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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信念·有所為和有所不為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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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羽是個自傲的人,自傲的人,心眼都不會很大,項羽對那些謠言盡管不是十分相信,但心裏總歸還是有疙瘩的。僅僅因為這個,他也不會再像先前那樣信任這些人;再者,項羽就是知道自己錯了,也不會認錯,他會一條道走到黑。項羽極度相信自己的能力,就算沒有別人,他自己也一樣能打敗劉邦,一樣能解決所有問題。所以,當範增憤而離去時,項羽並不攔著,因為任何人在他心裏都是可有可無的。

二是下屬的原因。範增對項羽的態度,和項羽一樣,也是一味由著性子來,只要他覺得對,他就會堅持,而且還不屑於解釋。如果範增遇到一個了解他、理解他的知音,就像我們常說的心有靈犀、心心相通,這是沒問題的。但要做到這個境界並不容易,或者需要機緣巧合,或者需要時間磨合,總之要對了路才行。而範增和項羽其實並不對路。在鴻門宴時,項羽開始想對付劉邦,後來項伯的一番話改變了他的態度,但他並沒和範增商量,也沒把思想轉變的原因告訴範增,這就讓範增摸不著頭腦了。可見二人不但缺少溝通,還缺乏默契。二人既然是這樣一個狀況,就很難做到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項羽對範增有看法,或者幹脆說項羽看不上範增,也在情理之中。

而範增呢?被項羽誤解,卻並不解釋,而是發了一通牢騷,直接拍屁股走人。縱然項羽對範增有想法,但這事也不能全賴項羽,使者回來就是這麽說的。以範增的智慧,自然知道這裏面的是非曲直,如果把問題擺出來,點明這是敵人的挑撥離間之計,項羽未必不聽。可範增倒好,直接撂挑子不幹了,不允許領導犯錯誤,也不對。

三是戰場的原因。因為當時軍中有了謠言,項羽做些暫時的調整也是可以理解的。因為他不信,不等於別人不信。他要穩定大多數人的軍心,表現一個態度很重要。而且戰場瞬息萬變,不可預知的因素很多,防著點總不是壞事。曹操不是有句話嗎?寧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蔣介石也說過,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人。所以項羽有這想法也不奇怪。這使用反間計的陳平不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嗎?以前陳平追隨項羽,後來不就反水了嗎?還反過來用最卑鄙的手段對付項羽。身正不怕影子斜,你今後表現好,項羽自然會消除對你的誤會,再次啟用你、重用你也不是不可能啊。

除了無間道和反間計,劉邦在奪取天下的過程中,還使用過許多其他手段,我們一同來回顧一下。

【3.什麽樣的人辦什麽樣的事】

如果說無間道和反間計還算戰場的手段,可以原諒和理解的話,是因為武力征服和智謀征服,不過都是戰爭中慣用的手法而已,並沒有優劣好壞之分。那麽言而無信就不那麽容易讓人理解了。因為即便是戰爭,也要講一定的規則,有一定的道義底線。

劉邦奉楚懷王之命西進關中,盡管一路磕磕絆絆,但總體還算順利。只是在崤山關口,遇到了秦軍很大的阻力。崤山、函谷關向來是進入關中的門戶,拿下這兩個關口,八百裏秦川就如履平地了。秦王子嬰當然明白這個道理,於是派重兵在崤山把守。劉邦想沖關,卻被張良勸阻,神秘而不疼不癢地說:此關不可硬拼,只可智取。這就是謀士的作用,要都是硬打硬拼的,哪還顯得出他們的作用啊。

要說這劉邦有張良相助也真是前世修來的福。這是張良第二次跟隨劉邦。同劉邦一起投靠項梁後,張良便向項梁請求重建韓國,去保了韓王成,結果後來秦軍反撲,韓國很快便丟城棄地,成了散兵游勇。這次劉邦西征關中,路過韓地,幫著韓王成重新收覆了城池,為了表示感激,也為了讓老朋友敘敘舊,韓王成於是獨自留守,讓張良跟隨劉邦一起入關。僅僅是跟隨還算不得什麽,關鍵是劉邦和張良之間很有默契,這一點很重要。據《史記·留侯世家》記載,張良年輕時曾巧遇一神秘老者,得授《太公兵法》一書,每日研習,頗得要領。他第一次跟隨劉邦時,便“數以太公兵法說沛公”,常照葫蘆畫瓢地給劉邦出謀劃策,而劉邦“善之,常用其策”,倆人往往一拍即合,在思維方式和思考方式上很對路。所以劉邦便很依賴張良。

