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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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來越疲勞,睡意從他身體內部湧了出來,又從外面死死地抱住了他,像是親昵的情人,怎麽也推不開。他能感到力量在一點點地消失,這是和血液流失同步的。腿在顫抖,像是在抽筋。他堅持走著,雖然他知道已經脫離了危險,但他還是不敢進村子,更不敢去那些農村衛生院。“再堅持一下,就可以歇歇了。”他鼓勵著自己,因為前面不遠就是另一個縣的土地了,只要出了作案的縣或者市,就好逃多了。

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這麽難受,好像有一座巨大的山壓在他的胸口上,腿不是在走,而是在重量下彎曲著挪動。頭劇烈地痛,血管的跳動像鼓槌一樣擊打著他的太陽穴。渾身的汗仿佛是流的血,又粘又腥。後背更是疼痛難忍。他實在忍受不了了,就想思考些什麽來轉移註意力。每當他負了傷或是得病的時候,他就常用這個辦法渡過難關,屢試不爽。但今天卻不行,他腦子裏盡是那個死人頑強、兇猛的臉。他沒想到對方那麽健壯。他是個有力氣的人,而且年輕,以為一個老人很容易收拾呢。可對方太強了,而且狡詐,他裝死,然後打電話,當被他發覺後……對了,千不該萬不該,他不該先去摁斷電話,這老家夥沒有失去這個難得的機會,給了他沈重的一擊,就這一下子,差點兒要了他的命,如果他不是做這個職業的話,肯定就玩兒完了。“比現在的公安還厲害。”他知道殺的人是個老公安。

“現在該怎麽辦?給他們打電話?……不行,打也沒用,誰會來救他?”幹這行的就是孤獨,連死的時候都是孤獨的。而且他在向對方匯報後,就把手機扔了,這是對方給他的手機,只用一次,就是用來報告成功或不成功的。

身體的傷痛、頭部的疼痛和腿部的抽筋感一下子全沒了。他感到血液在正常流動,心跳平穩,渾身充滿著力量。“挺過去了。”他情不自禁地笑了。“再走一會兒,就出縣了。”他挺起了胸膛,邁開大步……

數十天後,人們在兩個縣交界處的樹林裏找到了他。一看就可以斷定他給野獸、細菌、蟲子帶來了多大的福音。不過,這個發現晚了一些,人們對周偉正案已經沒有了興趣,在這個意義上這個倒黴的家夥總算是達到了部分目的。

周偉正死了,案件的線索斷了,偵查進入了死胡同。但這次古洛卻沒有表示出任何頹喪的情緒。

“沒有完美的謀殺,即使你知道誰是兇手,但卻抓不了的案子也是不存在的。因為兇手總要留下蛛絲馬跡,更重要的是他或她的計劃不管如何周密,但一到實踐,就會出現預想不到的情況。於是乎,計劃就要更改,就要增添,極特殊的情況除外,但只要增加行動就又會留下痕跡,就像滾雪球,滾得我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它。李英傑案件的終結就在於此。哈哈……”古洛笑了起來。胡亮裝模作樣地抽著煙,說:“我們驚動他們了。”

“不是驚動了他們,是我們的偵查方向正確。如果我們沒盯著周偉正的話,他可就真白死了。”古洛吸了一口煙。煙氣很猛烈,嗆得他咳嗽起來。“得把煙戒了。”他這一輩子中這種誓言不知發了多少次了。

“可周偉正沒有給我們留下任何線索。”胡亮正確地指出。

“是的,這時才需要我的頭腦了……還有你的。”古洛不懷好意地笑了。胡亮的臉一下子就紅了,他大聲說:“沒我的事,別那麽虛偽。我是你大腦的行動工具。”古洛還是笑笑,沒有說話。

胡亮想了想,說:“我出去辦些事,你在這裏啟動超級器官吧。”說完,他就向外走去。

“謝謝!你可不是一般的行動工具,是有能動性的。”古洛厚顏無恥地說。胡亮氣得笑了起來。

雨來了,先是稀稀落落的,接著就變得強勁起來。斜飛過來的大雨點像鞭子一樣抽著玻璃窗,留下傷痕。樹葉在雨中搖動著,嘩嘩作響。天空陰沈得不能再晦暗了,對面辦公樓的窗戶都閃耀著日光燈的冷光。

