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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章 天之嬌女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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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月忙拱手說道:“多謝姑娘賜見!在下行動不便,無法起身見禮,尚祈見諒,恕在下冒昧,請問姑娘如何稱呼?”

蒙面麗人輕笑一聲,說道:“蕭公子乃我家貴賓,不用這麽客氣,就叫我姑娘挺好啊!”話音頗具穿透力,顯然功力不俗,卻又不失柔和悅耳。

無月全身動彈不得,聽得貴賓二字,但覺有些刺耳,不禁皺眉道:“在下身為階下囚,這一點我倒是清楚得很。”

蒙面麗人似乎有些吃驚地道:“這個地方任你自由出入,你身無枷鎖,住得也並非牢籠,何來階下囚之說?”

無月說道:“不久前在下曾有一個朋友告訴過我,“世上之事,親眼所見未必是真,親耳所聽也可能是假,要用心靈去看、用腦子去聽,才能看穿事物的本來面目。”不錯,表面看來,在下的確身無枷鎖,住所也堪稱奢華,可作為一個習武之人,連行動之能都被剝奪,手和腳想挪挪地方都得要人幫忙,這和囚犯有什麽區別麽?”

麗人答非所問地笑道:“蕭公子所說的朋友,大概就是指柳嫣娘吧?她為你不惜背叛地門,看來在意你得緊哩。我真的有點好奇,她年紀大公子那麽多,你倆之間怎會產生那樣的感情?”

無月面有難色,不由得沈吟道:“這個麽……”無論如何,柳嫣娘都是他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個女人,雖然這是拜桃花散所賜,難道他能告訴麗人,這並非自己本意麽?這不是他的性格。既然做了,就要承擔相應的責任。

無月正沈吟間,卻見門外又進來一位體態欣長、輕盈柔美的蒙面少女。少女頭上柔細長發編作三股,一股盤於腦後形似宮髻,上面插一支閃耀奪目的金絲八寶珠釵,另點綴珠翠無數,雍容而華貴,另外兩股柔發則隨意飄散在肩前,鬢邊尚殘留著聳聳乳發,更顯肌膚嬌嫩。上身一件玫瑰紫緞錦襖,上面繡滿了繁密的花紋,衣襟上鑲著翡翠,外罩金邊紫貂收腰長袍,愈發襯托出欣長的體態。在蒙面黑紗和衣領之間,露出一片欺霜傲雪的冰肌玉膚,舉手投足間儀態萬方。

無月胸中如遭雷殛!心頭倏地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 *** *** ***

鉛灰色朦朧混沌之中……黑雲翻滾,驚雷如魔鬼般咆哮,震耳欲聾!只有神話中煉獄才會有的,漂浮於無邊無際、波濤洶湧的血海之中的刑架……足有三層樓高的巨浪,一浪接一浪呼嘯而來,幻化為同等大小的巨錘……

沈悶的巨響,與其說捶打的是軀體,不如說是靈魂,因為軀體的痛楚早已超越極限,變得麻木不仁,留下遭受重創卻永不消失的意識……意識離體而去,恐怖而荒誕……遠遠的、昏暗中,一條扭曲飄忽的身影若隱若現,她的軀體似被一種無形的強大力量所阻隔,不斷地掙紮著、呼喚著……

*** *** *** ***

自有意識以來,如此夢境便一直伴隨著他的成長,半夜裏一次又一次地將他嚇醒,在黑暗中孤獨地顫栗,渾身冷汗直冒,無助地傾聽著砰砰心跳!夢中場景虛幻飄渺,然而靈魂所受的煎熬卻殘留在心靈最深最深處,無從記憶卻痛徹心扉!

