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九爺又來為我把脈，我知道，他是看在佛爺的面子上才會對我多加照拂的。他一邊為我把著脈一邊說著：“自從見了二爺，你好像心事重重的樣子。”

我有些吃驚地看著他，他目光如炬，仿佛能洞察我的心思，讓我不覺有些怕他。

他平靜地說：“我見過許多女人見到二爺的樣子，或是欽慕二爺，或是羨慕夫人，可是你那天的目光裏似乎是……有些憐憫的意思，你在想些什麽？”

我輕嘆一聲，說：“九爺您精通岐黃之術，難道你不覺得夫人她，並不是鹿活草可救的嗎？”

他深邃的目光看了我一眼，說：“你是在為夫人擔心？為了夫人還是為了二爺？”

“不都一樣嗎？夫人不好，二爺怎麽會好？佛爺散盡家財為二爺求藥，也是希望二爺能好好的吧。”

九爺嘆了口氣，不再說什麽。我覺得似乎從沒有什麽情緒能夠影響他。

見房中正好有一棋盤，我便說：“早聽聞九爺棋藝出眾，今天閑來無事，不如我們下盤棋吧。”

九爺似有些意外，卻點頭答應了。

琪玉早對九門中人做過一些了解，當然包括解九爺擅長下象棋。聽聞早年有一棋聖來長沙鬥棋，同時和八人下棋，直殺得對手丟盔棄甲。後來解九爺出面，設下棋局，引他入局，使他一贏七輸，大敗而歸。可見此人棋藝之高，其智之深。

“九爺今天如果不能贏我，便為我做一件事吧。”

他不知道，我並不是琪玉，我的象棋一向很擅長，曾經還在象棋大賽中得過獎。而且從琪玉的記憶中發現，她也是研究過象棋的，因此，九爺事實上是在和兩個人下棋，我知道自己有些不夠光明正大，但是九爺是象棋中的高手，以一對一必輸無疑。

果然棋局非常地膠著，一直下了一個時辰，他也沒有贏過我。他嘆口氣，將手中一枚棋子扔在棋盤上，有些刮目相看地對著我，問：“你想要我做什麽？”

“我想求九爺去為丫頭把把脈。”

解九爺用覆雜地目光看著我，說：“這個你不說我也正打算去的，這個不算，我欠你一件事，以後你想起來再告訴我。”

說完九爺轉身離開了。

次日，九爺果然又來了，如我預料的那樣，他確定夫人的病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無藥可醫的地步。

我心中有些難過，可是九爺卻很平靜地告訴我，他已經和夫人談好，她不會再繼續服藥了，將會把藥交給佛爺，並留書向二爺說明一切。這樣，夫人無異於是在等死。

當一個人知道自己死期將近的時候，會是怎樣的心情，何況，二爺那樣深愛著她，她該是有多麽的不舍，想到這些，我的心中一陣酸楚。

九爺說，夫人的事，已經無法挽回了，只希望真到了那一天，二爺能挺得住。我看著九爺，他總是那樣的冷靜和嚴謹，哪怕面對的是生死。

接下來幾日佛爺和二爺有事商談，我便拉著新月去紅府陪丫頭，新月也是閑得發慌，對我的提議是滿心歡喜，求之不得。雖然我刀傷未好，仍然有些疼痛，但是想著丫頭時日不多，還是很想多陪陪她。

我和新月去的時候，二爺已經出府去找佛爺了，丫頭算不上絕色美女，卻是秀氣溫婉，說話的聲音十分溫柔。她對我們說二爺給她做了許多新衣服，都還沒舍得穿，我想了想便說：“不如穿上，讓我幫你畫下來吧。”

丫頭對我提議很是動心：“真的可以嗎？”我想她既明白自己的病情，自然也是想給二爺留個念想的。

我特意為丫頭挑了件桃紅色的旗袍，讓她穿上，自己便擺開筆墨紙硯，為她畫像，苦了新月一人在旁邊百無聊賴，只能吃著東西喝著茶，嘴裏抱怨著越吃越胖了。

琪玉畫人確實是傳神的，可是我初用她的技能，手腕運筆皆不能自如，倒是折騰了幾次才找到些感覺，丫頭倒是對我畫的像十分滿意，也許是我深知她此時所想，努力地將她想要表達給二爺的心意繪入筆下，那眉眼含情的樣子，連我自己也被打動了。

二爺回來的時候，我的畫才剛剛畫了一半。二爺跟我和新月打過招呼便親自服侍丫頭吃藥，丫頭眉間微蹙，二爺慌著為她倒了杯水，又在果盤中揀了個蜜餞餵她吃下，問她：“甜嗎？”

丫頭含笑點頭。

那幾日，我便常常去紅府陪伴丫頭，有時繼續為她畫像，有時陪她聊聊天，也有時幫她繪幾個繡花的花樣子，我本來自未來時空，我畫的花樣子讓她時常覺得新穎別致，倒也十分喜歡。

只是，我看得出，丫頭雖然努力地不願表現出來，可是她的病已經日漸沈重……

我不忍看見的那一天，最終還是到來了，那一日傾盆大雨，我在佛爺家二樓的臥室窗戶看見二爺帶著丫頭來了，他一直站在佛爺家大門外拍打著鐵門請求佛爺賜藥，然而，九爺告訴過我，佛爺受丫頭之托，絕不會把藥交給二爺的。