這次張良給劉邦出的主意還是不錯的,簡單說就是一句話:重金誘惑+武力威脅。知己知彼方能對癥下藥。張良得知秦軍守將的父親以前是個屠夫,買賣人家,重利。於是便讓酈食其這個能把死人給說活了的善辯之才,“持重寶啖秦將”,帶著重金厚禮去當說客,賄賂他們,讓他們投降,說以後好處還多著呢。與此同時,張良又派出一支先遣部隊,讓他們預備五萬人的糧食,分散到附近的山上,遍插軍旗,大造其勢,給秦軍守衛以大兵壓境的假象。雙管齊下,秦軍果然中招。來的這幫人不太好惹,而且看樣子人數眾多,真打起來不一定能勝,倒不如做個順水人情,得些好處。於是秦軍守將在城頭掛起白旗,表示“欲連和俱西襲鹹陽”,投降外帶倒戈,準備和劉邦一起打進關去。

本來這事到這兒應該就算圓滿結束了,張良的目的也達到了,沒成想這卻只是個開頭。劉邦一看起了效果,便忙不疊地想接受降軍,擴充隊伍。結果張良再次勸阻,說:“此獨其將欲叛耳,恐士卒不從。不從必危,不如因其解擊之。”說我們不能太樂觀了,現在的情況,只是他們的守將想投降,底下的士兵們不一定服氣。如果那樣的話,我們以後的隊伍就不是鐵板一塊,就會出現許多不穩定因素,不如趁機消滅他們,以解後顧之憂。

劉邦一聽,覺得有理。於是趁著秦軍敲鑼打鼓、披紅掛彩準備熱烈迎接親人的當口兒,劉邦率軍一鼓作氣殺進了崤關,將正做著和平解放美夢的秦軍殺了個稀裏嘩啦,一直被追打到藍田一帶。秦軍可謂兵敗如山倒。

劉邦、張良這事兒辦得很不地道,連蒙帶騙不說,還外加反咬一口。當然,戰場上假投降、設迷局的伎倆,本也是家常便飯,比如周瑜打黃蓋那一出。但人家那是在兩軍對壘、劍拔弩張的過程中進行的,而劉邦他們不是,秦軍都表示投降了,還準備和劉邦一起去打昔日的主子,劉邦卻來了個倒打一耙。如此背信棄義,置道義於不顧,這就有點不講究了。

與之類似的行為,項羽其實也有過,比如在西進關中的途中,坑殺了秦軍的二十萬降卒。再比如,項羽最後沒實踐楚懷王之約,沒讓劉邦如願以償地當上關中王。這也屬於一種背信。不過同是背信,和劉邦相比卻也有著幾點本質的區別:首先,同是言而無信,劉邦比項羽表現得坦然。張良給劉邦出主意時,劉邦是欣然應允的。他沒覺得那樣做有什麽不妥,或者說他心裏根本就是讚同的。項羽在坑殺秦卒之前,則是做了一番思想鬥爭的。他找黥布和蒲將軍二人商量,說明他對這件事做還是不做,心裏面是猶豫的。依項羽獨斷專橫的性格,一般的事他是不會和別人商量的。

其次,時間上有差別。項羽一開始並沒想殺掉投降的秦軍,而是對他們進行了整編,成為自己的隊伍一部分之後,過了好長時間,在進軍關中的途中才坑殺的。而且坑殺還是有前提的,因為這些人和諸侯聯軍原有的軍隊發生了摩擦,為了不釀成大禍,項羽這才決定下手的。

劉邦則不然,他根本沒給對方投降的機會,而是在對方有了投降的意向、變得麻痹大意的時候趁虛而入。這個性質就不一樣了。如此做法,張良給出的理由是:守將投降,士兵不一定肯降。這簡直是屁話。那些士兵難道不是在聽守將的差遣嗎?照此理論,後來秦王子嬰投降,劉邦也應該把子嬰手下的將士們全部殺光才對,你咋敢保證他們全都和子嬰一條心呢?說白了還是有壞心眼,自己找情人就懷疑老婆偷漢子,如此而已,沒必要整得那麽精巧。

