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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案發當日的幸運閣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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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尹洪軒章坐在前一天還覺得蠻舒服,如今覺得又冷又硬的高背椅子上,聽著下屬的稟報,非常不悅地皺起兩道稀疏的眉。上任不到兩個月,竟然同時發生兩樁命案,其中一起還是離奇的無首案件,心情是如何也暢快不起來的。“你說什麽,幸運閣的賬銀大半被盜?”瞧,連盜竊案亦一並發生了!

“是的,酒樓的二掌櫃原以為大掌櫃收起來,誰知大掌櫃根本就沒碰過那些銀子。”向都頭被京兆尹的陰郁視線盯得如芒在背,低垂著頭以避開那樣的盯視。

“是殺死邵老板的兇徒拿走的?”

“不是,錢袋臨時放在鎖了門的藏寶齋裏,兇徒不曾進去過。”

“哼,難道是銀子自己不翼而飛的?”洪軒章語氣冰冷。

“呃……”向都頭被質問得冷汗直冒。

一旁的竇威插嘴道:“大人,這銀子恐怕是在門鎖上之前已被誰竊取了,這事交由屬下親自去查辦如何?”

“竇提轄,這點兒小事你就別費神了,還是全力及早把殺害邵老板的兇徒緝拿歸案為好。隔壁瀠香樓的案子進展如何?”

負責京郊的都頭急忙回道:“訊問過河邊的船家,已經鎖定協助私奔的船,目前正全力搜尋那船的蹤跡。”

向都頭畏縮著身子接道:“無頭女屍的頭部依舊未能找到。”

“那女屍是何人?”京兆尹厲聲問道。

“稟大人,尚未查明……”

洪軒章發出一陣令房內眾人膽寒的冷笑,“案子已發生了二十個小時,你們就只是以完全毫無頭緒這話來搪塞我?”

“大人無須焦心。”在一旁沈默許久的童師爺開口道,“這兩樁案子幾乎是同時同地發生,依童某所見,內裏許是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不如將兩樁案子都全權交給竇大人去處理,竇大人斷案經驗豐富,定能很快就將兇徒緝捕。”

洪軒章沈吟半晌才小聲對童師爺道:“這花魁私逃的事牽扯上丞相府裏的人,還是傳聞中的深閣公子,我要是撒手不管……”

“大人只需向上頭稟明案子進展即可。”童師爺附在洪軒章耳旁意有所指地低聲道。

洪軒章心領神會,大聲對竇威道:“竇提轄,本官新上任,一切事務尚不熟悉,鑒於此兩案又同時於一地發生,就全權交給你去查辦,有何新進展即來向本官稟報。”

竇威等人走後,京兆尹道:“童師爺,這事我始終放心不下,若是任由那竇威去弄,他要是怠慢了瀠香樓那件案子,我頭上的烏紗帽可是不保!”

“大人,您無須太過憂心此案。”

“童師爺何解?”

“您已全權委任竇威處理,若是遲遲未能破案,也只是竇威辦事不力,大人時不時責令其加緊查辦,不就可以對上頭交代了?”

“原來如此。”京兆尹深鎖的眉頭舒展開覆又緊鎖,“只是花魁找不回來的話……恐怕還是不好交代啊!”

“是的。”童師爺點頭認同。

京兆尹一臉愁容地嘆了口氣,“竇威要是終歸找不回來該怎麽辦才好?”

“大人,也許您該不時到丞相府裏向侍郎大人稟告案情進展。”

“可是……我並非刑部轄下的官員,到相府稟告於理不合。”

“大人不是說了,案子牽扯上相府的公子,這可是個好借口,可以給大人跟相府搭條橋。況且,就一個小小的花魁,沒多久,那位九公子定然會淡忘此事的。大人無須太憂心。”

京兆尹一掃愁顏,笑了,“童師爺說的是。”

“只是……這真的會是流寇所為嗎?”京兆尹皺著眉看向自己的心腹幕僚,“你不是說了,那天中午你邀了王達朋一同前往瀠香樓散心,王達朋與幸運閣的老板邵貴昌兩人間不是有些過節嗎?會不會是……”

