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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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我不去!”那時不像現在——你要是不下礦井送命也可以,但肯定丟了飯碗,然後慢慢地失去生命——你可以不去。但以馬躍的性格,他是不會瞪著眼睛做膽小鬼的。就在他走到離炮眼還有一兩米的地方,惡毒的炸藥像一只巨大的鷹被驚動了一樣,張開雙翼,怒飛起來。轟鳴聲能震聾人的耳朵,塵土像撲向礁石的浪一樣,在空中散開來,緊接著碎石頭怒吼著沖下山坡。所有的人都被驚住了,他們癡癡地看著這一切,就是忘了在這塵土和碎石中還有馬躍的血肉之軀。工頭和民工畢竟不一樣,他的同情心要小得多,再說他也見多識廣,死人的事情是經常發生的嘛。於是,他喊道:“快找人!”多準確的用語,不是救人而是找人,如果村子裏的人有些經驗的話就立即可以懂得,那是讓他們找殘缺不全的屍體。

人找到了——馬躍——這個從解放軍大學校走出來的馬寡婦的孝順兒子、村裏的美男子、壯勞力並沒有那麽輕易地舍棄自己的生命。年輕、濃烈、強勁的血還在燃燒著,他甚至睜了一下血肉模糊的眼睛,眼睛裏透出微弱但意思明確的光,他是在央求人們救救他。人們用卡車把他送到最近的林業局醫院,懇求醫生救救他。

醫生是個中年人,他看了看馬躍,職業道德讓他沒有說出令人絕望的話,而是立刻展開了搶救。

這是個寒冷的、沒有月亮的初春夜晚,外面伸手不見五指,醫院裏卻燈火輝煌,搶救室裏漲滿了緊張、忙碌、讓人透不過氣來的氣氛。床上的病人毫無生氣,他似乎已經失去和死亡搏鬥的力量和勇氣了,但醫生卻不願意放棄,在盡著全部力量搶救他。他們要拯救的是一個家庭的獨生兒子,一個母親寄予了所有希望的兒子,一個強壯得可以挑起任何重擔的兒子。但是,誰也不能挑戰死神,就是科學,也不過是在祈求它開恩,多給一些時間,像一個在教堂裏向上帝祈禱的虔誠信徒一樣。死神用它那無堅不摧的鐵臂擊向這年輕、脆弱的生命,一根生命線就此斷了,你甚至可以聽到那斷線的聲音。

搶救室外面站了不少人,大部分是民工。但醫生出來在告訴他們不幸消息的時候,角落裏突然響起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醫生下意識地向那裏望去,一個女人,對,是個年輕的姑娘睜大著眼睛,兩手抓著她烏黑的短發,臉在抽搐著,那張著的嘴再沒有發出聲響。醫生覺得他清楚地看到了那放大的黑色瞳孔……

馬躍的死給這個不大不小的村莊帶來了強烈的沖擊,送殯、安葬,公社的領導都參加了,哀榮備至的葬禮使馬寡婦得到了精神上的安慰,否則就像她說的:活著還有什麽意思?當然光是精神上得到慰藉還不行,饑餓和苦難會代替悲哀奪走馬寡婦的生命。正因為如此,那個人們一直以為不怎麽樣的馬躍的遠房哥哥才為自己贏得了極好的口碑。在他的活動下,馬躍被追認為烈士,馬寡婦可以得到撫恤金,保證她今後生活無憂。

馬躍的死引起的波瀾很快就過去了,人都是這樣,和自己無關的事是不值得記憶的,即使是半個地球要爆炸,但不是自己這一邊的話,也照樣無動於衷。然而,冷漠的人們沒有想到的是這件事並沒有完。這說起來有些覆雜,還是讓我們從馬躍死後幾個月開始說起吧。

馬奎因為將馬躍追認為烈士,贏得了人們的尊重。他本人也很自豪地披著棉軍大衣(這件軍大衣是他從遼寧部隊轉業帶回來的,很不適合這裏的氣候,冬天不擋寒,春天又太厚)在管轄的幾個屯子裏走來走去,見了人像沒看見一樣,一仰頭就走了過去。如果碰見的人一定要和他打招呼,他也不過是歪歪嘴笑笑,充分展示了他和馬屁精的地位差別,這下人們對他更尊重了。“看人家馬奎,那叫啥檔案?進了縣革委會,直奔革委會主任辦公室,一進去,把帽子往地上一摔,說‘我他媽不幹了!’”

