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話，心裏一狠，上樓的速度更快了。

方夫人不放心的跟上去，卻被兒子方安攔下來了。

進了書房，關上門。方大慶沈著一張臉，問道：“你實話告訴老子，陸信有妻有子的事情，你知不知道？”

方欣眼神閃爍一下，低下頭，沒有立刻開口。

見女兒這樣，方大慶還有什麽不明白的，猛地將桌子推倒在地，砰地一聲，發出一聲巨響，他氣喘籲籲道：“為什麽？”怒吼道：“你告訴老子為什麽？”

方欣猛地一哆嗦，跪下來，哭道：“爸爸，我也不想的，我不是故意的……”

她不說還好，一說方大慶更加憤怒，走到方欣跟前“啪”的一聲，方欣被一巴掌打的歪倒在地上。

“老子的臉都被你丟盡了。”方大慶吼道。

方欣腦袋懵懵的疼，她捂著臉，嗚嗚哭出聲來。她自小被當成明珠一般嬌養長大，從來沒受過苦，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後來她更是接受了醫術的傳承，使她覺得，她是最特別的，本來一切都和她想的一樣，她越長大越優秀，可她從小就當成所有物的男人對她避如蛇蠍，憑什麽？不，不，她不能這麽認命，她要活下去，她必須好好活著，活的比任何人都好才行。仰起頭，她站起身，走到門邊，拉開門往外看了看，見沒有什麽人，又關上了。

慢慢走到父親身邊跪下來：“爸，你記得我六歲那年高燒了幾天吧？”不等方大慶說什麽，她繼續道：“那次您帶我回去看太爺爺太奶奶，我在村頭的老樹下面挖出一個盒子，那裏面是兩本書，一本醫書，一本蠱術。”

她當時年紀小，不喜歡鄉下，鬧脾氣跑到村口，正碰上村裏的孩子被叫回去吃飯，她不敢走遠，一個人又無聊，就順著那些孩子挖出來的坑繼續挖，沒想到就挖出了那兩樣東西。當時不知道是什麽，只是小孩子挖到寶的心思，和太爺爺給的那些書一起帶回來了，回到家的當晚，她就開始在夢裏夢見一個人影教導她醫術，因為年紀太小，她驚嚇之下開始高燒不退。

方大慶皺眉：“你那時候高燒不退，是被驚嚇到了。”這件事，他有印象，主要是當時折騰一圈，他娘差點去請個神婆回來給看看。

她當時說見鬼了，可沒人信她的，家裏人不許她多說，後來，還是她漸漸習慣了，才知道她得到了怎樣神奇的東西，深吸一口氣：“爸，當時我沒說謊，那個人影整整在夢裏教了我五年。”

方大慶一怔：“你說你那些醫術是有人在夢裏教你的？”

“是。爸，你以為我為什麽非要陸信不可？”方欣冷笑：“我只是沒辦法而，我師傅說我命格不好，若是找不到大氣運的人做丈夫，遲早會死於非命。”她雙手緊緊抓住方大慶的衣服：“何況，師傅還說，我體質屬陰，最容易招惹那些不好的東西，即使躲過死劫，也不一定會躲過那些東西……只有極陽體質和大氣運同時存在一人身上，我嫁給對方，才能安全無虞。”

“你是說……陸信。”

“是的，當時我年級小，師傅走後，沒人約束，趁著開學那天用了觀氣術……只有陸信一人……後來在上虞村，知道陸信結婚，我又用了一次，也有一個大氣運的人……可是對方體質一般，我差點就……爸，現在兩次觀氣術的機會都被我用了……我再也沒有機會了……只能是陸信……只能是陸信。”方欣眸中閃過一絲瘋狂，她急切道：“爸爸，你要看我去死麽？你要看我死了麽？”