童師爺捋著八字胡,一副迷惑不解的樣子慢慢地道:“我也曾疑心過王達朋,只是,他一直與我在一起,不曾有落單的時候,那邵貴昌除了與王達朋不和,說不好也與其他人交惡。還有,難道銀子是那時候被盜的?”童師爺半瞇起眸子,回想起當日的情形。

當日,童師爺邀請王達朋以及即將赴任的同鄉——候補知縣湯康滎一同去瀠香樓散心。王達朋與邵貴昌最近為了一件古董,兩人間有了嫌隙。童師爺本想在幸運閣斜對面的酒樓用膳。孰料,在酒樓門口剛好碰上竇威父子。竇威盛情邀約童師爺他們一起前往幸運閣。

幸運閣酒樓在京城裏是有名的酒樓,檔次比童師爺他們本來打算前往的酒樓要高上許多。童師爺他們推辭不過,只好跟在竇威後頭前往。

邵貴昌原本只宴請了竇威父子和在京城等候派遣的竇威的好友邢參軍。見到竇威把童師爺他們也叫來了,他也沒特別在意王達朋在他們中間,仿佛兩人間沒事般主動寒暄起來。邵貴昌喊來了一名據說是遠房親戚的青年和他的朋友作陪,青年姓鄭,是名童生,他的朋友姓方,是名秀才。

席間,邵貴昌殷勤向竇威父子勸酒。“竇大人,請!”他高高舉起青瓷酒杯敬向上座之人。

“邵老板多禮了。”端坐在主賓席上的竇威帶著微笑,單手提起斟滿酒的酒杯,頭一仰,一口飲盡。

“竇大人好酒量!”同席之人無不撫掌喝彩,童師爺亦是一同叫好。

“竇大人,小弟也來敬你一杯。”武夫打扮的邢參軍站了起來。

“邢參軍,多年不見,你還是那麽精壯勇武,酒量不減啊!”竇威拿起酒杯,一旁站著的小二早已替他添滿酒。與邢參軍相對一舉杯,兩人一同倒酒入喉。

席間又起鼓掌之聲。

過了一會兒,竇威說道:“各位盛情竇某已領,竇某酒量淺已有醉意,就不再奉陪了。各位請!”雙手抱拳朝席間一拱。

眾人紛紛笑道:“竇大人不用自謙,京城誰人不知竇大人的海量?”

“哈哈,可是待會兒竇某人還要陪犬子到隔壁參加摘花宴呢,可不能喝醉了。”無論眾人怎麽說,三杯過後,竇威就是不肯多喝了。

“說的是,貴公子後年就是戴冠之年了。”童師爺見風使舵,將話題扯到竇威身邊的少年身上。竇威的這個兒子他未曾見過,聽說是庶出之子,之前一直放在鄉下養,去年長子意外身亡,身旁無兒的竇威才把這個小兒子叫來京城。

聽到童師爺將話題轉向竇永庭,在座的其他人連忙搶著巴結,各種溢美之詞鋪天蓋地般拋來,什麽“虎父無犬子”之類的,讓坐在竇威下首的竇永庭聽著羞得擡不起頭。

“永庭。”竇威沈聲低喚。

聽到父親的叫喚,竇永庭連忙擡頭,神色慌張地望向父親。

竇威輕輕皺了皺眉,語氣平淡地吩咐道:“替各位叔伯斟酒。”

“是,爹……父親。”竇永庭結巴著答應,站了起來,伸手要從小二手中拿過酒壺。

“哎呀,怎麽敢煩勞竇公子呢?”坐在竇威右手邊的邵貴昌伸手按住少年欲接過酒壺的手。

竇永庭頓時不知該如何是好,偷偷斜眼看看父親。竇威朝兒子使了個眼色,讓他坐下。得到父親眼神指示,竇永庭如釋重負,順勢坐回位子上。

童師爺在心裏評斷道:竇威當真是個純真的土包子,一直養在鄉下沒見過世面的孩子,驟然放到宛如泥潭的京城,定然是相當的格格不入。不過,相信過不了多久這個白紙一般的孩子,也會被這個汙濁不堪的京城染得一片烏黑。