第三,劉邦否定的是自己,項羽否定的是別人。這種否定對象的差別,其實是最本質的區別。劉邦言而無信,出爾反爾,否定的是自己曾經許下的承諾,這是人品問題,是道德問題。項羽不踐諾楚懷王之約,否定的是楚懷王,並不是否定自己之前的某個承諾。何況項羽本來就對熊心那個偽命題有意見。

第四,劉邦面對的是下級,項羽面對的是上級。劉邦之所以背信後卻極少遭人譴責,皆因他的對象是他下一級的人群,是無論職位還是檔次都比他低得多的人群。用現在慣用的衡量標準來說,這些人在劉邦面前該屬於弱勢群體。如果他們投降了,就是唯劉邦馬首是瞻的下屬,劉邦自然可以不把他們當人看。而在成為下屬之前,他們還是劉邦的敵人,是劉邦革命的對象。所以劉邦的行為,亦可以理解為對敵的一種智謀。

再退一步說,即便劉邦對付的是已經認識錯誤並打算積極改正的人,那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因為按照“上級永遠是對的”這個公理推斷,照樣不會在人們心中掀起多大的波瀾。而項羽就不行了,他否定懷王之約,違背的是上級領導的意志。用現在的話說就是抗上,是不按領導意圖辦事,是不講政治的突出表現。如果也按照“上級永遠是對的”這個公理去推斷,項羽的行為就是大錯特錯了。不但錯,簡直是天理不容、為人不齒。所以項羽的錯誤是要永遠被人們掛在嘴邊,成為攻擊的標靶,而且還要被記入歷史檔案,作為警示後人的反面教材。

【4.罵陣也是一種手段】

在滎陽拉鋸戰時,還有一件事,也很能體現劉邦的作風。項羽攻下成臯,與劉邦對峙,劉邦一方面負隅頑抗,一方面派彭越襲擊項羽的後防線。彭越出身草莽,慣用游擊戰術,趁項羽在前線自顧不暇,於是一舉攻下梁地,徹底斷絕了項羽的糧道。無奈之下,項羽不得不親自帶兵回擊彭越,留下海春侯大司馬曹咎、長史董翳、塞王司馬欣等人據守成臯。

臨行前,項羽向守將交代:“謹守成臯,則漢欲挑戰,慎勿與戰,毋令得東而已。我十五日必誅彭越,定梁地,覆從將軍。”就是說:我不在時,你們要閉門緊守,千萬不可輕舉妄動,不管漢兵如何挑釁,就是罵你們八輩祖宗,你們也不要出戰。我半月之內必定消滅彭越,收覆梁地,有什麽事等我回來以後再做定奪。

從這次軍事部署中,我們也可以看出,項羽並非一味地魯莽,他對戰局有著自己清醒的判斷。而事實也果如項羽所料,項羽帶兵走後,劉邦便來勁兒了,膽子也壯了,“數挑楚軍戰”,多次在城外叫陣,要求出來比劃比劃。曹咎等人謹守項羽的命令,做好必要的防範,然後在城中喝酒聊天,並不理會。

劉邦一看沒效果,就使開了陰招,“使人辱之”,每日輪番派人在城外罵陣,什麽縮頭烏龜、膽小如鼠,不敢和我威武的漢軍較量,像女人一樣扭扭捏捏啊,等等,反正無所不用其極。目的就是激怒楚軍,讓他們出城應戰。因為沒了項羽,對這些人劉邦還是不放在眼裏的。況且項羽不在的大好機會並不是很多,所以堅決不能錯過。

俗話說,士可殺不可辱。曹咎等人都是慣戰沙場的老將,哪受得了這等窩囊氣!劉邦只罵了五六天,還沒罵累,幾個人便受不了了,於是“渡兵汜水”,出城作戰。劉邦等的就是這一天,口袋陣早就給你們布置好了,就等著你們來鉆呢。楚軍渡河剛到一半,漢軍迅速實施合圍,大破楚軍,一舉拿下了成臯。可憐曹咎等人自覺無法向項羽交代,就在汜水之上拔劍自刎,以死謝罪了。

罵陣,當然也是戰場中慣用的伎倆,目的是激怒對方,讓對方亂了方寸,以達到趁虛而入的目的。這種招數一般情況下是屢試不爽的,因為人是有尊嚴、要臉面的,面對侮辱、謾罵和挑釁,任何人都很難做到聽之任之、不為所動。但問題是,項羽曾多次圍困劉邦,卻也並沒有采取這等低劣的手法。這就是區別了。

【5.這理兒就看怎麽說】

項羽收覆梁地回軍後,又在廣武一地和劉邦形成對峙。劉邦故伎重演,堅守不出。項羽有些不耐煩,便對劉邦喊話,說:“天下匈匈數歲者,徒以吾兩人耳,願與漢王挑戰決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為也。”咱們倆人這麽來回征戰,苦的是天下蒼生,不如咱倆出來單挑,別讓老百姓跟著受罪了。劉邦當然不會上這個當,獰笑著說:“吾寧鬥智,不能鬥力。”也不知他所謂的“智”指的是什麽,體現在何處。難道就是趁項羽不在時在成臯城外罵陣嗎?