他之所以心有所感,乃因這仙氣縈繞的絕世身影……

見他如此神情,麗人不禁更加奇怪,暗道:“難道他和緹兒早就相識?可這不可能呀!”輕輕咳了一聲,喚道:“蕭公子……”

無月驚覺自己的失態,臉上一紅,卻依然舍不得將目光由紫衣少女身上挪開,由她的衣著打扮和神態氣質上可以看出,她和剛才出去的那些宮裝女子完全不同,必為身份極高的小姐之流。

紫衣少女盈盈而來,對著二人福了一福,也不說話,徑直走到屋角爐架旁邊的錦墩上坐下,開始動手烹茶。

麗人輕笑一聲說道:“我也就隨便那麽一說,蕭公子可以不用回答,不說這個了,這位是小女靈緹,今晚請你品鑒一下她的茶藝如何?緹兒,你進來怎麽也不跟蕭公子打個招呼,憑地沒有禮貌?昨天剛見時還一驚一咋的……”

靈緹擡頭橫了她一眼,似對母親的話很不滿,極不情願地站起身來,又對蕭無月福了一福,低聲道:“蕭公子好。”隨即便又坐下,低頭伸出纖纖玉手繼續擺弄著那些瓶瓶罐罐,她似乎不太習慣和人打交道,屬於那種稍顯自閉的氣質類型。

無月忙滿是歉意地說道:“不用客氣,靈緹小姐你好!請恕在下身體不適,無法起身,真是失禮啦!”

靈緹仍只是稍稍擡頭看了看他,臻首微微點了一下,便算作回禮,然後又繼續低頭做事。

無月見她十指尖尖,纖秀而穩定,取茶倒水等一系列動作細致入微。烹茶所用清冽泉水密封於一個精致的青花罐中,啟封時靈緹一律使用工具按某種程序在操作,手指絕未沾上一滴水珠,往茶壺中倒水時滴水不濺。取出茶葉後先聞一聞,秤過之後才投入茶壺,雖看不見她的容顏,但可以想見,此刻她臉上的神情必然非常專註,顯然是個做事非常認真細膩的女孩兒。

無月不由得大聲讚道:“不說別的,光看靈緹小姐這樣的烹茶手法,足見小姐蕙質蘭心,必是此中一流好手!”

誰知這次靈緹連頭也懶得擡一下,繼續專註於自己手中的工作。

麗人笑道:“蕭公子一向很討女孩子喜歡,這次總算碰壁了吧?希望你不必介意,緹兒生來就是這種性格,對我也一樣冷冰冰的。不過我還是要告訴你,緹兒肯親自為客人烹茶,這還是第一遭呢。茶是好茶,泉水是緹兒取自天下冰封名泉剛解凍之時,也不怕蕭公子笑我自誇,緹兒的烹茶技藝的確堪稱一絕,今晚算你有口福,平時連我都很難嘗到她的手藝,說起來我還是沾公子的光啦!”

無月忙又對靈緹費力萬分地拱拱手,謝道:“那真是多謝靈緹小姐啦!”

靈緹臻首微擡,卻是默默地看了麗人一眼,似有些埋怨她多嘴。

麗人微微一笑,對蕭無月說道:“對了,今晚蕭公子找我,可是有什麽事麽?”

無月說道:“本來,我心中的疑團很多,可我知道,除了一個疑團也許能得到解答之外,您不太可能為我解答其它任何一個問題的……”

麗人頷首道:“你很聰明,挺能為別人著想的啊,倒也知道不能強人所難的道理。那你就說說,我也許能答覆你的那個問題吧。”

無月問道:“我想知道,姑娘把我綁架至此的目的是什麽?”

麗人不假思索地道:“你既然那麽通情達理,我自然也要爽快一點。綁架你,就是為了要挾羅剎仙子,讓她把羅剎門曾經吃下去的東西吐一些出來,作為釋放你的條件。”

無月皺眉道:“她為人做事的風格,從來都是為了達到目的,一向不擇手段,再大的犧牲也在所不惜,這一點姑娘應該很清楚。而且,作為一個雄心勃勃之人,苦心經營了十多年,一心獨霸江湖的一代梟雄,會做出這等因小失大的事情麽?姑娘認為這次綁架行動,能成功麽?”

