我站起來,走向門口,“我已經沒事了,走吧。不能再讓大家擔心了……”

來到他身邊時,我的肩頭忽地多了一分重量——渚將他的作為披風的披肩借給了我。

“謝謝。”我低聲應道。渚他身上的衣服也很單薄,自己肯定也冷得很難受吧?我喜歡的正是這樣的渚,溫柔得好似王子一般。

啊,差點忘了,他現在就是王子呢,被狡猾的魔女所愛上的南瓜王子。

門口處的土地上散布著雜亂的鞋印,盡管夜色下光線晦暗,卻還是依稀能分辨出其中有的鞋印不像是“人類”留下的。聯想到身穿布偶裝的可羅老師,我不禁失聲笑了。想必是可羅老師先發現了我,然後再讓渚過來和我單獨見面吧……

真是個善解人意的好老師啊。如果換作是其他人來見我,我還能像現在這樣保持平靜嗎?

數月以來的相處,讓我不得不承認可羅老師是個善良而出色的教師。盡管他擁有特殊的力量,卻沒有帶來絲毫危險,甚至還會用自己的超能力來偷偷地幫助大家……既然如此,我還要繼續探究老師的過去嗎?可羅老師的秘密,讓大家知道真的好嗎?

以及,我的真面目,究竟……

“已經無法再隱瞞下去了……現在,我就要在這裏,在所有人的眼裏,揭穿你真正的一面!”在無數雙眼睛的註目下,身著黑禮裙、脖系紅圍巾的我擡手指向面前的男人,放出胸有成竹的宣言,“你,就是死神!”

男人沈默著,黑色的大衣在風中獵獵鼓起。

下一瞬殺,世界歸為黑暗、沈寂。

掌聲,轟烈地響起。

幕布被拉上後,我從舞臺側面走入後臺。

“茅野同學,好厲害的演技啊!”擔任舞臺劇導演的三村同學不住地稱讚道,“雖然在排練時已經見識過了,但沒想到在真正出演時還是那麽令人驚嘆。一走上舞臺,你就好像換了一個人似的。”

“過獎了。”表面上我沒有波動,但內心裏還是不禁因受到誇獎而洋洋得意,“對了,我一會有事情要辦,就先回去了。”

“唉?不等公布結果嗎?……”

不用了,結果只可能有一個。

第二學期的期末考試結束後,是三年級的戲劇發表會。可羅老師提出想要擔任戲劇的主角,狹間同學便以“死神”為主題寫出了一個故事非常陰暗的劇本,瀏覽過劇本後的我則自告奮勇地申請擔任另一名主要角色。

已經沒有時間了,在畢業前果然還是要做個了結。

可羅老師此時應該會在後臺另一側的男更衣室裏換下戲服。這麽想著,我掏出手機給他發了一封郵件,然後徑直走向郵件裏提到的地點。

我身上依然穿著舞臺上的那套裝束——這是一場我的演出。

不久,我便聽到來者踩碎樹枝的腳步聲。這麽快到達,不愧是馬赫速度的擁有者。

“茅野同學,把為師單獨約出來是有什麽事情要談嗎?盡管跟為師說說吧,如果是有關戀愛的苦惱那就最好了。”他淺淺一笑,“不過,看你的打扮,該不會是還沒有出戲吧?”

“可羅老師,你是……”盯著那雙黑色的眼睛,我終於以視死如歸的氣勢說出了決定未來的那句話,“真正的‘死神’吧?”

劇中的“死神”在被人識破身份的一刻便會消亡,於是舞臺劇在那一幕終結。此時的我們仿佛正在上演終幕的後續,真正的結局。

他聳聳肩,“果然是太過入戲了嗎……”

“我不是在開玩笑!”打斷他的敷衍,我按耐不住激動的情緒,“這一年來,我沒有一刻停止過調查……為了弄清楚您的身份,甚至不得不與那個狂妄自大的科學家打交道……我是知道的,可羅老師,全部都知道。我覺得其他學生也應該有權力知道……老師你覺得一直隱瞞下去,真的好嗎?”

那張面無表情的臉沈默不語。

“可羅老師,知道嗎?我剛才給您的郵件,其實是群發的哦。”

他的神情終於有了變化。猶如為了印證我的話,同學們陸陸續續地從樹木或草叢後面走出來。“這是……怎麽一回事啊?茅野同學。”

“為了公平起見,我也告訴大家,我的秘密吧。”

我是雪村老師的妹妹的事、使用假名的事、童星身份的事、帶有目的來到這個班級的事……我在所有人面前說出了全部的事,帶著讓至今以來搭建的關系全數破裂的覺悟。

被討厭也無所謂了,這是我一意孤行的結果,這是應該接受的懲罰。

話畢,時間仿佛靜止,世界無動無聲。過了不知多久,可羅老師率先劃破凝結的空氣。那個老師,終於在眾人面前將他的過去娓娓道來。

我又一次抿心自問。這麽做,真的好嗎?一定會,破壞掉什麽吧……

……

本來預定晚上在校舍舉辦的聖誕節晚會,只有我一個缺席了。似乎也由於穿著戲服就跑到後山空地的緣故,當晚我就發起了高燒,一連多日都不見好轉。

期間,很多同學來探望我,熱情地噓寒問暖。這個結果和我曾想象的有很大差距,大家依然很自然地叫著我已經用慣的假名,甚至還討論起我以前演過的影視劇,繼續開著“姐妹倆喜歡同一個人”的玩笑……

一切都仿佛還跟以前一樣……不,有變化,只是沒有變壞。我也被這樣的氣氛引導著,麻木地接受毫無違和感的現實。

除夕之夜,病已經好得差不多的我受邀和同學們一起去參拜神社。

我抽中了一支“大吉”的簽子,上書:

『新年喜事豐,好運好夢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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