101 八十年代

方大慶半天沒回過神來, 女兒說的話他都聽到了, 可連起來那意思怎麽就……那麽不可思議呢？

方欣痛哭道：“爸，爸，你幫幫我, 你幫幫我, 我不想死, 我想好好活著，我想生兒育女, 我想孝順你和媽媽……嗚嗚……”

方大慶看女兒哭成這樣，心裏刀割一樣，吃力的將人扶起來，眼神銳利的看著方欣, 輕聲道：“欣欣, 爸爸不是不相信你……從前你爺爺那會……, 那時我見過京城最有名的風水師，可從來就沒聽說過, 有死後還能找到傳人的……”對於風水師這一類, 他這個年紀的人大多是信的，畢竟當初這京城發生的那些事, 大家心裏也都有數……那位顧大師拼了命才將那作亂的東西滅了。想到此，他心裏一顫, 可是後來……那場動蕩因什麽而起, 顧家因為什麽散了, 別人不知道, 他們這些人心裏也有數……方大慶閉上眼睛，心道，那位臨死之前是後悔了，可後悔了，又能怎麽樣……遲了，遲了啊……。

方夫人全身僵硬的趴在門上，擔憂的聽著裏頭的動靜。

屋裏，方欣眼神一縮：“爸，我真的不是騙你的。我師傅確實是在夢裏教了我五年的。醫術……對，還有蠱術，爸爸，我還會蠱術……”只是她沒什麽天賦，僥幸才養出了一對連命蠱。連命蠱並非是將兩人的命連在一起，而是命格不好的人，為了求得庇佑，可以將子蠱下給大氣運者，這樣可以獲得庇佑。當然，這是有限制的，那就是要對方心甘情願。當年，她為了以防萬一，將子蠱給陸信服用了，而且，她早就算好了，陸信的記憶早晚會回來，她只要在那之前生下孩子，那麽即使他想起來，也不會在對她怎麽樣。想到這裏，方欣眼神微暗，從前有恩情，陸信對她是真心護著的……突然，她臉色一變，心口翻騰不已，終於忍不住，噗的一聲，一口鮮血吐出來。

方大慶神色驚慌：“欣欣，欣欣，你怎麽了？”

方夫人幾乎要忍不住推門而入，卻又聽見方欣的聲音，便忍耐著沒進去。

方欣動作僵硬的擦擦嘴角，聲音帶著無盡的冰冷與怨毒：“反噬，爸，他恨我……他恨不得我死了呢……”冷笑一聲，當機立斷，站起身來，走到博古架上，取出小碗，倒上清水，又將誘蠱粉撒進去，將右手食指劃開，忍住心口處的疼痛，任由體內的母蠱爬出體外，眼睜睜的看著，她費心培育多年又在她身體呆了十多年的蠱在爬出體外的那一刻死去了。她不好過，陸信也別想好過，母蠱死掉，子蠱也會死去，子蠱一死，陸信的身體會大受影響，她要……陸家求著她進門。

看著神色扭曲的女兒，方大慶一陣心悸，這真是他的女兒麽？小時候，嬌氣可愛的女兒到底什麽時候變成這個樣子了，還有什麽反噬……他艱難的開口：“欣欣，你是說，你給陸信下了蠱。”

“是，我給他下了蠱……都是那個賤人，非要來跟我搶他。……不過，沒關系……他一定是我的……”方欣語無倫次。

失望，痛苦，心疼，一瞬間讓方大慶老了許多，他方家一門，不說頂天立地，但也活的光明磊落，本分做人，如今，他的女兒，他的親生女兒，壞事做盡，還不知道悔改，他抖著聲音開口：“欣欣，你這麽做，不怕遭報應麽？”

方欣一怔，繼而情緒更加激烈：“什麽報應，我怎麽會遭報應，我是順應天命，我要活著有什麽錯……”

