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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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問題後,他就猛烈地吸著煙。古洛等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那村裏人怎麽跟他學習武術了呢?”

“剛來的時候,人們不是欺生嘛。找他別扭,他就出手了,我們這裏的幾個很有力氣的後生,被他一碰一個筋鬥。真是厲害呀!”古洛立刻向胡亮示意。

“你能比劃比劃他的動作嗎?”胡亮就是這麽個機靈鬼。

“我不能。”關傻爺笑著擺擺手,“反正,他很輕地動一動,人就摔出去了。好看!”關傻爺笑了,和當年他看比武時的笑容一樣。多麽美好的時光!多麽美好的記憶呀!

“是不是這樣?”胡亮走到關傻爺身後握著他的手帶著他比劃了幾下。

“記不住了,好像有點兒像吧。說不準。”山民們就是這樣有一說一、有二說二,尤其是在那個時代,人心尚古。

“這個姓金的是從哪裏來的?”古洛又問道。

“哪兒來的?我還真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咱們附近來的,他說話和我們完全不一樣。”

“那你們能聽懂嗎?”

“能。挺好懂。”

“胡亮,你會說些北方的方言嗎?”古洛問胡亮。“試試吧。”胡亮說了山東方言、天津方言、河北方言,但老人只是笑著說:“記不清了,全忘了。”

關傻爺走的時候,古洛送了他兩包人參牌香煙,就像關傻爺一輩子都沒吃過大龍蝦一樣,他分不出大龍蝦和小龍蝦的味道。

“問完了?”大隊長問道。

“嗯,你能再找些人來嗎?就是知道或者見過那個姓金的老人的。”古洛說。

“我去試試。”

大隊長襲用老辦法,大聲地廣播了一番,這次說得比較覆雜,聲音也更大,來的人卻很少。有兩個老太太和那個氣哼哼的關眾德。

兩個老年婦女立刻證明了她們是來湊熱鬧的,一個是依稀記得,另一個是來打消公安人員的非分之想的。“知道的人都死盡了,你們找啥找。”

只有關眾德又一次證明他的身價。

“我怎麽不記得?我那時已經成人了。”他死死地盯著大隊長看,大隊長被他逼得左顧右盼。

“他叫什麽?是從哪兒來的?是什麽時間到這裏的?”

“他叫個啥?我聽關大林說過,說叫金風。不知道是從哪兒來的,我也不知道是誰讓他到我們這兒落戶的,不過,那時候,就是新中國成立前……”

“能記住是哪一年嗎?”

“好像是1947年,對,是鬼子投降後的第二年,我都十八了。”關眾德似乎就知道這些了,但古洛並不甘心,他讓胡亮再把方言和武術比劃了比劃。關眾德對體育沒有任何天賦,但在語言方面卻強過傻爺。“就是這樣說話。”當胡亮用北京土話說了幾句後,他立刻就認定了。

古洛將屢建功勳的關眾德送到門外。這時天邊響起了雷聲,一道閃電從天頂端直直地劈下來,黑沈沈的、壯闊的天幕被開了一個大口子。接著第二個閃電又劈了下來,這回是斜著下來的,似乎帶來了一陣強風,樹被這風刮得猛烈地搖晃起來。如果古洛知道三十多年前的那場比武,他就知道那天和今天是多麽相像,是多麽驚心動魄的一天,血淋淋不足以形容當時的慘烈。就是在那天那個外鄉人金風在這裏失去了大半條生命,如果生命能分開的話。

“你先等一下。”古洛看著關眾德躬著的背影叫道。關眾德轉過了身子,用混濁的眼睛看著古洛。

“那個老人,就是叫金風的那個,死了後埋在哪裏了?”

“你這可問住我了。他是外鄉人,進不了我們寨的墳塋地,那是我們關家的。關大林一個人把他葬了,沒人知道埋到哪兒了。”