項羽雖然著急,但也沒有采取劉邦罵陣的下三爛手法,只是每天“令壯士出挑戰”,期待與劉邦真刀真槍幹上一場。就這樣,劉邦最後都受不了了,要不說當初曹咎等人出城作戰也是被逼到一定份兒上了呢,這事擱誰誰也受不了不是?項羽沒罵陣,只是派人在城外耀武揚威一番,劉邦都覺得很沒面子。

不過劉邦就是劉邦,沒面子也不應戰。沒面子總比找死強,劉邦不一般就不一般在這裏,在大是大非面前總能保持清醒的頭腦。但劉邦不應戰不等於不想找回面子,項羽沒罵陣,劉邦反而數落起項羽來了。一口氣羅列了項羽十項罪名:“始與項羽俱受命懷王,曰先入定關中者王之,項羽負約,王我於(於)蜀漢,罪一。項羽矯殺卿子冠軍而自尊,罪二。項羽已救趙,當還報,而擅劫諸侯兵入關,罪三。懷王約入秦無暴掠,項羽燒秦宮室,掘始皇帝冢,私收其財物,罪四。又強殺秦降王子嬰,罪五。詐阬(坑)秦子弟新安二十萬,王其將,罪六。項羽皆王諸將善地,而徙逐故主,令臣下爭叛逆,罪七。項羽出逐義帝彭城,自都之,奪韓王地,並王梁楚,多自予,罪八。項羽使人陰弒義帝江南,罪九。夫為人臣而弒其主,殺已降,為政不平,主約不信,天下所不容,大逆無道,罪十也。”

這十項罪名包含四方面的內容:

一是項羽對不起劉邦。第一條說得很清楚,按照懷王的約定,劉邦本該是關中王,卻被項羽封在了不毛之地的巴蜀。第六條中的“王其將”也是一個意思,因為項羽封了秦軍降將章邯等人在關中,搶了本該屬於劉邦的地盤。

二是項羽殘暴。第四條,“燒秦宮室,掘始皇帝冢”,第五條,“殺秦降王子嬰”,以及第六條,“詐阬秦子弟新安二十萬”,都是血淋淋的事實。

三是項羽分配不公。第七條,“王諸將善地”,項羽把好的地方分配給自己人。第八條,“奪韓王地,並王梁楚,多自予”,項羽給自己留的也是好地方,都是在說明這個問題。

四是抗命弒主。這主要是針對熊心說的。第二條,“矯殺卿子冠軍而自尊”,這是說項羽借用熊心的名義殺宋義。第三條,“已救趙,當還報,而擅劫諸侯兵入關”,說項羽完成救趙的任務,應該回彭城覆命,等待新的任務分配,他卻自作主張跑來關中和自己爭功。接著是第八條,項羽“出逐義帝彭城,自都之”,把義帝熊心流放到長沙,自己占據彭城為都。然後是第九條,“使人陰弒義帝江南”,最後幹脆幹掉了熊心。

劉邦最後給項羽的結論是:“為人臣而弒其主,殺已降,為政不平,主約不信,天下所不容,大逆無道。”也就是第十條總結的。一句話:項羽這人是基本沒救了,人人得而誅之。

劉邦聒噪這些幹嗎?不敢出戰就是不敢出戰,項羽這麽令人不齒,你幹嘛不殺過去取了他的項上人頭?幹嘛不去和項羽單挑呢?項羽不地道,那你的形象就那麽光輝偉大嗎?所謂替義帝鳴不平,還不是在為自己沒能當上關中王鳴不平嗎?還不是想借義帝被殺的噱頭來掩飾自己爭搶天下的野心?再者,這僅是劉邦自己的一面之詞。客觀上說,他給項羽羅織的這些罪名都很值得商榷。