她聲音尖利刺耳，方大慶怒吼：“夠了！”平息了一下情緒，他質問道：“你要活著，你想活著，可這是你害人的理由麽？陸信，那也是和你一起長大的孩子，你怎麽就下的去手，又是下蠱，又是封印他的記憶，你……你……”他胸口起伏不定，只覺得頭暈目眩：“你真是不可理喻。”

父親的話如一個大錘一樣敲在她的腦袋上，讓她又懵又痛，心裏的難堪仿佛要將她吞噬掉一樣，壓住那些情緒，她冷笑一聲：“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再說了，爸，我怎麽害他了？我哪裏配不上他？該是他賺了便宜了才對。”看著父親陰沈的臉色，她眸中得不滿一閃而過，有些淒涼道：“爸，當時我只有六歲，我害怕！我真的很害怕。您知道明明知道自己活不長卻沒有任何辦法的絕望嗎？您知道看見陸信就是我要找的那個人的開心麽，我以為我很幸運，所以從知道我的命會和他息息相關的時候，我就一直在努力跟他培養感情，我收斂起自己的脾氣，我陪著他吃苦下鄉，可是……他是怎麽對我的？他不顧我們那麽多年的情分娶了別人，我不接受，我沒辦法接受……”她哭的悲切，淚眼朦朧的說道：“爸，我的時間不多了，師傅說過，我的死劫就在三年後……若是不能……那我就死了……”

方大慶又氣又痛，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屋內靜的嚇人，只有方欣的哭泣聲在他耳邊縈繞，突然外面的門猛地被推開，方夫人跌跌撞撞的進來，一把抱住方欣：“欣欣，欣欣，你別嚇媽媽，你還這麽年輕，怎麽會只有三年的壽命……”

方欣抱著母親痛哭出聲：“媽……媽……是真的，我要死了……我……沒辦法……我只能嫁給陸信……他才能護著我平安渡過死劫……媽，求你，幫幫我，幫……幫我，我不想死……嗚嗚……”

方夫人心痛難當，也痛哭出聲，抱著方欣，她哽咽著對方大慶說道：“欣欣是我們的女兒，她還這麽的年輕，老方，難道你就這麽看著她受罪？再說了，不過就是嫁給陸信而已，他們本來就有婚約，咱們欣欣本來就是陸家的媳婦，你為什麽要怪她？”

見妻女這樣，方大慶疲憊道：“那你知不知道，陸信有妻子，有兒女……是你女兒……”

“那個女人早就死了。”方欣恨恨道。

方夫人抱緊女兒，哭道：“我知道你為人正直，可這男人喪妻再娶本來就正常，陸信才多大，總不會守著個死人過一輩子，他既然要結婚，那為什麽不能使我們欣欣。”

方大慶閉上眼睛，收斂住所有的情緒，淡淡道：“你們先出去吧，我要好好想想。”

方欣還想要再說什麽，卻被方夫人捂住了嘴，她輕哽咽道：“老方，我自認為是個好人，可為了我女兒，我情願做個壞人……”擦了下眼淚，她喃喃道：“何況，欣欣嫁過去，一定會對毛毛好，對毛毛的孩子好的。”她勉力站起身，又將女兒拉起來，兩人攙扶在一起出去了。

方夫人帶著方欣回了她自己的房間，方欣將門關上，可憐兮兮的看著母親道：“媽，爸，他會不會幫我？”

方夫人恨鐵不成鋼道：“你呀，這麽大的事，怎麽就不跟我和你爸說呢？”摸摸女兒紅腫的眼睛：“當初就知道非陸信不可，為什麽不好好跟他培養感情？本來是一樁好事，偏偏被你搞的又是封住人家的記憶，又是下蠱，你這是生怕他對你印象太好了是不是？”

方欣趴在母親懷裏，輕聲道：“媽，我努力過的，我對他不好麽？”

