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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得此赤誠心,萬事不足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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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唐施剛剛醒來,習慣性翻翻身,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好疼!鄰床的吳英也在這個時候醒來,床動了動,吳英啞著聲音叫道:“我的媽呀!”

唐施失笑。

兩個女生坐起來,對視一眼,都是一副無奈又好笑的樣子。

昨天陪學生瘋玩,今天一起來,渾身酸痛,全身上下每個骨節都像是被人卸過,大腿肌肉也是酸脹得不成樣子。

起來照常用冷水洗漱,再沈的瞌睡都被激醒,吳英笑道:“冷得我都分不清哪兒是牙齦哪兒是牙齒了。”

唐施笑。

等到上課的時候,唐施笑不出來了。

肖亮也是。

兩個人昨天都教了字母,一個教ABCDEFG,一個教aoeiuübpmf,字母幾乎完全一樣,但是兩個老師教的讀音不一樣,排列順序也不一樣,一群學生剛開始學,怎麽可能不弄混?

但這些藏族學生,一天三門語言課——藏語、漢語、英語,可以說是三語教學了,剛開始必然會艱難些。這些是基礎,必須學紮實了,唐施心中暗暗鼓勁兒,看著學生交上來的亂七八糟的作業,什麽都不顯,只是道:“好,我們今天覆習一下昨天學的。”

時間一晃便過去一個多月,三個人每天忙著改進教學,全副心思都撲在學生身上,恨不得一天的時間能掰成兩半用,並沒有意識到時間的流逝。因著這副全心全意的樣子,學生們也漸漸和他們親近。早上校門未開,學生們還被攔在門外,看見他們晃過,都會興奮地大叫,脆生生的“肖老師”“唐老師”“吳老師”,親熱得很;中午吃飯,學生們搶著挨著三人坐,家裏有一點兒好吃的,獻寶似的全部給他們,全然赤誠真心;一上體育課,學生們都跑來拉人,一定要三個老師都一起玩兒,跳繩、踢球、做游戲,儼然把他們當做可以信任的大孩子。

也就短短一個月而已。三個人都是大學老師,已經習慣了迎來送往、師生關系泛泛相交,突然被學生這般喜愛信任,心中都有一種說不出的覆雜感。

吳英嘆道:“在外面,你和誰相處一個月就能得到這樣珍貴的感情?”

唐施將學生送給她的花夾進書裏,又將一堆野果放好,心裏也是很柔軟——山裏沒有小賣部,沒有零食,學生們的零食都是山上的野果,野果也並不是那麽好摘,有時候有,有時候沒有,一串野果就是一個孩子一天的零食,他們自己不吃,見她來,一串一串都給她。在孩子心中,這該是他能給予最多的愛了。這些野果,有些破了皮,有些焉嗒嗒,有大有小,有甜有澀,不一定好吃,也不一定稀奇,但都是孩子的愛。唐施原本舍不得收,但她不收學生反而要生氣傷心,以為她看不上這些東西,誤會過一次後,唐施便來者不拒,將所有果子都收起來,自己吃,也給學生吃。上課的時候,唐施會把野果拿到課堂上去,獎勵給回答問題的同學,獎勵給有進步的同學,獎勵給優秀的同學,並且允許他們在課堂上吃。

唐施現在上課,不如以前嚴肅了,會笑,會講笑話,會故作生氣沈著臉色嚇人,會習慣性蹲下去和學生平視著講話。很奇怪,唐施是唯一一個不用教鞭的老師,學生卻最是聽她的話,沒有學生會皮上天讓她管不了。

吳英和肖亮某次說到這個奇異的情況,肖亮道:“我們三個中,你和我是負責任的老師,對學生算認真,也算真心,愛他們但並不是全身心都願意為他們;唐老師不同,她是全心全意愛著學生的,就像一個母親愛孩子,已經愛進骨子裏,一舉一動都是對學生的愛,她看著學生的時候,沒有哪一個學生願意舍得辜負那樣的眼神。她讓學生感到安全,感到一種平等的愛與被愛,孩子是最敏銳的,他們不願讓她傷心,也怕胡鬧了失去這種愛。”

吳英笑道:“你倒是看得仔細。”

肖亮紅了臉,咳了咳,“也是無意間突然看到的。”

今天本該是村長下山去買肉改善夥食的日子,但是天陰沈沈的,瞧著似要下雨,他自己陰雨天走山路是沒問題的,但是因為三個老師也要跟著下山,這天氣就有些不妙。村長保險起見,對三人道:“這兩天有雨,還是不下山了,等天氣晴了再去吧。”

三人表示沒問題。

快中午的時候果真下起雨來,還是暴雨,烏雲壓頂,大雨傾盆,劈裏啪啦打在地上,像是鑿洞似的。

唐施發現學生都往窗外看,趁機道:“雨,下雨,漢語裏講這種天氣為‘雨’。”又把“雨”字寫在黑板上,隨堂修改了一部分教學內容,並且讓他們用已經學到的漢語結合今天的新學造句。