麗人道:“關於這個,我倒是有十足的把握!雖然今晚是我跟公子第一次正式見面,但我花了很大的功夫搜集有關羅剎仙子,還有你的所有信息。我對你的了解程度,也許遠遠超過了你的想象。”

無月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驚訝地道:“這怎麽可能?首先我跟羅剎仙子沒有任何關系,其次我很少出門,再者又是個無名之輩。”

麗人道:“不信麽?那我可以舉一個例子,你和周家二姨娘花影之事,我都知道。羅剎仙子的確是把你看得很緊,每次出門都要帶上你,讓我們很難下手。不過這次我倒是很奇怪,她怎麽突然放心讓你獨自出門打獵啦?”

無月道:“唉!還不是因為二姨娘之事,我和她鬧翻了,這次就是把我逐出了師門。姑娘還想拿我去要挾她,恐怕……”他為了讓自己的處境變得好一些,竟難得地撒了一次謊。

麗人冷笑一聲:“不要跟我耍小心眼兒!我倒覺得,你更應該關心一下自己的處境。說實話,我個人倒是滿欣賞你的,不過在商言商,我還是要提醒你,最好在我談判的時候,盡量配合我達成目的,否則你會發現,僅僅無法走路並非很難受的一件事情,比這痛苦十倍百倍的折磨還有很多!”

這一改顏相向,不怒自威!眼中寒光暴閃,如鳳鳴九天、睥睨天下,懾人威勢沖天而起,令人不寒而栗!

無月渾身一顫,心中暗道,和暴躁易怒的乾娘相比,眼前麗人同樣不好惹,忙說道:“現在我只希望乾娘能夠準時赴約……不過,我有些擔心,姑娘的目的,恐怕並非僅僅是從羅剎門撈點好處而已吧?若被我不幸料中,我還真是前景堪憂了!”

麗人長嘆一聲,緩緩地道:“我果然沒有看錯,你絕非池中之物!看來這次談判,我非得點你啞穴不可了。”

無月畢竟年輕,尚不知韜光養晦的道理,自知失言,忙又說道:“這個麽,姑娘倒不用擔心,我先天不是習武的材料,武功低微,不會對姑娘造成多大的威脅。”

麗人搖頭道:“關於這個你不用解釋什麽,你的確很不簡單。武力只能攻城拔寨,無法左右人心所向。昔年楚漢相爭,楚霸王武功蓋世,可最終敗於劉邦,就因為劉邦深知民心向背的重要性,具備收買人心的人格魅力,靠的是人性的力量。而你,據我觀察,就擁有這樣的潛在力量!孫子兵法有雲,攻城為下、攻心為上,不戰而屈人之兵,是為上策。你雖武功低微,但你具備少有人及的親和力,擁有能左右人心的超凡人品。若假以時日,你也許便會擁有強大的力量支持!這一點,讓我不得不防啊!所以無論如何,我是不會輕易放你回去的,因為那等於是縱虎歸山!”

無月心神大震,半晌答不出話來!

他還記得,慕容紫煙便曾說過,願助自己成為天下雄主。他心中的確有一個心願,只是隱藏於心底深處的某個角落,模糊不清、尚未成型,麗人這一席話,等於是把自己心底的隱秘,一下子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有種被人脫光了褲子的感覺!

當然更麻煩的是,作為一只還不會飛的小鳥,竟已被對手當作出頭鳥來打,自己的磨難,看來的確還只是剛剛開始!

這時靈緹終於烹好一壺茶,將整套金絲楠木制成的茶具端上案幾,為麗人和蕭無月各自斟上一杯香茗,然後又回到那個角落裏坐下,低著頭,默默地收拾著茶爐、瓦罐等一應物什。

無月看了看茶盤,有點象是傳說中的……總而言之,直到目前,他在這座美輪美奐的廣大園林之中,看到的每一樣物件,大到書案繡榻,小到銅鏡痰盂、小杯小碟,都是如此精致名貴,而且幾乎都是他從未見過的!