酒過一巡,席間眾人均感到有些興味索然,沒人再吵著要敬酒,氣氛稍稍冷了下來。竇永庭似乎沒那麽緊張了,大口大口地吃菜,顯示出尚在成長期的孩子的好胃口。

“各位。”眾人酒酣飯飽後,邵貴昌對眾人道,“不嫌棄的話,待會宴後請到二樓,貴昌泡上一壺上好的新摘碧螺春,請各位大人及老板一同鑒品。”

“對了,聽說邵老板收藏的古玩字畫不少,可否讓在下見識見識?”湯康滎雅興忽至,提議觀看邵貴昌的收藏。

邵貴昌堆起滿臉笑容,謙虛起來,“見識不敢,邵某人只是附庸風雅,都是些粗作陋物,湯大人對那些小玩意也有興致?”

湯康滎當即興致勃勃地說道:“上次邵老板購入的那塊血玉,據說是前朝宰相夫人陪葬之物,不知能否讓大家也一並見識呢?”

他身旁的王老板聞言臉上肌肉微微抽動了兩下。邵貴昌不動聲色,臉上笑容依舊燦爛,回身對湯康滎說道:“湯大人說笑了,邵某購入的只是塊普通玉石,並非如大人所說的。”

“哦,那麽前年西麓山古墓被盜之物,邵老板是一件也未得啦?”

邵貴昌面上堆積的笑容宛如被人猛地從中央抽去了一根的柴堆,危險地松垮了些許。

“湯大人。”童師爺悄悄捅了湯康滎一記,示意他把話打住。

“那是當然,誰都知道邵老板最喜歡收藏字畫,那些墓葬之物邵老板一定是瞧不上眼的。”邢參軍插進來打圓場,湯康滎醒悟過來連忙點頭稱是。

邵老板重新恢覆笑容,領著一眾人等穿過酒樓二樓與同是自家經營客棧二樓相連的走廊,步入位於東面的客棧二樓一隅的藏寶齋。客人們在邵老板的熱情招呼下相繼踏入布置古樸典雅的廂房裏。

竇威冷冷地環視了掛滿名家字畫的雅室一圈,湊近瞅了瞅擺放在靠墻的高腳幾上的石山盆景,從其中一個盆景裏拿起裝飾用陶瓷人看了看,又一臉興味索然地擱回去。邵老板一邊帶笑招呼眾人,一邊用眼尾關註著竇威的動向,見竇威對屋中字畫和盆景沒什麽興趣,邵老板說道:“我最近入了兩件古玉,趁此機會想請大人鑒賞一下。”

竇威濃眉往中間一聚,甕聲甕氣地說道:“竇某粗人一個,不懂得看這些東西。”

碰了一鼻子灰,邵老板尷尬地小聲回道:“竇大人謙虛了。”

竇威擺了擺手,聲音粗獷,“我竇威一介武夫,只懂舞刀耍槍,這些東西看著就頭痛。邵老板還是弄個房間給我睡個午覺吧。”邊說著,竇威粗壯的大手嘩啦嘩啦地撈起一把桌子上的圍棋,棋子又從指縫落下,不停重覆此動作,顯然已經很不耐煩。

邵貴昌連忙答應:“貴昌這就為大人準備一間雅房。”

竇威用鼻孔應了聲。邵貴昌轉身走到外頭喊來一名夥計,吩咐他去準備一間上房。

在等待期間,邵老板招呼眾人先進入藏寶齋裏面的茶室稍坐。

童師爺對字畫研究頗有點兒心得,逐一欣賞邵貴昌掛在藏寶齋墻上的珍藏。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夥計回來告訴邵老板房間已經準備好了。竇威這才卸去一臉不耐煩的表情。

邵老板親自為竇威帶路。竇永庭跟在父親後頭剛走了兩步,竇威回頭吩咐道:“永庭你留下,跟各位叔伯好好地聊聊,多學著點兒。”

竇永庭一臉窘迫,可是又不敢違抗父親,只好停下了腳步。眾人一窩蜂地把他拉回席間,賢侄長賢侄短的直把他弄得更為局促不安。

童師爺觀賞完字畫,又把玩過邵老板收藏的不少古玩,心滿意足地坐在其中一張椅子上端起茶杯,才喝兩口,卻發現坐在旁邊的竇永庭滿臉疲態,看來這兩個小時他被眾人的奉承狂轟得應接不暇。

看著他毫無精神的樣子,童師爺體貼地詢問道:“竇公子,累了嗎?”