方夫人看著女兒絲毫不知道錯在哪裏，嘆息一聲：“是媽不好，覺得你和陸信性格上不太合適，都是驕傲要強的性子，過不到一塊去，才沒有早點教你。”等女兒下鄉回來，她才發現女兒的堅定，若非……那兩個孩子，他們本來……心底感慨一句，這都是命啊。“你說對他好，可，媽最清楚你的脾氣，高高在上的好，男人哪有能受得了的……”

那邊，陸信剛回到陸家不久，突然吐血，嚇的陸老太太幾乎要暈過去，陸夫人當機立斷，將人送上車去了蘇瑤那裏。陸大智阻止了想要一起去的三個兒子後，自己陪著去了。

蘇瑤從睡夢中被驚醒，忙將人迎到陸信白天呆過的小隔間，把脈半晌，皺著眉頭開了方子，就要去熬藥，陸夫人攔住她：“小樹，你把藥抓出來，奶奶去熬就行了。”

蘇瑤沒有拒絕，手腳麻利的將藥抓出來，交給陸夫人，又帶著人去熬藥的地方，蘇瑤加好水，陸夫人已經生好了火，兩人看著火焰發呆，不一會，藥味傳來，陸夫人擔憂的問道：“小樹，你爸他沒事吧？”

蘇瑤遲疑了一會，還是直說了：“我爸的身體差了很多……”頓了一下，她道：“方欣給我爸下了蠱，這會的反應，分明是母蠱死去，子蠱隨即死掉帶來的後果。”

陸夫人腦袋一陣眩暈，她用手著地撐著身體，喃喃道：“蠱？那是什麽東西？”

蘇瑤解釋：“您聽過苗女吧，苗女擅長用蠱，方欣也不知道從哪裏學來的，不過看這樣子，並不是很高等蠱，不然我爸就不是損了元氣這麽簡單了……”送了命都有可能的，想了想，她又安慰道：“您不用擔心，我醫術還是不錯的，保管將我爸的身體調養的比以前還好。”

陸夫人心裏一松：“多虧了小樹。”頓了頓：“也多虧了你外公。”

102 八十年代

聽到對方提起外公, 蘇瑤情緒好了很多，帶著淡淡的懷念與感激輕聲道：“恩, 外公對我們很好，養育我們，教導我們，一樣都沒落下過。”頓了一下, 嘆息一樣：“甚至是一身醫術也都傳給了我。”若不是顧淮細心教導，為原主打下了堅實的根基，憑一個十歲的孩子，即使天資極高, 也沒辦法達到原主那成年後那般十裏八鄉都很有名的醫術。就是蘇瑤本人來說，顧淮留下的那些珍貴的病例與手稿，也常常能給她許多啟發。

陸夫人添柴的動作一頓，心裏針紮似得疼了一下, 忍住心酸, 她語氣輕柔的說：“好孩子, 苦了你外公了，也苦了你們。怨你爸, 娶了人家的寶貝女兒, 卻沒善待人家……”停了一下：“小樹, 可以和奶奶說說, 你爸爸媽媽的事麽？”話一出口, 又覺的不對, 忙道：“瞧我, 老糊塗了這是，當初你才幾歲，怎麽會記得。”

蘇瑤沈默一瞬，輕聲道：“我記得。我媽媽長得很美……”黑暗中，她的笑容溫柔又好看：“我們那地方出美人，但是都沒有一個比的過我媽媽的，聽我爸說，他當時費了好大的勁，才得到了我外公的認可，娶了我媽。”從原身會說話，就不止一次的聽到過她爸爸的光榮事跡，什麽和哪個媽媽的追求者打了一架，什麽偷偷給媽媽寫了九十九封情書，“我記憶中最深刻的事……”蘇瑤聲音有些飄忽，這確實是原身印刻在心底的記憶，想想都覺得幸福又溫暖：“那時候，春暖花開，媽媽進山采藥，爸爸抱著我背上背著古琴，我們三人一起進了山，山花漫漫，媽媽坐在桃花樹下彈琴，陽光灑在臉上……爸爸還說，我這麽聰明伶俐，將來彈琴肯定彈的比媽媽還好……”蘇瑤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呢喃一般輕嘆道：“可惜，最後，太古還在，我……”