如此蕙質蘭心的女孩子,花費近半個時辰才烹制好的香茗,若是沒有什麽獨到之處,那簡直就沒有天理了!

無月先聞了聞,淺淺地抿了一口,用舌尖攪動茶汁……不用說,品茶方面他是一個大行家。

品完之後,他臉上不禁露出驚訝之色,讚不絕口地道:“果然是茶好,水佳,茶藝更是一絕!“白雲峰下兩槍新,膩綠長鮮谷雨春。靜試卻如湖上雪,對嘗兼憶剡中人。”此詩竟像是專為此茶而題,多謝靈緹小姐,讓我竟能品嘗到如此仙品!”

靈緹見他談吐不俗,臉上一片真誠,顯然是發自內心的讚美,心中似也頗為喜悅,擡起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殘留於腦際那如夢如幻的揪心場景再次依稀浮現……

麗人卻是微微一怔,也頗為驚訝地道:“光聽你這首詩,便知公子的確是品茗大家啊,居然能嘗出此茶來歷,看來我真得把你長留於此不可了!”

無月不是沒嘗過上乘香茗,花影的茶和茶藝也堪稱一絕,慕容紫煙也不差,可若是和靈緹比起來,顯然根本就不在一個層次上!而更令他吃驚的是,此茶烹好之後,仍如一泓清水,然而那種可以洗滌靈魂的清香,卻是淡雅而綿長,回味略甘,這樣的茶他從未見過,更別說品嘗了!

他記得花影曾提起過一種貢茶,“白雲茶,產於西湖上天竺山白雲峰下一畝之地範圍內,為綠色散茶,谷雨前後采摘,茶芽如旗槍挺秀,沖點之後水色清冽,湯沫如湖上積雪,似瓊花綻放,由於每年產量極少,被列為貢茶。即便大富之家,有錢也買不到哩。”

這和他從靈緹手中看到的茶葉一模一樣,茶汁也和花影所描述的完全一致。

他心中不禁疑惑:“這母女倆難道竟是皇親國戚不成?否則怎會有資格品嘗貢茶?而且聽她的語氣,似乎隱隱有擔心我已看破她底細之意?唉!我怎麽就一再做出這等“聰明反被聰明誤”的蠢事呢?”

月光下,饒有趣味地看著無月坐在軟轎上漸去漸遠的背影,又回頭好奇地看看仍在低頭忙碌的靈緹,宮裝麗人微微一笑,“緹兒,娘還真是看不懂你了……今夜巴巴地趕來為他端茶送水,卻又一付冷冰冰的模樣,理都不理人家,真不知你腦子裏在想些什麽?”

靈緹面無表情地默默忙碌著,將所用過的所有物件收拾得整整齊齊,一言不發地走出疏影香榭,夜色下欣長嬌軀在木橋上投下長長的影子,扭曲晃動著,飄忽不定……

在回去的路上,無月怏怏不樂,一會兒懊惱萬分,忽而唉聲嘆氣,時而又懊悔不已,感覺今夜自己說話有些莫名其妙,無端將自己陷入尷尬危險的境地!一陣胡思亂想,弄得腦子裏亂糟糟的。

影兒忍了半天,終於還是忍不住說道:“你這是怎麽啦?怎麽跟霜打的茄子一樣,是你胡亂說話,被我家主人尅了麽?唉!都怪我沒事先提醒你,我家主人外表柔和,其實……”

無月心不在焉地敷衍道:“怎麽?你家姑娘很兇麽?”