一個學生說:“今天下雨了。”

一個學生說:“雨很大。”

一個學生說:“雨濕了我。”

唐施糾正,“漢語裏如果要表達你剛剛想說的,應該是‘雨淋濕了我’或者‘雨把我淋濕了’‘我被雨淋濕了’。”

成績最好的江央卓瑪站起來說:“今天下雨了,雨很大,山路難走,德吉梅朵要註意安全。”

讓唐施一楞。

小姑娘紅著臉坐下了。德吉梅朵是江央卓瑪最好的朋友,也在這個班上,聞言非常高興地回道:“謝謝。”

唐施卻因此被提醒了一件事,問他們:“你們今天帶傘了嗎?”

底下五十多雙眼睛直直的看著她,搖頭。

“那你們怎麽回去?”不,現在重要的不是傘,而是雨這麽大,看樣子是要下一天,這些孩子淋不淋雨另說,下雨天路滑,唐施想到自己來時的山路,晴天都那樣難走,雨天得危險成什麽樣子?

“走回去呀!”

“我會飛!”

“哈哈哈哈哈!”底下還要學生在笑。

也是,這裏的孩子走慣了山路,也不止一次遇見下雨天,該是都司空見慣了。但唐施還是不放心,這個班上的學生還好,年齡大一些,身體靈活些,但是另兩個班,七歲的孩子……

心神不寧的上完課,唐施同吳英、肖亮碰面,直接問道:“這雨這麽大,會不會塌方滑坡?”

三人對視一眼,心中俱是一凝。

“你們記不記得我們來時有一個黃面斜坡?很大一處,肖老師當時還開玩笑說‘這裏像是一個禿頂和尚’?”

兩個人點頭。

“那裏植被稀少,傾角又大,如果這雨下一天不見小,是有滑坡的可能的。我們的學生有住在那邊的嗎?”

“不少。”肖亮道,“這裏到那裏我們最多走一個小時,有不少學生要走兩三個小時才能到家,都得經過那裏。”

三個人憂心忡忡,就盼著下午雨能變小。

可惜天不遂人願,大雨竟然下了一整天,到放學的時候小了一點。看著學生一個一個沖進雨裏,絲毫不覺得淋雨是多大事的時候,唐施心情覆雜又難過。城裏的孩子下雨天都要家長背,覺得雨水臟,從學校到家裏,鞋底兒都是幹的,幹凈粉嫩得像櫥窗裏的擺件;而在這裏,這些孩子像是石頭堆裏的石頭,堅硬又不好看,日曬雨淋,灰撲撲的。

唐施把自己的憂慮給村長說了,村長不甚在意的揮揮手,“欸,沒那麽容易滑坡,前幾次雨下得比今天還大,什麽事都沒有,唐老師你放寬心。”又道,“這群孩子走慣了山路,跑得快得很!”

“再怎麽走慣也是一群孩子,七八歲的小孩子骨頭都還是軟的……”

村長捂著耳朵誇張地進屋了,一邊滑稽地跑一邊說:“唐老師又念經啦!”

唐施無奈地笑了一下,看了一眼天氣,又笑不出來。

半個小時後,轟隆一聲巨響,一道閃電“咵”地劈下來,照亮半邊天,嚇得人心跳驟停。吳英捂著胸口,“媽呀,嚇死我了!”

唐施瞧了瞧外面的天氣,雨下得更大了,如潑如註,令人心驚;唐施越來越不安,對吳英道:“這樣大的雨,連眼睛都睜不開,讓他們怎麽走?”

“這群孩子又不是傻,走不了不知道找個地方躲起來?”吳英像是在安慰自己,“前兩天肖亮不才教他們遇見雷雨天氣時的註意事項嗎?放心,沒事的。”跟著瞧了一眼外面的雨,天氣糟糕得無法自欺欺人,也憂心道,“這雨這麽大……”

唐施真心後悔起來,剛才就不該讓他們走的,麻煩一下每戶人家收留一兩個孩子,學校裏留一些,把備用被子,所有羽絨服搬出來,也能將就一晚,怎麽就一猶豫把人都放走了呢!

正當唐施坐立難安之時,不知從哪個地方傳來一聲小小的“唐老師”,在劈裏啪啦的雨聲裏,嬌弱又不安。唐施楞了楞,豎起耳朵聽。

“唐老師……”

真的有人叫她!

唐施趕忙出去,迷蒙的水霧裏影影約約有個人影,唐施叫道:“是誰!”

“德吉梅朵!”

唐施顧不得拿傘,沖過去,在鐵門邊上看到了人,小姑娘渾身濕透,嘴唇凍得發紫,一張臉慘白,唐施被雨淋得睜不開眼,從鐵門裏伸手抓住她,問:“怎麽回來了?”

德吉梅朵哭道:“小巴桑掉進山溝裏了!”

唐施手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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