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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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往常清冷的院子,施琪捧著書就著窗外的光線細細的看著。

已而入夏時分,前幾個月在院裏還開的觸目驚心的鬥雪紅反而敗了,窗子也時不時的開著。

施琪捧著書,下巴擱在冰涼的手上,呆呆的看著窗外,出了神。

花開的艷麗時,看著眼花,如今盛夏時節花反而敗了,倒讓人看的更冷了些,只覺身上有些涼。

施琪摸著伸到窗臺的綠葉兒,抹凈了葉脈上的灰,輕輕摩擦著指尖,向屋內喚著翠兒。

“翠兒,替我拿件外衣來,有些涼。”

喚了聲,卻無人應答,施琪輕叩著窗柩,起了身,洗凈了手披了件外衣在身上,提著裙角向外面慢慢的走了出去。

輕輕踏著青磚,腳尖點著瓷磚,空蕩蕩,帶著回聲。

呢喃細語從門外傳來,施琪坐在門前的臺階上,安靜的聽著,撐著下巴,纖細的腕子襯得玉鐲大了一圈。

“翠兒,整日照顧著這病秧子你也不嫌煩,大奶奶前幾日發話了,說讓莊家二少爺帶她出去玩,好妹妹,你就聽姐姐的話,拿些值當的東西,回了家去,我養著你們還不好嗎?”

聽聲音倒是翠兒的姐姐月季,看,人姨太太都能爬到你這大小姐的頭上了。

再仔細著聽,卻沒聽見翠兒的回應了。

施琪慢慢的趴在石階上,淚水落在地上,輕叩著地板,寒的很。

“沒人了,沒人了……”輕輕的,像是一陣風,吹散了施琪身上殘留的溫暖。

躺了許久,施琪才慢慢的起了身,走回了屋子,拉開了梳妝奩,挑揀些值錢的物當。

珍珠耳墜子、翠玉手鐲、綠寶戒指,還有些銀鐲子,紅寶纓絡,這些都是不錯的,那個白玉簪子,翠兒也挺喜歡的,一並收了給她吧!

挑挑揀揀了一大堆,施琪扯著嘴角笑了起來,這一笑,越發停不下來了,趴在桌上,淚水都笑了下來,迷蒙了眼。

翠兒推進門來時便看見施琪趴在桌上淚水漣漣,一桌子的金銀首飾,衣角上盡是青苔泥痕。

忙跑了過去,輕輕拍著施琪的背,柔著聲音問:“姑娘今兒個是怎麽了?又是誰惹姑娘生氣了,姑娘告訴我。”

絮絮叨叨的安慰了些時候,施琪才止了眼淚。又廢了些時間換了衣服,待齊整了些兩人才一如往常了。

“姑娘你看,眼睛都哭紅了,倒像門前那兩紅燈籠了。”

施琪笑了,拿著手帕擦了擦臉,嬌嗔的拍了翠兒兩下,“還打趣起我來了,該打。”

翠兒忙求饒,端了飯菜,將珠寶首飾一件件收在了梳妝奩裏。

“不必收了,你全拿去吧!放我這,倒是可惜了呢!”

翠兒仍收著,扭頭看著施琪,羞惱的瞪了眼。

“姑娘可莫要拿我說笑,這些個給我有什麽用,還不是被我那老娘賣了給小弟看病去,亦或是給我那姐姐拿去打扮去,這些話,姑娘可莫要再說了。”

施琪漱了口,拿手帕擦著嘴,“你陪了我這麽久,也該你的,拿去吧!”

翠兒擦凈了桌子,拾了施琪一旁的衣服向外走著,“姑娘能讓我陪著就什麽都抵得上了。”

施琪看著窗外,走到書桌前,拿起放在桌上的書,靜靜的翻閱著,可看久了,放下了,又拿了筆在那細細的寫著,卻並沒有註意翠兒何時又進了屋。

“姑娘!”

施琪放下手中的筆,擡頭看著翠兒躊躇的模樣,,想著方才的話,慘笑著,收斂了眉眼,“說罷,我不會怪你的。”

“姑娘,剛才姐姐說。”翠兒絞著手指,不知該說不該說,可看著施琪的眼睛,又有了勇氣,“姐姐說大奶奶要將您嫁到莊家去,莊家二少爺,聽旁人說品行不端的,姑娘。”

翠兒緊蹙著眉眼,激動的看著施琪,躥在眼底的火苗騰的點燃了施琪心裏那根已熄滅的迷疊香。

施琪嘆著氣,指尖輕叩著敲著桌面,不覺淚水已空,揉了揉眼。

“這是大奶奶該管的事,該你管的你不管,來,替我研磨,我畫幅畫兒玩。”

翠兒急了,拽著施琪的衣角,“姑娘,他們說莊二少爺是……是。”

“好好好,二爺什麽時候娶你姐姐呢!即便是做小,也得送些貴重的禮呢!”

施琪回握著翠兒攥著自己的手,臉上掛著深深淺淺的笑意,讓人看不大真切。

“姑娘!”翠兒急了眼,淚水落了下來,“這可是姑娘一輩子的事兒啊!怎麽就沒人問問姑娘呢!”

施琪輕輕的擦了翠兒臉上的淚珠,有些心疼,“傻孩子,這事,你哭也沒用的啊!我本就是累贅,早嫁出去早好,嫁誰又關他們什麽事呢!”

翠兒羞紅了臉,可仍一臉疑惑,“可大奶奶是姑娘的親娘啊!”