關於“王關中”的問題,前面已經說過,這只是個並不嚴密的偽命題,項羽不遵守也在情理之中。而項羽因為這個對懷王有了意見,最後抗命弒主,也都是前後事情趕到那兒了,也應該可以理解。只是這事牽扯到了劉邦的利益,所以他會七個不平八個不憤,於是就把義帝擡出來,將這事上升到一個君君臣臣的高度。

關於項羽分封諸侯、分配不均的問題,也只是田榮、陳餘、彭越,還有劉邦等幾個人不服而已,大多數人還是很滿意的。因為事實上項羽分封是有一定之規的,誠如項羽所說:“滅秦定天下者,皆將相諸君與籍之力也。”分封就是要按照出力的多少,按照戰功來分,人家並沒按照自己的喜好任意為之。而且項羽這次封的大部分還是各路的諸侯,並沒有封幾個自己的人。項羽給自己分的地方多,這也很正常,一則他立功最多,應該。再則,你讓任何人分,他也會給自己多留點的。

項羽沒封田榮,是因為田榮沒有戰功。田榮是齊王田儋的堂弟,田儋死後,齊地又立了田假為齊王,田榮跑到東阿,被章邯圍困,還是項梁解了田榮的圍。後來田榮回齊地驅除了田假,自己當了齊王,田假則逃到了楚地。章邯圍困項梁,項梁讓田榮增援,田榮卻說,除非項梁殺了田假,他才會出兵。最後項梁兵敗戰死。後來項羽救趙,與章邯軍火並,讓田榮幫忙,田榮也不發兵。滅章邯後,田榮也不跟隨項羽入關。這樣的人,項羽當然不會封他為王。

陳餘和張耳同為趙王歇的部下,倆人關系不錯,為刎頸之交。趙王歇和張耳被困巨鹿,張耳讓陳餘前來營救,陳餘自覺兵少,不是秦軍對手,沒敢上前。後來張耳急了,派張黡、陳澤數落了陳餘一頓,陳餘這才派出五千人,讓張黡帶著去解巨鹿之困,結果全折在那裏了。項羽解了巨鹿之圍,張耳便和陳餘翻了臉,怪他不出兵。結果陳餘也不吃那一套,幹脆“脫解印綬,推予張耳”,把公章一交,不幹了,帶著手下幾百個不錯的親兵信將,打漁狩獵,悠閑快樂去了。當然,他也就沒有跟隨項羽入關。

就是這樣,項羽在分封時還把他給考慮進去了,“素聞其賢,有功於趙”,於是給了他三個縣的封地。陳餘在巨鹿之戰中並未出力,但項羽在分封時,居然連陳餘曾經“有功於趙”這樣的陳年往事都考慮進去了,可見項羽分封是完全出於公心的。

按道理,陳餘應該感激項羽才對,結果陳餘不但不買賬,還嫌封給他的地方小,於是攛掇田榮一同反項羽,說:“項羽為天下宰,不平。今盡王故王於醜地,而王其群臣諸將善地。”大肆宣揚項羽分封不公,把好地方都分給了自己的人,把原先那些諸侯王分到不發達的地方。要和田榮一起,打破這種不公。

其實陳餘倒也不完全是對自己的分封有意見,而是對張耳有意見。什麽事就怕比較,本來他和張耳同為趙國大將,結果張耳被封為常山王,占據了先前的趙地,而趙王歇卻被封為代王,去了邊疆。這就讓陳餘不平衡了,他和張耳有了罅隙,由生死之交變成陌路仇人,當然不希望張耳封得好,加上他先前的主子趙王歇封得還不如張耳好,所以就有了活思想。於是在田榮的幫助下,陳餘趕跑了張耳,把趙王歇又迎回了趙地。需要說明的是,陳餘只是發兵對付張耳,在形式上反對項羽的政治主張,並沒有在軍事上與項羽對抗。

陳餘這純屬沒事找事。就是你以前再有功,後來你也撂挑子去打漁了,去過那不聞世事的生活,誰封在哪兒跟你有何關系?早知如此,項羽就不應該封他,還讓他接茬兒打漁,給了他三個縣的兵力,倒成罪過了。