影兒似自知失言,忙掩飾道:“哈!那倒不是,總之你小心一點為好,少招惹她生氣就是……”言畢似乎意猶未盡。

一路行來,無月心中漸漸興起一種感覺,這座看似空寂無人的偌大園林,似乎有無數雙眼睛,正隱藏在暗中窺視著自己。想到這兒,他取出腰間佩戴的玉如意竭盡全力地拋向湖中,發出“咕咚”一聲擊水聲。

立時,從黑暗的樹影、屋角和假山之後,突然電射而出數十名黑衣人,齊齊撲向湖邊發出響聲處,速度之快遠遠超乎蕭無月的想象!

如此多人同時行動,除了掠空傳來的沙沙衣袂飄風聲,再也聽不見別的任何聲音,可見這些黑衣人之訓練有素!

這些人身穿夜行服,黑巾包頭,只把眼睛、鼻子和嘴巴露在外面。影兒忙上前幾步招呼道:“這兒沒事兒,剛才扔了一件東西而已,你們馬上各回崗位。”

那些黑衣人對影兒似乎很恭敬,齊齊躬身一禮,但誰也沒說話,迅速又消失於黑暗之中,一如出現時那般疾若飄風!

影兒回過頭來,嬌嗔無限地斥道:“你瘋了麽?沒事兒亂扔東西幹嘛?”

無月答非所問地道:“這些人都是做什麽的?如此神秘?”

影兒道:“主人的近身衛隊,龍戰旅,這些人是其中負責值班守夜的。”

無月皺眉道:“龍戰旅?沒聽說過,可是看這些人的身手,絕非默默無聞之輩。”

影兒撇了撇嘴,無比驕傲地道:“龍戰旅在江湖上可是赫赫有名,十餘年前便已享譽神州,你不知道只能說明你孤陋寡聞!”

無月笑道:“你家主人身邊那些侍婢見到你時一付畢恭畢敬的模樣,這些黑衣衛士也一樣,看來姑娘在此地身份不低啊?”

影兒啐道:“我終於知道,你何以會在主人面前吃癟了。身處險地,本該韜光養晦,哪有像你這樣,對什麽都好奇,什麽都敢問的?”

無月心中一窒,這話說到他心坎兒上了,又令他愧悔好半晌,呆呆地說不出話來。

見他如此模樣,影兒改顏安慰道:“你也別想那麽多,以後註意點就行了。”

無月眼珠一轉,笑道:“姑娘這句話,聽起來似乎挺關心我啊?呵呵!”

影兒啐道:“你是我看押的人犯,我會關心你?我不過是希望你安分一點,這樣大家都輕松,知道不?”

無月說道:“唉!真沒想到我也會有這麽一天,看來無論是做羅剎仙子的兒子,還是做她的徒兒,終將難逃人質的命運啊!不過呢……”

影兒不耐地道:“不過什麽呢?你這人說話怎麽總是這樣吞吞吐吐的?”

無月笑道:“不過有你這樣的美人當獄卒,我倒寧願做囚犯啦!”其實和姑娘調笑並非他的風格,只不過此刻他心中有一個想法,希望能利用一下這個看似簡單,其實挺難對付的女子。

這一次影兒沒有再答話。

*** *** *** ***

回到住處夜已很深。影兒重新替他洗凈臉和腳,把他扶上繡榻,自行歇息去了。先前也不知昏睡了多久,無月腦子裏現在清醒得很,睡意全無,幽暗搖曳的燭光驅不散房間四壁的黝暗,顯得神秘而覆雜。和宮裝麗人的會面不僅未能使處境變得明朗化,反而增添了更多的不確定性。

心情亂糟糟地躺在榻上,他突然發覺自己面臨一個問題,一個看似微不足道,此刻對他來說卻是不容忽略的、很嚴重的問題。

他想撒尿!

這個念頭一旦闖入腦際,便一直盤旋不去,他先還強自忍耐。可這種事情越憋往往越難受,漸漸地又勾出另外一種欲念,連放了幾個臭屁之後,有股力量竭力要把肛門沖開,他使勁兒收緊肌肉將它牢牢關閉,陣陣火辣辣的疼痛傳來!