陸夫人眼神一縮，手上的木頭砰地一聲落在地上：“太古？”

蘇瑤回神，忙將掉在地上的木頭填進去，解釋道：“我媽媽的琴，名為太古。”

陸夫人呼吸一滯，抓著蘇瑤的手，問道：“小樹，你是說，你媽媽有一把叫太古的琴？”

蘇瑤眼神微動：“是，我媽媽是外公的獨女，那琴是外公傳給媽媽的，現在在我手上。”看著自己被抓的有些疼的手，問道：“那琴有……”

“你外公姓顧？”陸夫人抖著聲音打斷蘇瑤的話。

“是。”

陸夫人沈默半晌，最後激動道：“小樹，你答應奶奶，不要跟任何人提起這件事……”這些年平反了許多人，但是唯獨沒有顧家，她猛地站起身，緊張道：“不，不行，我馬上去跟你爺爺說這件事，不然被別人查到就麻煩了……”說完顧不得正在熬藥，轉身就走了。

蘇瑤眼神一暗，情況比她想的還要壞，外公從來不說任何從前的事，若不是那些醫書，那架古琴，那副圍棋，最重要的，有保存的很好的筆墨紙硯。在最艱難的時候，外公也不曾動用過那屋子裏任何一樣東西，怪不得，怪不得……。

陸夫人心急火燎的跑去找陸大智：“大智。”

陸大智正給兒子擦頭上的汗，聞言道：“藥熬好了？快端過來吧！”說完轉過身，讓出空間來，卻見老伴兩手空空的進來了，詫異道：“你幹嘛呢？這急慌慌的，藥呢？”

陸夫人走近來，深吸一口氣：“小樹看著藥呢。”她又靠近一點，壓低聲音道：“老頭子，小樹的外公是顧家人。”

“你說什麽？”陸大智高聲反問。

陸夫人忙回頭看看，又看看依舊昏睡的兒子，才抱怨道：“那麽大聲幹嘛？就是那家……”

陸大智來回走了幾圈，即使老伴說的含糊，他也知道說的是哪一家，勉強壓下心底的焦躁：“小樹說兒子怎麽樣？”

“傷了元氣，小樹說補上一段時間就沒事了。”陸夫人下意識道。

陸大智放下心，交代道：“你在這裏守著兒子，我回去交代一下。這件事可捂住了，能晚爆出來一點，就一點。”說完匆匆走了。

陸夫人全身癱軟的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這臉色蒼白的兒子，心底一嘆，顧家，那是顧家啊，那是在風雨飄搖之中，一手穩固了大局的家族啊。她聽活下來的老人說過，那幾年，不止是京城格外的不太平，全國的老百姓的日子過的極為艱難，災難一場接著一場……人一茬接一茬的失蹤，沒辦法，風水師傅來了許多，最後，顧家那位挺身而出，和三個弟子一起以命相搏滅掉了那些作亂的東西……後來，後來，突然風水師就成封建迷信了，顧家的人……突然就不見了，一年年下來，再也沒有過消息。

蘇瑤一心給陸信調養身體，直到半月後，才從陸夫人那裏聽到關於顧家的大概。

陸信半晌回不過神來：“媽，你沒弄錯吧，我爹他就是個醫生。”

陸夫人不緊不慢的給陸瑧梳頭發：“你才多大，知道什麽，這事我已經跟你爸說了，你就別瞎操心了。”

陸信不滿：“媽，你在孩子跟前給我留點面子行不行。”

蘇瑤皺眉：“我肯定外公不懂風水。”

陸瑧突然開口說道：“我記得外公說過，祖宗的東西將來由我兒子繼承。”