竇永庭無精打采地點了點頭。

“讓邵老板叫夥計給你準備房間休息一會兒好嗎?”

竇永庭再次點頭,接著又搖頭。

沒在意他最後的動作,童師爺朝站在一旁代替老板招呼他們的大掌櫃使了個眼色,大掌櫃心領神會地走到門外朝走廊喊:“瓶兒!”

“我見她剛才從樓下往客棧這邊走,想是到隔壁看熱鬧去了。”二掌櫃拿著裝了銀兩的小袋子和賬本,自酒樓二樓相連的走廊走來。

“一個女孩子家湊什麽熱鬧!”大掌櫃黑了臉,“幫我找個人把她叫回來。居然跑到花街去看熱鬧,這丫頭野得越來越不像話了!”

“等我把這些賬本和銀兩交給了老板後,我替你把她找回來吧。”二掌櫃邊說著邊穿過藏寶齋往東南角的那扇小門走去。

“咦,怎麽鎖了?平常這時候可是開著的。”二掌櫃推了推門,訝異地嘀咕道。

“你把東西先交給我吧,老板大概是忙著算賬,剛才叫我給鎖上了,還吩咐我晚上七時之前別讓人去打擾他呢。”

“好吧。”二掌櫃說著遞過錢袋和賬本。大掌櫃接過後將其放在門邊的一張茶幾靠墻處。

這時,邢參軍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邢大人您也困了?”童師爺問。

邢參軍半瞇著眼點了點頭,又瞄了瞄發呆的竇永庭,“賢侄,要去歇息一下嗎?”

竇永庭應了聲,接著又搖頭,“我爹讓我在這跟各位叔叔伯伯聊。”

童師爺暗地搖頭,不禁同情這個老實得過火的少年。

邢參軍哈哈一笑,“賢侄,你應該去睡上一個小時養足精神,待會兒摘花宴的時候睜大眼睛瞧個清楚。除了花魁琴音,瀠香樓其他姑娘也都是上等貨色。”邢參軍湊在竇永庭耳邊小聲問:“你沒上過青樓吧?”

“父親不許。”竇永庭低聲道。

“賢侄,待會兒你可要看仔細哦!”邢參軍說完,嘿嘿笑著用力往竇永庭肩膀上猛拍了數下,然後大聲喊,“掌櫃的,給我弄個房間。”

大掌櫃彎腰作揖為難地道:“邢參軍不好意思,小店裏的上房都住滿了客人,只剩下幾間下房,不知邢參軍嫌棄不?”

“沒關系,沒關系。”邢參軍大大咧咧地擺手說道。

童師爺這會兒也覺得有點兒困了,打了個呵欠站起來,正要開口,沒想到王老板也同時站起來,“我也困了,掌櫃的能為我也安排個房間嗎?”

大掌櫃斜眼看了王老板一眼,不太情願的表情一閃而過,大概是想到他總歸也算是個客人,於是回過頭喊來夥計準備幾個房間。稍候了片刻,二掌櫃就領著他們去客房。他們一行人穿過與酒樓相連的走廊,下了樓,又從酒樓一樓與客棧一樓連接的走廊來到了位於客棧西邊的下房。客棧的一樓圍繞著小庭院的廂房基本全是夥計房,東北是馬廄,西北是廚房、柴房以及茅廁,外面一列是下房。二掌櫃把邢參軍安置在最西邊一列,最盡頭的木字十六號房,王老板在木字十五號房,童師爺在最靠近西樓梯的木字十四號房。