他忽然明白,吃喝拉撒睡何以會常被人們掛在嘴邊,而此刻,能痛痛快快地拉撒出來,讓憋得發疼的小腹和肛門松弛下來,竟已成了他的奢侈享受!

想想剛才吵醒影兒時她那一臉不耐的神情,估計此刻又是剛好入夢之時,若再喚醒她……會不會吃掉我?

生理上的要求和腦子裏的反對意見沖突激蕩,最終還是那股勢不可擋的力量大獲全勝,他只好再度大聲呼喚起來:“影兒姑娘~”

凜冽的北風似乎也累了,已酣然入夢,大地陷入最深沈的黑暗之中,萬籟俱寂,他的呼喚聲可以傳出很遠,然而足足半刻鐘之後,喊得他嗓子都有些嘶啞了,依然不見那個不稱職的丫頭出現。

此刻他已不僅僅是難受,甚至湧上一陣深深的恐懼和絕望!他自幼飽讀詩書,一向溫文爾雅、舉止得體,若是……他寧願死掉也丟不起這人!

他已再難忍耐,掙紮著想爬下繡榻,可他的雙腿根本無法挪動絲毫,雙手倒是可以勉強擡起,可若想支撐起身體那是奢望。

玉雪雙頰憋成了難看之極的豬肝色,徹底崩潰已進入倒計時,十、九、八……

大概到“三”的時候,右側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聲音尖銳刺耳,可此刻對他來說,這簡直就是世上最美麗悅耳的天籟之音!

救苦救難的菩薩終於來了,卻不是天使影兒,而是仙女靈緹。

看看無月的臉色,她一語不發,從屋角提過馬桶放到榻後,雙手將他橫抱起來托到馬桶上放下,手扶住他上身以免歪倒,褲腰褪到大腿上。

在這種時刻,客套虛偽和斯文如同雪崩之下的小草,不堪一擊。“噗哧~劈啪~咕咚~”之類巨響伴隨著難聞之極的臭味彌漫空氣之中。

無月不禁皺眉,抽抽鼻子,心裏大感難為情,不過這點難受比起拉空積郁之物的瞬間愉悅快感,簡直不值一提!

他由衷地說道:“謝謝靈緹小姐救命之恩!不過這等事兒竟、竟勞你來做,實在……實在……”

靈緹幫他擦幹凈,托回榻上躺下,打開門窗換氣,並拿起一件衣衫來回扇動以加快速度。

無月不太習慣這種沈悶的氣氛,又沒話找話地說道:“這麽晚了,靈緹小姐尚未就寢麽?”

廢話,若是睡了,那麽遠能聽見他的叫喊麽?

當然,她倒是上了床,只是和無月一樣怎麽也睡不著而已。她每每閉上雙眼,模糊記憶深處,無數個荒誕離奇的夢境之中那條慘遭酷刑的痛苦身影便會若隱若現……然後,腦海中又會飄出另一條身影,二者漸漸靠攏,最後重疊在一起……

每次夢中她都竭力想抓住那個幻影,可無論怎樣努力也做不到,然而後面這條身影卻是真實的!“他身上的氣息怎麽如此熟悉?他就是他麽?他又是誰?自幼便無數次夢見的這個影子,莫非是,前世的親人?”

這些問題一直困擾著她,令她輾轉悱惻,無法入眠,然後隔著整整六十丈的距離,她隱隱聽見有人在叫喊……

靈緹仍未搭理他,待屋裏臭味除盡,把門窗關好,爐火撥旺一些,將馬桶等收拾完畢,兀自悄然離去……

接下來的幾天,靈緹每天都會過來幫影兒照料他的起居,餵他吃東西以及換洗衣物之類,諸如擦身和解手這等尷尬時刻,靈緹顯得比影兒還要熟練些。經過那夜的尷尬經歷之後,無月漸漸也無所謂了,當然不習慣也沒招,反正他也動不了,只能任人擺布。

三天後的掌燈時分,那位宮裝麗人再次露面,到這邊來看望他,坐定之後,宮裝麗人開門見山地問道:“蕭公子,我記得三天前,你曾說過有許多問題想問我?”