施琪的手猛地頓住了,臉色慘白,半晌,才回了神,“這世間,最經不住的苦難的便是情,幼時我若是受暖了,大奶奶也是急得很的,可時間長了,便乏了。”

病,最磨人,磨久了,就會想著放手了。

翠兒咬著唇,托著施琪的手,堅定的看著施琪,“姑娘,我不會乏的。”

施琪摸了摸翠兒的腦袋,笑的溫和,“那是自然,我是你姑娘呀!”

窗柩灑落了些許餘暉,照著施琪,看著是溫暖的。

不久後,施琪還是被借著出去游玩的名頭給送去見面了,急急忙忙,大奶奶屋裏送來了不少首飾,非得照著她們的喜好把施琪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出去見人才可作罷。

施琪由著她們胡鬧,等上了馬車,拿了鏡子把臉上塗的鬼一樣的妝給卸了,仍是一副見了鬼的慘白臉色,再戴了頂帽子,遠遠的看著,著實看不大真切。

翠兒替施琪系了帽子,仍有些忿忿不平,“早些兒姑娘穿著素凈的衣服不也好看的很,到她們嘴裏就成了不吉利了,這是上趕著把姑娘給送出去啊!”

施琪靠著馬車的邊,捂著嘴溫和的笑著,“這些話要讓奶媽聽到了可得擰你了。”

翠兒撅著嘴,不大在意,“怕什麽,姑娘護著呢!”

“就是大小姐護著她才這麽猖狂的,讓我替您好好管教。”施琪捏著嗓音學著奶媽的神情,主仆二人對視一眼,笑的歡快。

“姑娘就是心太善了,今兒個可別讓我碰著那位莊二少爺,我非得把他打回家去。”

翠兒叉著腰,昂著臉,端的一副潑辣的模樣,可仔細瞧著,仍是那一副軟軟弱弱的小姑娘模樣。

施琪看著歡快的翠兒,不覺心裏有些心疼,眼眸黯淡了些,這些年一直陪著自個兒,許是許久都未出門了。

大奶奶臨行前囑咐了馬車要去哪裏,對於十幾年未出門的施琪來說,要辨別城裏那些標志性建築著實有些難了。

撇了那些子束縛和白眼,施琪都覺著輕松多了。靠著馬車,看著翠兒興高采烈的說這說那,溫和著眉眼。

“小姐,游園夢到了。”

施琪扶著翠兒的手下來,擡頭看著眼前古老的建築,朱紅的漆,配著纏下來的帷幔,在一堆‘洋氣’的建築裏倒顯得古典極了。

施琪側著頭打量著,呆站了許久才從記憶中找出了些這位建築的影子來。

“這莫不是陳家的屋子?”

“姑娘還記得?”低沈的聲音從身邊傳來,輕輕的,卻帶著滄桑感,倒猜不真切年齡了。

施琪有些訝異的望了過去,她原以為是翠兒答話的,卻不曾想是位不相識的年輕公子,錯了,該說先生的。施琪在心底笑了笑自己的糊塗,而後微微點了點頭。

“說甚麽記不記得,只是許久未見,竟變了這麽多,幼時與陳家小姐也有些交情的。”

翠兒仰著頭看著游園夢,扶著施琪的手,往旁邊拉了拉。“姑娘離他遠些。”

那位年輕先生倒也爽朗,笑了起來,指著指自己,“小姐莫擔心,我可不是壞人,鄙人姓徐,徐深,城西徐家的小少爺。”

翠兒這才松了松拽著施琪的手,不大服氣的辯駁了一句,“壞人臉上還會寫上我是壞人啊!”

施琪點頭致歉,輕輕點了點翠兒的眉頭,“先生莫怪,她年紀小不懂事。”

寒暄了一陣,各自報了姓名家世,對著眼立馬恍然大悟,原來是你。

施琪走在了前頭,把那個勞什子莊枕忘了腦後,其實倒也不是忘了,只是比之於莊枕,她只不過更傾向於二叔介紹的徐深罷了。

兩人正趕上了戲場,是名伶白牡丹演的牡丹亭,這位白牡丹自然不是自殺的那位,是新捧的,前頭那位鬧得滿城風雨的,這位,自然是更會委曲求全的。

臺上正唱著山桃紅那段:

“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兒閑尋遍,在幽閨自憐。轉過這芍藥欄前,緊靠著湖山石邊。和你把領扣兒松,衣帶寬,袖梢兒揾著牙兒沾也。則待你忍耐溫存一晌眠。是那處曾相見,相看儼然,早難道好處相逢無一言。”

施琪輕輕的和著,卻看見徐深饒有興致的看著自己,羞紅了臉,有些慌忙。

“施小姐唱的不錯。”

“唱著玩罷了,整日寥無閑做的,只有看看書,寫寫字罷了。”

徐深搖了搖頭,這自持身份的小姐們是斷不會學這些的,名伶花旦,那都是下九流的,該學的,是打扮交際,就算沒那麽前衛,學得也是樂器與詩詞。

“施小姐莫要妄自菲薄,你這麽放得開看得清的,我倒是第一個見呢!”

施琪點頭致謝,抵唇輕咳著,由著翠兒輕輕拍著自己的背。

“聽說徐先生學成歸來,還以為你看不上這些老玩意兒的呢!換新月刊的話來說,那是老古董,權桎人思想的舊物罷了。”

徐深搖著頭,看著施琪,不大自然的笑了。“這算什麽老古董,要這樣說,我也是個老古董呢!老祖宗的玩意兒,有好有壞的,撿著好的學不就行了。”

兩人對坐著,絮絮談著,倒也和得來。

作者有話要說: 徐深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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