童師爺沒怎麽合眼,房間環境太糟糕,隱約散發出一股黴味,大概是許久沒客人住過。躺了一個小時,他就起床了。回到藏寶齋,見大掌櫃陪著竇永庭和候補知縣湯康滎在聊天。茶室裏頭,鄭童生和他的好友方秀才在對弈,童師爺走了進去,坐在一旁觀看。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竇永庭也走了進來,坐在他身邊一同觀棋。

沒一會兒,不知道什麽時候出去的湯康滎從外頭回來了,剛進門就喊了起來,說是剛買回來要送給母親的玉鐲掉了,急急忙忙又奔出去下了樓,大掌櫃聽了急忙跟在他後頭。沒多久,湯康滎又奔了回來,邊嚷著在哪掉的呢,邊在藏寶齋四處翻找。一個不小心,把大掌櫃放在幾上的賬本和錢袋子給碰下了地,碎銀和小額銀票撒了一地。

竇永庭聽到聲響,從茶室裏探頭出來,瞧見湯康滎和大掌櫃在慌亂地撿地上的錢物,走去幫忙收拾。

童師爺懶得動,只瞄了一眼他們,就回過頭繼續觀棋。

在外頭的人撿好錢物,大掌櫃順手往桌上一放,和竇永庭一起跟著湯康滎到外頭繼續找丟失的玉鐲。鄭童生和方秀才下完了一局棋後,童師爺躍躍欲試,邀他們跟自己對弈,於是就換童師爺跟方秀才對弈。才開局下了五手棋,湯知縣他們回來了,說是在酒樓的一樓角落裏找到了玉鐲。童師爺跟方秀才的棋還沒下終盤,大掌櫃就說差不多到了,該讓竇大人他們起來準備。

鄭童生替大掌櫃到一樓的下房去知會其他人起床,方秀才稍作收拾並暫時代為招呼其他人。大掌櫃則親自前往去喚醒竇威。眾人一同穿過酒樓一樓與客棧間的走廊,從客棧的前門離開,前往隔壁的瀠香樓。

童師爺清楚記得,當時是將近下午四時。

“這位小哥你怎麽來了?”站在門口的衙役一看到元寶就殷勤地打起招呼。經昨夜一番鬧騰,衙役們都記住了元寶是深閣公子的心腹跟班,本應拒絕閑雜人等進入的案發現場,就任由他隨意進出。

元寶先是拉過一名客棧夥計,讓他在前面帶路,自己帶著兩個弟弟邊走邊觀察幸運閣客棧的結構和環境。

昨天是晚上到的客棧,從二樓往下觀望,中庭一片漆黑,是何種格局根本看不出來。這時,在日光下,趙昊啟無法一窺全貌的幸運閣客棧中庭,完全呈現在元寶眼前,元寶心知自己是公子的另一雙眼,得代替他仔細地觀察。

幸運閣客棧地面一層廂房分布在四個不同的方向,環繞著的是一片被一列楊柳分隔成“呂”字的中庭。北面一小片空地用作晾曬衣服,水井就在空地的一隅,靠近東面和北面的走廊。

元寶來到水井旁探頭往裏瞧。水井又寬又淺,大約只有一個半人高,卻有著一人可以平躺的寬度。

“這位小哥,你是怎麽闖進來的?”一個聲音突地在他身後響起。他回過頭,只見一名中年男子穿著褐色綢衣,貌似客棧裏的掌櫃。那人接著厲聲呼喝道:“阿三、阿四,你們是怎麽搞的?讓外人進來了,竇大人不是說了不許任何無關的人員進來嗎?天啊,還有兩個小孩!”瞧見在不遠處歡快玩耍的元壽和元鶴,他發出非常不悅的怒吼。