“關大林為什麽不告訴別人呢?”古洛問道。

“誰知道?反正他沒跟任何人說。你們問問二傻子,他興許知道,要是他也不知道,那就沒人知道了。人都死光了,死光了。”關眾德邊說邊走,他怕淋著雨。

關喜德從警察那裏回來後,就像是遇到鬼一樣的表情,他的女兒,一個長得和他死去的小珍一樣的姑娘,看到他這個樣子,就問道:“怎麽啦,爹?”關喜德沒說話,坐在炕沿上,楞楞地看著窗外。那裏有一棵老柳樹,和人不同,樹似乎是越老越枝繁葉茂,當然到死的時候就和人一樣了。在柳樹上一只烏鴉叫著,扇動著翅膀,又大叫一聲,飛走了。關喜德不怕烏鴉,也不怕貓頭鷹,他最怕的是人。這眼前的情景,加上雷聲在遠處轟鳴,還有那些警察,使得一絲淡淡的疑慮浮現在他的心底,就像在竈坑裏的柴火上點上一根火柴一樣,火苗越燃越大,煙也越來越濃。疑慮漸漸地變了,變成了一幅圖景,在關喜德的眼前顯現出來,越來越清楚。女兒見他睜大著眼睛不說話,就知道他又犯怪病了。這是母親生前常說的,一到這個時候,母親就大喝一聲,有時還用笤帚或手頭的什麽打不傷人的東西打這個怪老頭子一下,比任何靈丹妙藥都好用,效果也是立竿見影。可她不一樣,她是女兒,只好任老爹自己犯著病了。

……那幾天老是下雨,自金老頭被打傷的那天開始下起暴雨後,天就沒好過。他還清楚地記得那一個月,天不見晴,所有的東西都潮濕得長毛了,牲口也病了,人也沒精神。就像那個老頭子的靈在作祟一樣。關喜德知道這個責任應該由關大林負,因為關大林把老人埋到了不該埋的地方,那裏不是墳地,而是林子裏,也沒給立碑,只是一個土包包。老人在那裏不安呀!能不出來鬧騰嗎?

那是個夜晚,就是老人死了以後第二天的夜晚,晚得很了。雨下著,不大,風刮得怪,一會兒大,一會兒小,而且風向不斷改變,像是旋風一樣。山是寂靜的,除了雨聲和風聲。林子裏更安靜,連雨聲和風聲都小了起來,但卻很寒冷,讓關喜德渾身顫抖。

那時的關喜德還是個神鬼附體的人,他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他更是無所畏懼的,尤其對可怕的自然界的所有事物,他並不害怕,反而覺得那是最美麗的世界,真正的地獄是人間。於是,他就盡量避免在地獄裏閑逛,整天游走在山林中,花草、樹木、小野獸、昆蟲都是他的朋友,有時他就這樣一直走到樹林變成金黃色。

這天太冷了,他決心回“地獄”了。但就是在這時,他看見一道火光,他是不用火把就能在黑夜中看見的人,這就是他的神奇之處,所以這火把肯定不是自己的。他看到火把下有個人,不,應該說是兩個人,一個人背著另一個人。背人的人喘息著,時不時停下來,用沒拿火把的那只胳膊擦著臉。關喜德用狼一樣的步子,走了過去,腳下沒有一點聲息。當他像是從天而降地站在這兩個人面前時,他看見一張驚恐的臉,被他嚇壞了,這他懂,於是,他就笑了起來。

“二傻子,你要嚇死我呀!”他認出了這個逃避“地獄”的人,是關大林。他想說什麽,但說不出來,那時他經常這樣,就是用手來代替語言。

“是我師父,我把他埋了。”關大林見是二傻子,覺得說出來也沒什麽。關喜德笑笑,就是這種有名的笑容不僅讓關大林更放心了,而且還說:“你幫幫我吧。”

關喜德點點頭,跟著關大林走進了林子。

關大林在前面走著,找著什麽。走了很遠,雨稍稍小了一些,風也平息了不少,再加上走路,關喜德覺得身子暖和了一些,就示意讓關大林把金老頭的屍體給他背。但關大林沒同意,他是個力大無比的人,這點關喜德是知道的,就沒有勉強,再說他也從不勉強別人。

“就是這裏。”關大林叫道。關喜德看到一個小小的木頭棚子,是上山人有時休息的地方,但這個棚子很怪,像是藏在這裏一樣,周圍是濃密的林子,很難找到。

關大林先走了進去,關喜德想了想,也跟進去。但他很快就退了出來,因為他看見了一口巨大的棺材,大得怕人,幾乎占據了所有的空間。

那天晚上,他累極了,他和關大林在旁邊很近的地方,找了一小塊空地,挖了一個深深的坑,這讓他們自己下的雨超過了天上的雨。接著,關大林用木棍和他一起連撬帶拖,把棺材放進坑裏。

土培好了,一個新生墳包出現了,告訴人們一個生命回歸了它的故鄉,所有的痛苦、憂傷和歡樂、驚喜都堆積成了這樣一個不起眼的墳墓。

天蒙蒙亮了,灰色的晨曦在雨中浮現出來,像是海洋上的軍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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