大雨把二爺的渾身淋的透濕，他放下所有的儒雅和風度，在雨中拼命地嘶吼著：“請佛爺賜藥……”他如玉般俊美的面容上看不清是淚還是雨，他已經在雨中喊得筋疲力盡……府中四人，聽著他的喊聲，個個心痛。佛爺與他情同手足，自不必說，九爺雖然一向冷靜，我看出他的心情也是無比沈重，新月應該是心疼佛爺，為了二爺和丫頭，他一面散盡家財，又一面要忍受誤解。最後一個，是我，我不知道為何會心痛，但是當我看見二爺為了丫頭不顧一切，在大雨中苦苦哀求的時候，我相信，這世間還有一個好男人，還有一個值得為他付出的好男人……

丫頭死後數日，紅府來人找我，說是二爺有請。

一些時日不曾來紅府，這裏已是滿目素縞。二爺已經遣散了府中所有的下人，只剩下管事多年的管家一人，若大的紅府竟變得冷冷清清。

再見二爺，雖然依舊風華絕代，臉上卻是一種麻木的哀傷。他應該是已經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心中雖然仍舊對佛爺耿耿於懷，但更多的是不得不接受的悲哀。

他看了我一眼，指著桌上的畫說：“這是你畫的？”

我走過去看看，是那副一直沒畫完的畫像，我點點頭。

“把它畫完吧。”沒有表情的一句話，只有五個字，卻仿佛是句魔咒，讓我乖乖地向著桌前走去。

畫上的丫頭栩栩如生，眼角帶笑，對此時的二爺來說，或許是他渴望的寄托吧。

我提筆，按照記憶中丫頭的樣子繼續畫下去。

二爺一直沒有再說話，只是坐在一邊靜靜地，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酒，直到我以為他會一直喝到醉死在那裏的時候，他提起酒壺離開了房間。

我沒有理他，只是靜下心來，想要把記憶中丫頭的好全都畫出來。我自己也不記得畫了多久，直到彎月當空的時候，覺得實在有些累了，才放下手中的筆向院中走去。

紅府院中種著許多杜鵑，房屋陳設皆十分講究，古香古色，與張府大相徑庭。慢慢走著，我聽見悠揚婉轉的一曲《霸王別姬》從不遠處傳來，不自覺地循著聲音而去，遠遠地，便看見了二爺。他帶著七分的醉意在月下唱著戲，月光映著他的面容更白，而酒後他的雙頰透著紅，唇越發嬌艷欲滴，那聲音圓潤婉轉，身姿更是添了無窮魅力。

自從我隨大王東征西戰，受風霜與勞碌年覆年年。

……

勸君王飲酒聽虞歌，解君憂悶舞婆娑。

嬴秦無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幹戈。

……

我靜靜地站著，不敢亂動，我害怕我一出去，他便會停下來，打斷這美妙的意境，漸漸地，聽到他的聲音開始有些沙啞，他終於一身酒氣地躺倒在冰涼地石階上睡去。

此時，我才敢現身，向著他走去，蹲在他身邊靜靜地看著他完美的面龐，和他眉間那一縷揮之不去的憂傷，忍不住伸手輕輕地撫過他眉間，抹不去他的憂傷，我的心卻再次抽痛。

彎腰扶起他，把他扶回他的房間，整個過程中，我非常地吃力，雖然我一直接受特種訓練，可是傷勢未癒，當他重重地壓在我身上的時候，我的傷口又開始疼痛。他整個人靠在我的身上，我聞到來自於他身上帶著香味的氣息，雖然他不胖，但是此時卻很沈。

我終於把他放在他的床上，為他蓋上了被子，我看著他宿醉憔悴的面容無能為力，只是盡快地離開了他的房間，我在害怕什麽嗎？我不知道……

次日，二爺來的時候，我已經把原來那半幅畫像畫完了，正在畫一副新的，我想好了，既然二爺喜歡，我便多畫幾幅吧，畫丫頭繡花的，梳妝的，坐著的，站著的，只要他喜歡。

我專心致志地畫著畫，沒有註意到他進來，只是在我伸手想要去研磨的時候，不小心抓到了他正幫我研磨的手。我有些僵住，快速放開他的手，不去看他。他也楞了一下，繼而看向我的畫，臉上竟難得地露出些許微笑，說了一句：“這張我更喜歡。”

你喜歡便好。我心中想著。

他突然叫我：“琪玉。”

我從未聽過他叫我名字，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他見我看著他，又說了一句：“我隨著丫頭不叫你格格了，你不會見怪吧。”

“不會，這樣很好。”

他說：“我有些餓了，我們一起去吃點東西吧。”

“你想吃什麽，我去做吧。”府中已經沒什麽下人了，管家一人打理十分的辛苦。

二爺想了想，對我說：“你，會下面嗎？”

我本不是什麽格格，我是齊鈺，從小家境艱難，下碗面有什麽難的。我便去了廚房，很快地煮了一碗面，想起二爺近日無心飲食，又連日飲酒，便又在面中多加了些高湯，還加了一個雞蛋和些許青菜。

我把兩碗面端到二爺面前，他叫我在他身邊坐下一起吃。我們靜靜地吃著面，我問：“好吃嗎？”

他說：“好吃，但，不是我想要的味道。”

我又有些心酸，我知道，二爺品的不是面，是他對丫頭的思念，他要的味道，是丫頭的味道。

他大約怕我不高興，雖然這樣說了，但還是把我煮的面吃完了。然後，他便把我之前畫好的那幅畫拿著回了房間。

而我吃完面無心睡覺，又開始接著畫畫。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中涉及了一些原著裏的內容，比如九爺鬥棋，二爺求藥

本文中關於原著人物的性格設定都會更多地尊重原著，以還原九門中人物的風采

從本章起，二月紅開始了他痛失丫頭之後最痛苦潦倒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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