屋內三人一起看他，陸瑧紅了臉，支支吾吾說：“外公說，這是太外公親口說的。”

陸信微微皺眉，看著陸瑧，慢慢開口說道：“當年，我娶婉兮，爹提出的唯一條件就是，將來讓我第二個兒子的長子姓顧。”

蘇瑤聞言更加放心了，情況應該比她想的要好，而且現在上位的這位和當年開國那位理念不同，而且既然顧家的那位風水師這麽厲害，那麽後路總會算好，想到這裏，她道：“瑧兒，以後不許提起這件事。”

陸信也說：“以後瑧兒的第一個兒子姓顧就是，也算完成了我對爹的承諾了。”

陸瑧十分不好意思：“爸爸，阿姐，我還早著呢。”

屋內的三人一起笑起來，陸瑧紅著臉低頭，說了句：“我去臨帖了。”匆匆跑出去了。

時間過的飛快，又是一個月過去，蘇瑤接到了趕過來的陸瑾。

陸瑾雖然只有十五歲，但是比蘇瑤還有高上一點，他不太高興：“阿姐，你該等我回來的。”

“等你回來了，咱們後媽都有了。”

陸瑾眸中冷意一閃而過，淡淡道：“那你也不該帶著瑧兒就這麽過來了。”

蘇瑤嘆氣：“瑾兒，我太吃驚了，沒想到爸爸是失憶了。”

陸瑾拉拉她的胳膊：“阿姐，你們沒受人欺負吧？”

蘇瑤笑著道：“沒有。你這一路上還順利麽？”她出發的時候，就給陸瑾送了信，讓他不必回家直接到京城來。

陸瑾皺眉：“阿姐，我回去了一趟，碰到許多生人，二爺爺說都是打聽我們家和外公家的，我就沒多留。”

103 八十年代

蘇瑤點點頭：“我料到了。”

姐弟倆回老家, 陸瑧早就巴巴的等著了，看見陸瑾，飛快的跑過來，一把抱住：“阿兄, 阿兄，我好想你, 你有沒有想我和阿姐？”

陸瑾眼中都是笑意, 摸摸他的腦袋, 慢悠悠道：“都十二歲的人了, 不許再做這些小兒姿態……”

蘇瑤忍笑：“看把你給得意的，要是瑧兒真聽了你的話, 可別在我面前抱怨。”

姐弟三人開開心心的往回走，陸夫人和陸信站在不遠處的門口看著，陸信高興無措又帶著些傷心, 他離開的時候, 瑾兒才只有三歲，個子只到他的膝蓋，現在卻已經很高了, 陸信眼中一酸, 在他缺席了的那些年裏,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 他的兒女都長大了。陸夫人卻非常激動, 不同於孫女和小孫子, 大孫子的面容更像是兒子一些, 一樣的俊朗，一樣的挺拔，甚至嘴角彎起的弧度，細微的表情，像，真像，陸夫人心裏軟成一團，明明這孩子一身氣質半點不像兒子，卻在其他地方驚人的相似，真好，真好，陸夫人手攥在一起，簡直一刻都忍不住了，她想要立刻上前去。

好在蘇瑤他們走的不慢，到了門前，陸信上前一步，看著陸瑾，張了張嘴，聲音幹澀帶著十足的小心翼翼：“瑾兒。”

陸瑾一怔，光陰在一瞬間似乎流轉到從前，有個男人也這樣叫他，那人會抱著他，會將他高高拋到高空，會教他念詩，會在上工回來帶來好吃的給他……後來，後來，陸瑾有些恍惚，後來那人不見了，再也沒回來過，那時候外公去了，阿姐病的差點沒活下來，他很害怕，怕阿姐不見了，那時候他就想啊，為什麽爸爸不回來呢，若是他回來了，他大概就不怕了，可是整整一夜，他沒回來，他也就醒悟過來，他不能害怕了，他身為家裏最大的男人，他必須強大，必須勇敢。忍住眸中的熱意，掩去那些茫然，他輕聲道：“爸爸。”