彭越更不用說了,他本就是個占山為王的流寇,根本沒有任何戰功,只是在劉邦西進關中時,幫著打過昌邑,還沒打下來。他在項羽心中應該是沒有任何印象的,不封也在情理之中。

反對項羽分封的就是這樣一些人,而這些人並不能代表主流。再說了,分封這事本來就很敏感,任何人都不可能做到絕對的公平。你就是再一碗水端平,也會有人有意見,因為誰都覺得自己功勞大,誰都自有一套該得到重用的理論,很不好把握。應該說,項羽如此分配,幾乎已經做到公平的極致了。如果換做劉邦,或者是楚懷王本人,也未必能做到如此公平。

當然,劉邦把這些事擡出來的目的,就是對不敢出城應戰、不敢和項羽單挑作出一番合理解釋,給自己找回些面子。最後劉邦也沒忘了突出下主題,總結道:“吾以義兵從諸侯誅殘賊,使刑餘罪人擊殺項羽,何苦乃與公挑戰!”說我劉邦乃是仁義之師,是號召諸侯來除害的。像你這樣的罪人,我只要用一些有罪的人殺你就行了,根本就不配我親自動手,我何苦要和你單挑呢?看劉邦這面子找的,說得義正言辭、鏗鏘有力,不敢應戰倒有理了。

項羽從起事到成就霸業,一路走來霸氣十足、風光無限,但他在性格上卻一直都是個直腸子,他寡言少語,想做就做,他覺得讓人折服是要靠真本事的,事實勝於雄辯。他就這樣一步步走向成功的。而在他受到尊重和認可後,他的這種個性就進一步得到了加深和加強。這好比你在工作中因實幹而受到褒獎,那麽以後做什麽事你都不會輕易偷奸耍滑,因為一個潛在的形象意識已經在你大腦中根深蒂固了,你不想改變它。

然而,現實的殘酷卻是:有時這種只幹不說的作風是不易被人理解的。因為沒有人會在別人身上過多地浪費時間,或者站在別人的角度設身處地地去思考問題。人們更喜歡直接一點的方式,通過語言的交流去了解一些事情。當你的行為過於隱晦而又不善言談時,你往往會被歸為另類,而被推到大眾的對立面。

語言確實是門藝術,同樣的一句話,有好多種表達方式,有的讓人開心,有的讓人反感,有的不慍不火、不鹹不淡。而同一件事,也有許多種表述,有的一語中的,有的越說越糊塗,有的還會讓一件事變成了另外一件事。語言還是一門武器,唇槍舌劍並不比真刀真槍遜色。真刀真槍可以見血,唇槍舌劍則殺人於無形。劉邦在這方面就很擅長,所以他和項羽的較量,拼的不只是刀槍,還有口舌,還有心機。這才是劉邦最厲害的武器。

項羽在劉邦的強詞奪理面前啞口無言,因為這種邏輯本就不是項羽為人處事的邏輯。項羽不是不能爭辯,他完全可以講出自己的理由來駁斥劉邦,他也完全可以羅列出劉邦的幾大罪狀。比如入崤關時言而無信,是奸邪狡詐;比如駐兵函谷關拒絕諸侯入內,是排斥異己;比如鴻門宴時尿遁,是做賊心虛;比如表面服從分封,卻趁機還定三秦,是心口不一;比如趁機攻打彭城,是落井下石;比如他假借義帝的名義成就自己的目的,是假仁假義,等等。但項羽不想爭辯,他內心對劉邦這種手法本就不屑一顧。

聽完劉邦一通訴說,項羽彎弓搭箭,一箭射中劉邦胸口。直來直去,廢話少說,這才是項羽的風格和作風。

【6.鴻溝裏的貓膩】

象棋大家並不陌生,紅黑雙方以楚河漢界對陣,進行廝殺。真實的楚河漢界,是一條叫作鴻溝的運河,在滎陽以東,連接著黃河和穎水,是戰國時期魏國開鑿的。鴻溝議和,也標志著歷時兩年零三個月的滎陽拉鋸戰徹底結束。

然而,象棋中的界限千年不變,紅黑雙方也可以互有勝負,真實的歷史卻是令人唏噓驚嘆。鴻溝議和僅僅維持了瞬間的和平,之後便毫無懸念地出現了一邊倒的趨勢。因為就在項羽簽訂合約退兵時,劉邦卻突然撕毀合約,展開了對項羽的追殺,最終取得了楚漢戰爭的勝利。

