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6 章節

關燈
實,佛是最偉大的。”老人擡頭看看古洛,鏡片後面的眼光閃著認真嚴肅的光。

烏正人老了,每天都生活在恐懼中,不是害怕那個不孝的兒子,也不是畏懼那個情敵,只有老婆才怕那個人呢。他怕的是做夢,因為每次在夢中他都能看到老婆,那個年輕時白凈、美麗的女人,為了她,他離了婚,並通過父親的世交,一個畫畫寫字的民主人士,找到市長,把女人辦進了中原市。

之後,兩個人生活得很好,孩子雖然粗野,但他還是讓他上學,還準備著讓他考大學。但是,“文化大革命”結束了這一切,他由於家庭關系和宣傳封資修,被文聯鬥爭,順便說一句,他也是個搞文藝的,一個戲劇編劇。後來,他又被關進了牛棚。在這種困難時刻,是最能考驗人的,這些人是朋友、熟人、同事還有家人等等,就是一個人在社會這個網絡裏所有的結頭。老婆是個好樣的,始終忠實於他,兒子學壞了,經常打架,由於他身體出奇的強壯,又跟一些武術館的師父們學了些武功,就成了街頭一霸,後來愈演愈烈,直到被送進監獄。

他這個人一輩子沒受過什麽罪,當然是在“文革”前,再加上天生的懦弱,根本就管不了兒子,只能聽之任之。唯一的好處就是沒有人敢欺負他和家裏人了,但也沒有人和他們來往了。

“文革”結束後,他就像擱在沙灘上的魚又被扔進了水裏一樣,搖頭擺尾地活了起來。而且,因為落實政策,他家的房產被歸還回來。本來他就是個有錢人,光是珠寶首飾就夠被鬥死幾回,又能覆活幾次的了,當然不能是在同一個時代,前者是“文革”,後者是數十年後。但這時,老婆得了癌癥,那個不孝的兒子根本沒來看看自己的母親,雖然他知道是為了什麽,甚至他也理解,但畢竟是他的母親呀!

老婆死後,別人給他介紹了好些個稀奇古怪的女人,他都年過花甲了,才真正認識到什麽叫大千世界。這個世界就像是一個管理不善、設備落後的工廠一樣,生產了那麽多個性張揚的廢品。可惜,這時的他已經拿不起筆了,當然能拿動的時候,他的註意力不集中,也沒寫出什麽東西來。

他像個立了貞節牌坊的寡婦一樣,守身如玉,就這樣過了好幾年。孤獨和寂寞讓他變得疑神疑鬼,老是做夢,夢見老婆,他真是害怕,因為據說如果在夢中老婆拉了他的手,或者說跟她走,而且他真的跟著去了,那就必死無疑。但他肯定只要老婆有這樣的舉動或言語,他就會像清醒時一樣,跟著走的,這樣生命就沒有了,可他又不想死。於是,他就不想睡覺了,但總是抵抗不了那種疲倦。

在這種情況下,他想起了兒子,雖然兒子從監獄裏出來後不久,回來過一次,但不是來看他們的,而是把他們罵了一頓,從此就斷絕了關系,盡管如此,他還是想兒子。當然他不會想到警察正在找他本人,卻是為了他的兒子……

山陽縣是個不大的縣城,但和這個省很多地方一樣,卻可以追溯到我們祖先剛變成人類不久的時代。這裏的石器很有名,當然既不是慈禧太後喜歡的翡翠,也不是英國王冠上的鉆石,不過是人類半人半猴時用的工具。縣城的歷史也很長,歷代都有戰火,恐怕在世界上也至少能排到五百強的前列。

溫玉龍家住在縣城的邊緣,但房子是空的,沒有人居住了。時光變成了家具上的塵土、金屬上的銹斑、梁柱上的蜘蛛網,這讓警察們分了心。

古洛和胡亮是去完監獄後,直接來到這裏的。監獄的同志很配合,為他們查了檔案。他們還找到過去的獄警,只有兩個還能像正常人一樣說話。他們回憶這個溫玉龍是個黑大漢,身體強壯到十幾個壯漢別想靠前,主要是有一身功夫。但什麽功夫,他們也不知道。這人脾氣暴躁,發起火來,幾乎不能自制。但和其他犯人比起來,心腸似乎不那麽壞。他有個老婆,來看過他,但不知道他有沒有孩子。他是刑期滿出獄的,那時正趕上“文革”,沒有人管,就不知道他的去向了。

古洛給他們看了照片,他們都認不出來,也不認為烏伏虎像他。有一個說:“如果他有孩子,也應該是出獄後。在獄中,他從沒說過自己有孩子。”

“如果他不願意說呢?”古洛問道。

“這個可能性不大,我們一般對犯人的家庭情況掌握得很清楚。”古洛也知道他沒有誇大其詞,公安局的工作總是做得很細,很負責任,尤其是“文革”前。

“找找他的鄰居吧。”古洛對山陽縣公安局刑警隊的副隊長說。

一會兒工夫,就來了一個民警,他是這一帶的片警,很熟悉他的不大的轄區。

“跟我走吧。”他面無表情地說。

“我先問問你,這家人去哪兒了?”