無月忙點點頭,說道:“不錯!不過我心知姑娘絕不會如實回答的,所以就沒問。”

宮裝麗人道:“你不妨說說看,至於我能否如實回答,我自己會仔細斟酌的。”

無月聽她的語氣,似乎大有可以商量的餘地,當然其中肯定是會有附加條件的。即便如此,他心中也激動不已,朗聲說道:“首先,我想姑娘對當年綏德蕭家慘案的隱情也許有些了解,不知能否明示在下的身世?其次,當年慘禍的兇手似乎是一個殺手組織,我想知道該殺手集團叫什麽名稱?老巢在何處?第三,這些兇手既為殺手,自然是受雇於人,那麽幕後主使又是誰?第四,有關羅剎仙子之子周巖失蹤之謎,目前下落如何?……”言畢神情緊張地註視著麗人,不知她會對這些問題作何表示?

麗人似乎早已猜出他想要知道些什麽,聽完之後一片平靜,卻也沒有馬上回答。靈緹一如幾天前相見時的那樣,為二人奉上香茗之後,便獨自低著頭、默默地坐在雅廳一角,從始至終沒說過一句話,甚至沒有擡過頭。

麗人沈吟半晌之後,才緩緩地道:“這些隱秘,我倒是大都知道,而且也可以為你揭開謎團,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另外,公子應該很清楚,這些隱秘是何等驚人,牽涉面是何等之廣,牽涉其中的人物又是何等重要!而且我還可以事先提示你一下,其中有一位對公子萬分重要之人的來龍去脈!既然如此,公子是聰明人,自然應該明白,要想知道這些答案,自然要用同等重要的隱秘來換。”

“對公子萬分重要之人”這九個字,似乎字字千鈞,一一重重地捶擊著他的胸膛!

他心中滴血,似在哭喊:“除了父母雙親,世上還有什麽人,能對我如此重要?”

他心中狂跳不止,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強抑胸中激動之情,待心中稍稍平靜一些之後,才又問道:“不知姑娘想知道什麽隱秘?先說說看吧,也許我恰巧知道也未嘗可知。”

宮裝麗人一字一句地說道:“很簡單,我想知道羅剎仙子的真實身份,她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女人?這十多年來,她在武林中掀起如此滔天巨浪,引發一次次江湖浩劫,導致生靈塗炭,百姓流離失所,看起來不象是僅僅想要稱霸武林那麽簡單,她的終極目標到底是什麽?關於這些,我想公子應該是知道的。”

無月不禁怔住,心中大感為難,自己的身世之謎固然重要,而慕容紫煙前不久才把她的底細和想法告訴自己,這絕對是一個天大的秘密!她肯告訴自己,足見對自己的信任程度!自己怎能出賣她?不由得支支吾吾地道:“這個麽……其實在下也、也是所知有限,乾娘她很少對我說起這些……”

宮裝麗人笑道:“這個不急,你再好生考慮一下再說吧。哦!對了,請恕我冒昧,我嗅覺比較靈敏,總聞到公子身上一直有股若有若無的奇特香味兒,似乎有點像水仙花香,但又帶有一股奶味兒,並不完全象,你身上香味兒要淡一些,卻反而更香。更不象衣衫上散發出的熏香,要說是體香吧,據我所知,天下女孩子天生體香之人也是鳳毛麟角,我真的很好奇!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啊?”

無月有些頑皮地笑道:“這可也是一個天大的隱秘,在下姑且把它當作一個交換條件如何?”