言而無信的事,劉邦在崤關也做過,不同的是,那次只是口頭約定,而鴻溝議和,卻是一次非常正式的和談,白紙黑字、信誓旦旦。所以這次劉邦的不地道算是到家了。

劉邦主動攻打項羽,挑起戰爭,最後被項羽苦苦相逼,並沒討得什麽便宜。盡管後來劉邦調整戰略,不再單純地和項羽在正面硬碰硬,而是在項羽的後防和外圍下手。讓彭越騷擾梁地,截斷項羽的糧草供應,讓韓信向北出擊,平定燕、趙、魏等幾個小國,最後平定了楚國的鄰邦齊國,對項羽形成了戰略合圍,在形勢上大為改觀,也擺脫了一直以來被動挨打的窘困局面。

盡管如此,劉邦對戰勝項羽也沒有十分的把握,原因有以下幾點:首先,在滎陽一線,劉邦始終沒能完全獲得戰場主動權。項羽在軍事上的強悍是毋庸置疑的,滎陽拉鋸戰持續了兩年多,劉邦多次瀕臨險境,借著彭越在項羽後方的騷擾游擊,才得以勉強支撐。也就是說,劉邦想在正面戰場上戰勝項羽幾乎是不可能的。

其次,劉邦陣營並非鐵板一塊。劉邦最後雖然形成了對項羽的戰略合圍,但其最初的形勢也已悄然發生變化。因為彭越、韓信此時都獲得了一定的地盤,勢力增強必然會產生新的想法,他們不一定會積極配合劉邦完成接下來的軍事部署。

漢四年(公元前203年),韓信平定齊地,然後致書劉邦,要求劉邦封他為“假齊王”,也就是暫時代理齊王,伸手要權要官。劉邦當時正被項羽困得焦頭爛額,氣得恨不得將韓信斬了,但最終還是聽了張良和陳平的建議,幹脆立了韓信為真齊王。按張良、陳平的說法就是:“漢方不利,寧能禁信之王乎?”現在形勢對我們這麽不利,韓信要稱王我們能阻止得了嗎?意思是,韓信能打個報告請示已經很給你劉邦面子了。倒不如做個順水人情,滿足韓信的要求,否則恐怕節外生枝。可見劉邦陣營並非鐵板一塊,內部也時刻醞釀著危機。

而彭越之所以一直在項羽後方打游擊,也是有私心的。因為他當時雖被任命為魏相,但他的最終目的是當魏王,奪取魏、梁舊地,擴大自己的勢力,本就是他的軍事重點,並非完全為了劉邦。

劉邦後來撕毀合約追殺項羽,發函讓彭越、韓信一同出兵,圍殲項羽,結果劉邦追到固陵(今河南淮陽縣西北),被項羽打敗,那二位連個人影兒都沒有。已然能夠說明這個問題了。

第三,劉邦有顧忌。劉邦的父母妻子均在項羽處。這個不用多說,劉邦再怎麽言而無信,再怎麽陰險狡詐,自己的父母妻子還是不能不管的,連自己的家人都保不住,面子也沒法擱。

不過對於項羽來說,形勢則更為不利,主要體現在這麽幾個方面:首先,項羽也沒有戰勝劉邦的把握。楚漢雙方在滎陽拉鋸了這麽長時間,項羽軍事上占據優勢,但劉邦或者堅守不戰,或者迂回出擊,也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軍事上的弱勢,所以雙方一直處於膠著狀態。

其次,兵源和糧草補充是個大問題。項羽遠離屬地,進行客場作戰,軍隊只會在消耗中減員而得不到及時的補充。此外,糧草供應也一直不順暢,自彭越開展游擊戰後,項羽的後勤供給就得不到保障了。吃飯都成了問題,士兵的戰鬥力自然會下降。而劉邦的背後是富饒的關中,蕭何這個後勤部長又十分得力,兵源補充和糧草供給都不是問題。這樣耗下去對項羽不利。

第三,彭城受到威脅。韓信占領齊地,直接威脅項羽的老巢彭城,項羽派得力幹將龍且前去阻擊,卻遭遇全軍覆沒的厄運,這件事對項羽的打擊很大。《史記》中在記載這段事時說,項羽“聞龍且軍破,則恐”。一向自信豁達的項羽,第一次感覺到了身後的危機。對此,項羽也做了一番努力,派武涉前去游說韓信,打算把韓信拉攏過來,結果遭到韓信拒絕。

第四,項羽對戰爭有些厭倦。滎陽拉鋸戰,項羽一直也沒取得突破性進展,而且形勢對他越來越不利,他的耐心受到極大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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