夥計阿三在廚房那邊伸出頭往這方瞧了瞧,大聲回道:“大掌櫃,那是趙丞相家的人,不是毫無幹系。”那天在客棧被趙昊啟拉住問東問西的正是阿三,因此他認得元寶。

大掌櫃皺起眉瞥了一眼元寶,沒說什麽轉身就要離開。元寶連忙攔住他,“大掌櫃,請留步。”大掌櫃不情願地停下步伐,轉身面向元寶。“請問為何此處有一口如此寬大的水井?”元寶有禮地問道。大掌櫃回答的語氣極度不耐煩,“一看就知道,這口井是仆婦洗衣用的。廚房裏那口是用作燒菜的。”元寶又問了客棧裏房間的布置和用途,也許是礙於他是丞相家裏的人,大掌櫃雖不耐煩亦一一回答了他的提問。

這時,有夥計喊道:“向都頭來了,在酒樓那邊。”大掌櫃一聽,招呼也不打便向著酒樓奔去。

元寶拉住正往東北角的馬廄走去的阿三,“發生什麽事了?大掌櫃這麽慌張。”

阿三在元寶耳旁小聲道:“賬房裏的銀錢被賊偷了!”

元寶一聽,興致來了,“快告訴我是怎麽回事!”

阿三是個藏不住秘密的人,元寶稍微挑起話頭,他就一五一十地全倒出來了。大約在昨晚四更,公差們全離開後,大掌櫃才想起午間二掌櫃交來的銀錢尚未入賬,找到一直放在藏寶齋裏的錢袋,當即發覺錢袋扁了不少,一數之下,發覺跟二掌櫃交來的賬面數目差了數百兩。大掌櫃立刻找來二掌櫃詢問,二掌櫃聲稱自交給了大掌櫃後,自己未曾再碰過錢袋,也不曾留意大掌櫃沒把它收起來。天一亮,兩個掌櫃就到衙門報案。他們在馬廄裏正說得起勁,忽然院子裏傳來一聲女子的尖叫,接著是男子的怒罵聲。他們倆連忙穿過東北角的小門跑回院子裏,看看發生了什麽事。

只見大掌櫃一張臉被怒火燒得紅紅的,高舉柴棍,氣勢洶洶地自他們面前沖過,“小賤人,給我站住!看我不揍斷你的腿!”在東走廊盡頭的樓梯口處,他的女兒瓶兒哭喊著奔上了樓梯。

元寶拉住一名跟在他們後頭的衙役問道:“差大哥,出什麽事了?”

“幸運閣這不是丟了銀子嗎?剛才我們在廂房裏例行搜索,在那個丫頭的房裏,掀開枕頭之時,被她老子看到一條繡花的絲手絹,她老子一看就知道不是他女兒的東西。別說是她老子,我也知道不可能是她的東西,那手絹可名貴了,絕對是大戶人家的小姐或少奶奶才有的!”

“那麽是她偷的?”

衙役搖頭,“她老子認定是她釣漢子,收下了哪個男人的禮物,這不就追在她後頭說要揍她了。”

“大掌櫃的脾氣還真大啊!”元寶一邊擡頭看著大掌櫃追著瓶兒滿樓跑,一邊感嘆道。

“天下父母心,大掌櫃是怕女兒被騙,管教也就嚴厲了些。”

樓上傳來十分吵鬧的聲響,大掌櫃被前來勸阻的眾人團團圍住,他用柴棍指著瑟縮在墻角的女兒跺腳怒罵。瓶兒蹲在西走廊盡頭邊抹著淚邊口齒不清地解釋,那手絹是撿來的,而不是如大掌櫃所想是住店的客人送的。

兩名小童走來,拉了拉元寶的衣角,他們已經完成了幸運閣一樓的地形圖的繪制。元寶在吵鬧聲中,帶著他們自東北角登上二樓,前往案發的二樓賬房。

完成了房子布局圖的繪畫,元寶帶著弟弟們從西南角的樓梯下樓之際,恰好碰上老掌櫃。老掌櫃手裏端著一碟小點心,兩名小童一見兩眼生光,一副口水都要流下來的樣子,讓元寶好不尷尬。老掌櫃本就是拿著點心來招呼他們,一點兒也不介意兩名小童的饞相,領著他們穿過一樓西走廊,前往客棧西面的酒樓歇腳。