“沒有人。我從上班時起這兒就是空著的。”他的年齡大概有三十多歲了。

“空了十幾年?”古洛問道。

“差不多。我來這兒都十三年了。”

“沒聽鄰居說過這家人?”

“你直接問問他們不更好?”他真是個有思想、有個性的人,但就是忘了自己的職責,古洛知道很難在短時間內教育好他,就沒再說話。

鄰居們也沒幾家知道溫玉龍家的事,因為不少是新搬來的住戶。只有一家的老人知道。幸運的是,這老兩口和溫玉龍家的人很熟悉。

“他的爹娘在兒子進去後不久就去世了。他是獨一個,結婚挺早,媳婦可好了,又幹凈,又勤快。可這小子不務正業,喜歡舞槍弄棒什麽的。沒個正經工作,交的朋友差不多全被公安抓了,就是你們。”

“他出獄後,沒回來過?”

“沒有。”

“他是不是還有個兒子?”

“兒子?沒聽說。”

“他媳婦現在在哪兒呢?”

“在哪兒?在閻王爺那兒下油鍋哩。”

“什麽?”古洛沒聽清。

“死了。這媳婦後來學壞了,跟人走了。”老頭氣哼哼地說。“這是什麽道理,改嫁就是學壞了?這地方的人夠保守的。”古洛想。“去哪兒了?”

“你怎麽不想想,幹出那種丟人事,還能告訴我們?”老太太比老頭還憤怒,似乎為自己沒能走感到遺憾,並嫉妒起那個被逼上梁山的女權主義者。

古洛知道,他們的義憤很大部分來自於他們真的不知道這個女人去了哪裏。但派出所的戶口遷移記錄卻告訴古洛,這個不遵婦道的女人去了中原市。

“有些本事,居然能遷進中原市。”在戶口管理一直很嚴格的我國,古洛的佩服不是沒有道理的。

“走,打道回府。”古洛說。

終於,老婆做出了那種事,不僅叫他跟著走,同時還拉了他的手。不用說,大限到了。所以他一起身,就癡癡地坐在床邊上,不思茶飯,連梳洗也不做了,就這樣,看著床邊的日影在移動著,他吸的煙霧就在那影子裏飄蕩。“人的魂靈會不會是這樣?可按照科學的說法魂靈是沒有的,如果沒有,那我的夢就是假的。可是,既然是假的,怎麽不去做其他的假的夢呢?就做這個夢,而且和人們傳說的一樣……”想到這裏,他真是害怕了。到了這個年齡,他卻更怕死了。生活是那麽無聊,吃不能吃,喝不能喝,不能和女人睡覺,行屍走肉一般,但他還是愛這個世界,愛這個亂糟糟的紅塵凡間。

“我會怎麽死呢?是急病、腦溢血還是心臟病?可我沒有這些病呀。我是出奇的健康,除了身體弱以外。先不管怎麽死,死了後去哪兒?有陰間嗎?有來拘我的牛頭馬面嗎?”他看看門,覺得牛頭馬面就在那後面,隨時準備進來,把個鐵鏈往他頭上一套……這不是幻覺,是真實的。他真聽到有敲門的聲音。他的心縮成了一團,像個拳頭一樣,身體在發抖,思維已經遠離了他的頭腦,他似乎聽到:“開門!我們是警察。”於是就下意識地走到門口,打開了門。

古洛從沒有見過這樣一個蒼白的人,他不知道這不光是皮膚的白,還有精神上的打擊。他看見煙卷在他的手指間燃燒著,幾乎要燒到手指了。“這個人怎麽這麽慌張?”有人說警察的職業病就是多疑,古洛卻認為這是警察的職業道德。“用懷疑的眼光去看待事物,你才會發覺事物的本來面目完全不是你看到的那樣。”他常常這樣和人說,這時他就是以這樣的心態看著烏正人。“你的煙。”

“噢!”烏正人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