陸信眼圈一紅，笑著道：“快進去吧。”

陸夫人看的揪心，忙出聲道：“對，快進來。小樹冰好了西瓜，瑾兒這一路肯定是累壞了。”

陸瑾微笑：“我挺好的，習慣了。”

陸夫人步子一頓，習慣了，習慣了……因為沒有依靠，所以習慣了，她咽下那股沈甸甸的情緒，溫柔的說道：“好孩子……”話一出口，她臉色有一瞬間的僵硬，那沙啞的不成樣子的嗓音，似乎下一刻就能哭出來一樣，無措的搓搓手，嘴上飛快的念叨：“瞧我，嗓子有點不舒服……這就去把瓜取出來。”說完匆匆走了。

陸瑾看了蘇瑤一眼，搖頭道：“這人上了年紀就感性，阿姐，你去陪陪奶奶吧。”

蘇瑤嘆息一聲，拉著陸瑧對陸信道：“爸爸，我們去和奶奶一起切瓜，你們聊吧。”

陸信和陸瑾一起去了小客廳那裏，父子倆一起坐下，卻都沒有開口，氣氛有幾分難言的緊張，終究是陸信先開口道：“瑾兒，對不起。”

陸瑾垂下眼眸，淡淡道：“爸，說這個做什麽？你也不是故意的！”若是故意的，他可以去恨去怨，甚至去報覆，可這又算什麽？又能怎麽樣？他承認聽到阿姐的消息，他是高興大過遺憾的，終究，他們的母親沒看錯人。他的父親跟母親和外公說的一樣，是個傲骨錚錚的男人，上過戰場，保家衛國……可，那又怎麽樣，他還是十分不爽，陸瑾有些心塞道：“爸，你都失憶了，怎麽一直沒有娶妻生子？”

陸信一怔，看著兒子稚嫩的臉，輕聲道：“瑾兒，我只是失憶了，不是傻了，該有的常識和判斷力沒少……我只是下意識的覺得有人在等我回去……”

“那為什麽又答應娶妻了？”陸瑾追問，不然阿姐也不會急匆匆的就過來了。

陸信解釋道：“當初我找人查當年的事，意外發現了另外一件事……關系到國家……她今年鬧騰的特別厲害，我就打算先同意下來……也因為這樣，領證的時候才出了問題……”當初李國慶派人去上虞村查問，那些村民一口咬定，他一直和方欣處的挺好的，失憶之前他們都要結婚了。本來查到這裏也就要回來了，只是沒想到意外發現了另一條線，而那條線查到最後居然差點斷了線索，李國慶特意上報，才跟著查了下去，只是最後查到的東西讓他們大吃一驚，竟然是倭人。

陸信曾經先後從方欣手裏得到過兩棵人參，都是盡五百年的年份，他當初問方欣人參來源的時候，她也直說了，是從她意外救了的藥材商手中得到的。那藥材商的身份查不出什麽疏漏，還是出動了專業人才，才查到了一些底細，這樣盯著這麽多年，那人倒也沒有什麽大動作，甚至早在五年前，開始做起了古董商人。而這些年，與方欣之間的聯系越發的正常，說起來娶方欣這件事的初衷，他是心裏有愧的，不管為了什麽，算計一個女人的婚姻實在不是大丈夫所為，只是……他眸中閃過一絲厭惡，方欣比他想的還要讓人卑鄙。

陸瑾看陸信的眼神不太對勁，遲疑了一下，說道：“爸，為了國家你……”後頭的話，他不好說出來。

陸信輕咳一聲：“不是你想的那回事，你爸沒你想的那麽偉大。”還不是今年，那古董商動作頻繁，而且目的非常明確，就是讓他將方欣娶了。再想到方欣的千方百計，他總要知道，自己身上到底有什麽是他們非要得到的吧。