元寶趁機與老掌櫃談起昨日之事,經過廚房門口,一名身材高大的漢子伸出頭來喊住了老掌櫃,說是要找大掌櫃。

“老黍,大掌櫃這會兒正忙著招呼向都頭,沒空搭理你呢。”老掌櫃說道,然後回過頭跟元寶介紹眼前的中年漢子,“老黍是大廚,昨日晌午就是他掌廚,也許小哥想知道的事情,他還清楚些。”

老黍有些奇怪地打量了元寶一番,“老掌櫃,這小哥什麽來頭?看他年紀輕輕的,不像是官差。”

“是丞相府的九公子身邊的人,九公子掛心昨日客棧裏的案子,派了這小哥來探問。”

老黍一臉了然地點頭道:“原來如此。”

“大叔,昨天是你掌勺吧?”元寶跟老黍攀談了起來。

“這當然了,要招待貴客怎能假手於人?告訴你,其實邵老板的廚藝比我還好呢!”

“咦,怎麽會呢,大叔是這裏的大廚子吧?”

“邵老板以前可是在王宮裏掌勺的拔尖人物。”

元寶聽了不禁張大了嘴,瞪大了眼,“大叔沒騙我吧?”

見到元寶一副極度驚訝的樣子,老黍樂了,“這可是真的,不然酒樓的生意怎麽那麽好?都是沖著前禦廚的名聲來的呢!不過除非是很尊貴的客人,否則老板是不會進廚房的。”嘆了口氣,老黍聲調沈沈地道:“可惜以後再沒有誰能嘗到老板的拿手菜了。”

“真是好可惜,我都沒吃過呢!”

輕輕拍了一下元寶的後腦勺,老黍笑著道:“你這小子,你有啥資格吃前禦廚煮的菜,簡直就是癡心妄想。”

“大叔別這麽說嘛,說不好有一日我能成為丞相府裏的大管家。”

“好,有志氣。到時候大叔替你做席賀宴,慶祝一番。”

“多謝大叔了!”

一路攀談,元寶發現老黍是個健談隨和的人,拉著他一同坐在酒樓裏說話,兩名小童則坐在一旁不客氣地大啖點心。

向都頭帶著衙役走了進來。原來,衙役們搜查了半天,結果在客棧西面一間最近淤塞了的茅廁中發現了許多碎銀,估計是部分丟失的銀兩,但尚有三張合起來有二百六十兩的大額銀票未能找到。向都頭訊問了酒樓跟客棧的夥計們,就差陪著元寶他們的老掌櫃和大廚老黍了。

向都頭循例問了兩人昨日的詳細行蹤。老掌櫃一直在客棧的櫃臺,只在中間離開櫃臺,上了三樓替四名腳夫開過房門。而老黍中午在廚房待了一會兒清點食材,發現食材不夠,正準備去找大掌櫃,在廚房門口恰好碰上大掌櫃帶著竇永庭下樓來找茅廁。當時老黍立刻拉著大掌櫃說,送青菜的這會兒還沒來,晚上的青菜怕是不夠了。大掌櫃一時脫不了身,只好轉身對竇永庭賠笑說道:“竇公子,我這會兒有事,您能自個去嗎?”

竇永庭點了點頭,指著回廊盡頭拐角處,問:“就在那,是嗎?”

老黍說道:“那間茅廁這兩天堵了,公子您還是拐個彎到木字十九號旁邊那間吧。”

竇永庭點了點頭,自己繼續走向回廊。看著他離開,老黍跟大掌櫃討論起食材和晚市菜式的問題。他們剛說完事,擡頭就看見往回走的竇永庭拐過拐角。一瞧見竇永庭,大掌櫃嚇了一跳,“竇公子怎麽了?”