宮裝麗人不禁失笑道:“這個隱秘可值不了那麽高的價錢,公子不願說就算了。天已不早,公子早些休息,告辭。”

*** *** *** ***

夜深人靜。自被帶到此地,已經過去整整八天時間了。除了那位宮裝麗人、靈緹和影兒,無月很少看見其他人出現,但他知道,這座看似平靜的園林之中,實則隱藏著一股極為強大的力量!

自那天來過一次之後,那位宮裝麗人每天在掌燈時分都會過來看看他,但只是閑聊一會兒,盡問些諸如他喜歡什麽樣的顏色啊,最喜歡吃的食物啊之類,全是些無關緊要之事,言辭之間,倒似對他和羅剎仙子在一起時的日常生活情況頗為關註。

不過他倒是發現,凡是他曾說過的菜式,第二天影兒或靈緹就會端上來餵他。而宮裝麗人的衣裝打扮,也必定以他喜歡的淡紫色作為主色調。

那個靈緹愈發讓他捉摸不透。這些天她待在這裏的時間越來越長,到今天,照料他這個殘疾人的時間甚至已超過影兒,每每在他有某種迫切需要的時候,靈緹總會及時出現,為他排憂解難。可無論他怎樣努力地挑起話頭,壓根兒就沒聽她說過一句話,若非在“疏影香榭”中向他問好時曾說過四個字,他真要以為這個紫衣少女壓根兒就是個啞巴!

影兒雖是看守,倒也任勞任怨地把他侍候得很是周到。八天來無月費盡心機,陪不完的笑臉,說不完的甜言蜜語,竭力誘使影兒幫他一下,至少希望她能告訴自己,自己到底是真的成了殘廢,還是身上僅僅被施加了某種禁制而已?

這個問題的答案對他來說非常重要,他無比迫切地想盡快知道,可始終一無所獲!

他氣惱之下,心知自己作為重要人質,影兒應該不敢對自己太過分,便開始故意給她找麻煩、出難題。就象現在,已月上中天的子夜時分,影兒在廂房中睡得正香,他又開始大呼小叫地喊起人來。

由於那夜無月內急,喊了半天也沒叫來人,宮裝麗人知道後狠狠地訓了影兒一頓,從那以後影兒睡覺時隨時都支楞著一只耳朵,唯恐睡得太死。

這次沒要多長時間,影兒雙眼紅腫、睡眼惺忪地跑進屋裏,已經氣得快發瘋!

她對著無月的耳朵怒吼道:“你到底要幹嘛!!!還要不要人活啦!!”從前天晚上開始,每當她剛進入夢鄉,無月就會來上這麽一手,無休無止。

他似乎變成了夜貓子,夜裏不睡,白天倒睡得象頭死豬!

可影兒不行,她一向習慣早睡早起,白天根本睡不著,而且宮裝麗人似乎禦下極嚴,她也不敢公然在白天象蕭無月那樣睡大頭覺。

三天以來,她受到的精神折磨可想而知,人瘦了一圈不說,美麗的杏眼中總是布滿了血絲,感覺已經快崩潰!

面對河東獅吼,無月早在耳朵裏塞上了棉花,若無其事地道:“我突然想游泳,麻煩姑娘把轎夫喚來,送我到湖邊去。”

從極度憤怒到萬分驚訝,影兒腦子一下轉不過彎,頓時張口結舌,吃吃地道:“你……你要游泳?這是午夜呃,而且還是冰冷刺骨的冬天!到底是你瘋了還是我瘋了?”

無月古井無波地說道:“我們都沒瘋。哦,忘了告訴你,我一向有冬泳的習慣。”

影兒冷笑道:“我明白了,是你瘋了!可惜我沒瘋,絕不會帶你去的!”

無月淡淡地道:“算了,你不願找人送,我自己想法子慢慢爬過去……”邊說邊扶著床頭,拖著癱瘓的身子便要起身。

可一切都是徒勞,只好頹然躺回榻上,“唉~我這樣子是沒法爬的,那我就使勁兒叫,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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