陸瑾看著陸信輕聲道：“爸，你當時要是沒離開該多好……”如果沒離開，那時不時他們一家還開開心心的在一起，是不是媽媽也不會那去的那麽早。

陸信心裏針紮一樣的疼，無盡的痛自心口處湧出，壓的他幾乎喘不過氣來，平息了好一會，他才艱難道：“瑾兒，我想起來的時候就後悔了……”後悔沒有小心謹慎，後悔輕信了別人。

陸瑾見自己脫口而出的那句話讓父親這麽難過，心裏又是痛快又是難受，最後只能嘆息一樣說了句：“等爸你養好了身體，跟我們回雲安裏一趟吧。”

陸信點點頭：“當然，早該回去……”當年以為只是一時離別，卻沒想到是生離死別。遲到這些年，雲安裏等他回去的人早就入土多年。

父子兩人聊了許久，直到陸大智從陸家過來了。

陸夫人見老頭子臉色不好看，將人扯到一邊，壓低聲音，怒道：“我說老頭子，你什麽意思，合著大孫子過來，你不高興是吧，不高興你呆陸家就行了，來這裏跟我孫子使什麽臉色？”

陸大智皺眉：“你想到哪裏去了？是老方那邊……明天要上我們家來，我聽那意思，還沒放棄婚事……”

陸夫人一聽氣的不行：“不是，我們還沒找方家算賬，他們還想婚事繼續？”

104 八十年代

陸大智臉色陰沈，他和方老爺子多年的交情, 弄到今天這個就差明著撕破臉的地步, 這心裏也不好受, 偏偏毛毛不聲不響的，辦婚事前一點別的風聲沒漏出來, 前幾天知道方家那丫頭居然和倭國扯上了關系，他也是為方家捏了一把汗。可偏偏他不僅什麽都不能說, 還必須將這事捂住了, 今天方老爺子又打電話過來，那話裏話外的意思都是要繼續婚事, 他當時恨不得敲開他的腦袋問問這到底在想什麽。壓下那些煩躁的情緒，不耐煩道：“算了, 明兒見了也就說清楚了。瑾兒在哪呢？”

陸夫人本來還想爭論幾句，聽到老頭子提起孫子，立刻笑著說道：“在和他爸說話呢, 唉，我們瑾兒長得和他爸很像。”

陸大智臉色也好了不少：“我去瞧瞧。”他心裏又有點不是滋味, 孫子十五歲了, 他這當爺爺的頭一回見，想到這裏, 對方家丫頭得那一絲不忍也迅速褪去了，她是自己惹來的, 他們陸家可沒招誰惹誰, 他兒子也沒對不起誰, 怎麽就落得個妻離子散的下場？

陸信和陸瑾一起出來，看到陸大智，陸信先出聲：“爸，你來了。”又拉過陸瑾，輕聲介紹：“瑾兒，這是你爺爺。”

陸瑾笑著問好：“爺爺。”

陸大智卻緊張的不知道說什麽話才好，看著長身玉立站在兒子身邊的孫子，屋內朦朧的燈光照在那孩子的臉上，那本來還有幾分稚嫩的臉卻多了幾分君子如玉的味道，再看看不遠處的孫女和小孫子，陸大智這心裏一下子就泛起濃濃的驕傲，這麽優秀的孩子，是他們陸家的子孫，是他最心愛的兒子生命的延續，他眼裏一熱，笑著說道：“好，好孩子，長的真像你爸爸。”

陸瑾轉頭看陸信，目光中，他的父親身姿挺拔，眉目清雋，一身氣勢厚重如山，這般模樣突然就與記憶裏本來已經模糊的身影漸漸重合起來，只是早就不同與當初的疏朗曠達，張揚肆意，父親他被時光打磨的越加沈穩，眼中更是掩飾不住的郁氣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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