“別扯了,他敢罵人?”小學校長說。他很看不起勢利眼,特別是這個眉飛色舞、唾液橫飛的小子。他記得前幾天這小子還在破口大罵馬奎。

“那咋不敢?他講話了,惹惱了他,省革委的照樣罵。他主要是有檔案。”

“啥檔案?是資歷。”校長用惡毒的眼光斜著看了他一眼,一邊的嘴角向上吊了吊。

“反正差不多就行唄。縣革委主任趕緊給倒了杯茶水,還放了一勺白糖,說‘有話好好說’。‘你把馬躍給我追認成烈士。要不,我今兒個就在你這住了。’革委會主任哪見過這陣仗,緊著說‘這是幹啥?你急啥眼呢?追認就追認唄。這是啥難整的事咋的?’就這麽的,馬躍就成烈士了。”

“倒是有權吶。”懷疑一切的小學校長也不得不相信了,但聰明的對方聽出他並沒有讚揚馬奎。“這小心眼,不就是和馬奎吵吵過嗎?”他心裏想著,不由得笑笑說:“還是老馬家有福氣呀!有這麽一個馬奎啥事整不妥?”說完,他扔下百感交集的小學校長,揚長而去。小學校長自然還在堅持著他的真理,但大多數人卻像這個勢利眼一樣,都在讚頌著馬奎,甚至開始了個人崇拜。

馬奎就在這雲裏霧裏活了好長一陣子,當他回到地面上時,第一件事就是要娶親。

這個馬奎就是人們常說的命很硬的人,已經娶過兩房媳婦了,但都被他克死了,死得很蹊蹺也很慘:一個無緣無故地被摔死了,摔得渾身都是青紅傷;另一個是七竅流血死的,那痛苦的神情讓屯子裏的人現在還不寒而栗。很多人不敢把自己的姑娘嫁給這個煞神了,但馬奎是不會當城裏人後來說的單身貴族的。他是個正常的男人,不,比正常還要正常,人們說他見了女人就邁不開步,和屯裏幾個風流娘們都有風言風語。但這些女人都是有婦之夫,他是不會娶的。他在附近的幾個屯子裏到處尋找著,據他說他終於找到和他最般配的人了。這個人不是別人,就是那天在醫院裏把醫生都嚇得半死的那個年輕姑娘。她姓高,叫麗華,在東北的屯子裏這個名字太常見了,但容貌能和這麽奢侈的名字相稱的人就太少了,高麗華卻是名副其實。當初馬躍和她談對象的時候,就引起不少年輕人艷羨的目光,就連第二個老婆還沒死的馬奎都經常拍著本家兄弟的肩膀說:“你小子有艷福呀。”

馬躍一死,提親的就上門了,但高麗華把說媒的都給趕了出去。當然屯子裏的人心裏有桿秤。“這叫啥?馬躍人還沒涼呢,墳上的土還沒幹呢,這就來提親了,真不知磕磣。”屯子裏的人罵道。接著公社就知道了這事,公社革委會主任大怒:“我看這膽子也忒大了。咋的,馬躍不是烈士呀?打烈士對象的主意,不想活啦。”就像五雷正法降服妖魔一樣,沒有人再敢上門提親了。

高麗華也為了防止有人再來糾纏,索性搬進了馬躍家,去照顧馬躍的寡母,這引來了屯子裏人的讚嘆,馬寡婦更是感動得幾乎每天都流眼淚。但她卻沒有讓這個未過門的兒媳婦的貞潔和孝心保持太久,獨生兒子的死對她打擊太大,她在悲痛中只活了兩個月後就咽氣了。高麗華披麻戴孝,哭得和淚人一樣,給馬寡婦送了終。她沒有搬回家,而是獨自一人住在了馬寡婦家。

馬寡婦的家在村頭,和當地的民房一樣,是土坯房,離鄰居家有點距離,所以看起來有些孤零零的。屯子裏的人經過這裏都要多看幾眼,因為裏面住著一個奇怪的女人,一個人們實在難以理解的女人。有些心腸不好的人,偷著管這個女人叫“活寡婦”。但屯裏人的好奇心不久就轉為淡漠了,人們又像過去一樣,走過這座房子時,連看都不看一眼了。

不過,戲並沒有演完,和人間其他的悲喜劇一樣,這不過只是序幕,戲劇性的情節還在發展著。馬寡婦死後兩個多月,一個消息讓屯子裏的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活寡婦要嫁人了,而且要嫁的是馬奎。”一個是烈士的未婚妻,對烈士忠貞不二;一個是烈士的叔伯哥哥,吃著國家商品糧、拿工資的公安幹部,是使烈士英名沒有被死板的官僚機構埋沒的功臣,也因此成為屯子裏和馬氏家族的英雄。這兩人也算得上郎才女貌、門當戶對了,但人們總覺得有些說不出的東西在心裏別扭著。是什麽呢?是因為馬奎命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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