竇永庭慘白了臉,目光游移,看著地板答道:“沒、什麽,有、有些……鬧肚子。”

“哎呀,是吃壞了肚子嗎?那怎麽辦?”大掌櫃慌了,老黍也緊張了起來,連忙說道:“我們酒樓的肉菜都是新鮮的,今早才讓人送來的。”他生怕竇永庭責怪是中午的飯菜造成的,那席酒菜全是他掌的勺。

“沒事,已經好了。”竇永庭虛弱地小聲道。

“那就好。”大掌櫃和老黍聽聞抹了一把額上的冷汗,大掌櫃趕忙領著他回到藏寶齋。那時在二時三十分至三時之間。

“當時你們沒看到別的夥計或客人?”向都頭問。

老黍想了想,搖頭道:“沒有,夥計大都出去看熱鬧了,客人們也是早早去了瀠香樓,酒樓差不多都空了。我們出去的時候,只有老掌櫃守著客棧門口,二掌櫃好像也不在。我在廚房裏收拾好東西,大掌櫃送走了客人們後,我們倆一起到外面采辦蔬菜去了。”

“沒錯,大掌櫃也是這麽說的。就是說,你一直待在廚房沒到外面去?”

“對,一直在廚房裏做些晚市的準備。”

“沒看到任何人經過?”

“沒有。不過好像幾位客人和大掌櫃曾到酒樓一樓找過什麽東西,除了他們,昨天下午我再沒見過別的人。”

“也沒看到有人進入走廊盡頭的茅廁?”懷疑是被盜的碎銀就是在那間茅廁裏找到的。

老黍搖頭,“在廚房裏是看不到那間茅廁的。”

“就是說有誰從客棧那邊進入那間茅廁的話,你是看不到的了?”

“是的。就如平常一樣,那天廚房的門只打開了向著酒樓的那一扇。”

向都頭很失望地離開了,盤問了半天,他一點兒線索都沒能找到。

傍晚時分,趙昊啟用過晚膳後品著新送來的龍井,聽著在外跑了一天的元寶匯報打聽來的大小事項。

“銀子不見了?”趙昊啟心不在焉地問道。

“這可是件有趣的事。”元寶眉飛色舞地說了起來。

“那又怎樣?”趙昊啟明顯對此興致缺缺。

“問題是那錢袋一直就被鎖在藏寶齋裏頭,大掌櫃離開後一直沒人進去過。”

“大掌櫃是什麽時候離開的?”

“下午三時四十五分,他送竇大人他們一行到隔壁瀠香樓的時候。”

“二掌櫃呢,他也有鑰匙吧?”

“二掌櫃到外頭去了,差不多五時四十五分才回去。”

“就這兩個掌櫃和老板有鑰匙?”

“還有專門管客棧的老掌櫃,但是三個掌櫃都說當日忙翻了,根本沒時間顧及其他,當然是沒人再次打開過那裏的門。”

“就是說,若不是這三人拿走了,就是大掌櫃鎖上門之前被偷走了。當日那裏都有些什麽人?”

“我打聽過了,那天邵老板中午宴請了幾名官商。”元寶扳著指頭數了起來,“有竇大人父子倆、一名姓邢的參軍、姓湯的候補知縣、姓王的陶瓷商人、京兆尹的幕僚童師爺、邵老板的遠房外甥鄭童生和他的同窗方秀才,一共八個人。”

“然後呢?這幾個人當日都在那個房間?”趙昊啟不太感興趣地隨口問道。

“剛開始是的。但是中途有四人要了廂房午睡去了,房裏就只剩下竇公子、湯知縣、鄭童生和方秀才,然後,童師爺不知道什麽時候又回到那裏了。”

“那不是很簡單?既然大掌櫃在鎖門之前沒清點過銀兩,除了掌櫃的不就只有這五人嗎?”

“這五個人都算是個人物,不可能是他們中的一員吧?”

趙昊啟冷笑,“為什麽他們不可能是小偷?你以為只有貧窮的庶民才會男盜女娼?告訴你,欺世盜名、貪贓枉法、巧取豪奪的正是些所謂的大人物。大人物尚且能幹那些事,算是個人物的為何不會做順手牽羊之舉?”

元寶被他說得一楞一楞的,小聲囁嚅道:“那會是誰呢?”

趙昊啟放下書卷,白了元寶一眼,“我怎麽知道,如果你想知道,當然是你自己去打聽。”

“怎麽又是我?”元寶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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