古洛蜷縮在椅子上,閉目低頭,像是睡著了一樣。這些天發生的事,不光是案件的核心問題,就是那些表面上看起來無關緊要的現象,在古洛看來,一切也都是有來有往的。一切都有因果關系,一個小事情發生了,像空氣一樣,人們甚至感覺不到它的生成和消亡,但它卻是有來由的。它出現的原因各種各樣,甚至一個原因會產生許多不同的結果。如果抓住其中之一,就可能找到事件的源流。就像連天陰雨可以造成水災,可以使衣物發黴,還可以使潮蟲增多,使房屋倒塌,而主要原因只有一個。搜集那些微小的痕跡,那種像船過無痕一樣迅速消失的現象,並看出其中的意義,就可以將案子聯系起來,涉案的人員也就有了歸宿。一旦將這些人物按他們各自的角色排列整齊,案子就告破了。古洛就是這樣在他的腦海裏撈著各種各樣的針。可這個案子時間太長,和案子有關的人員又極其覆雜,一時間千頭萬緒,古洛也整理不出個頭緒來。他透了一口氣,打開窗戶,看著越下越大的雨,地面在已經看不到的雨滴下變得模糊。而他的頭腦像這清涼的空氣,漸漸澄澈起來。當他回憶到那具他詼諧地稱作“局外人”的屍體時,大腦深處像劃過一道閃電一樣,也正在這時候一聲霹靂從陰暗的天空中直擊下來,耀眼的光束將烏雲和大地連在了一起,接著就是一聲震耳欲聾的炸雷。“振聾發聵!”古洛不由得想起這句成語。他慌忙跑到胡亮的桌子前,看著墻上的全省地圖。“就是它!”他這時的心情就像阿基米德被自己的發現搞得瘋狂一樣,是那麽地興奮。

“胡亮!”他大喊道。顯然他忘了那位思維的工具正在另一個房間裏,和部下聊天排解郁悶呢。不過,他的喊聲太大了,和那個炸雷差不多。

“怎麽啦?”胡亮跑了進來,神情緊張。他還以為這個老神探出什麽毛病了。

“把列車時刻表給我。”

古洛仔細地看了幾頁後,微笑著說:“和穆山縣公安局聯系一下。”“看樣子我們得去穆山縣走一趟了,不過,在此之前,還是先到興隆縣吧。”古洛想。

穆山縣公安局的走廊裏,走著兩個人,前面的是一個警察,後面的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警察表情輕松,也可以說是沒有表情,而那個女人則一副焦慮的樣子。當她尾隨著警察走進局長辦公室後,沒顧得上寒暄,就直楞楞地說:“我爸沒了。”

辦公室裏有好幾個人,都是警察,他們幾乎是不約而同地應道:“什麽?沒了?”

“失蹤了,我爸失蹤了。”女人的聲音變了。

“你坐下,慢慢說。”局長很冷靜。

“我到外地學習了一個多月,開始時還和我爸聯系,後來學習緊張,沒時間,就沒再聯系了。等我快學習完了的時候,給他打電話,沒人接。他又不用手機。我尋思可能是不在家,後來又聯系了幾次,都沒找到。我就讓我老公去看看,可這人懶得很,說要照顧孩子,還說我爸那麽大的人了能有啥事。我想也可能是病了,讓他去醫院看看,可指使不動他。等我回來,去我爸家一看,門鎖著,我開門進去,屋子裏凈是灰塵。你們也知道我爸那人愛幹凈,這一看就知道他出去有些日子了。問鄰居,沒人知道他上哪兒了。我又等了兩天,還是沒有影兒,就來你們這兒了。他……他不會出事吧?”

“是嗎?不會吧。告訴我你家的親戚,我再去問問老幹部科的人,備不住上哪兒玩去了。他現在不也喜歡旅游了嗎?”局長說的是實話,他根本不相信這個老警察會出什麽事。“他可是個出色的偵查員呀!”局長雖然對這個人的倔強不以為然,但還是承認對方的能力的。

但是,古洛的詢問一到,局長的信心就崩潰了。

在古洛和胡亮再次出差前,古洛為了慎重起見,又找了周偉正的前情人韓翠珍。沒有人能在短短的幾天內,從相貌、形體、表情到言談舉止發生徹底的變化,但這個不起眼的女人卻完成了這個奇跡。她瘦了,據她說是傷了心的緣故。“看來要想減肥先得傷心呀。”古洛想。

她的氣色很不好,濃重的化妝已經掩飾不了她的蒼老和疲憊。她的背有些駝,走起路來左右搖晃、身體不穩。

“還是死了,還是不得好死,這就是劫數難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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