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和冬天悄然過去，當東北小城第一縷東風吹過時，午後雖暖，但到了夜晚放學時，就已經是夜涼如水，少年們晚自習下課後，在清冷的街市上一下子散開，就像一抹水花在整個城市的夜色裏蕩漾開，又消散了。

封行、常野和林楓們，終於來到了高三下學期。校領導和各科老師，都用各種形式告訴他們，他們輝煌燦爛、無憂無慮的中學時光燃燒盡了，學校的文體活動都不再和他們有關了，尤其封行，對於他來說，和常野一起在市運動會和首都北京創造的故事，是他們青春的高潮，現在到了快結局的時候，一切都要歸於平淡。而經過保送事件以後，封行也不去找老師答疑了，更多時候都是自己安靜的自習，或者去參考書店翻閱厚厚的習題冊，找各種各樣的知識盲點。

林楓因為物理競賽的原因，已經很久不來上課，常野和封行成了兩個獨自一桌的難兄難弟，每天無論上課下課，常野只要有題目不會，就會在背後喊，“行行，我需要答疑。”

這時候，封行就會轉過身，看著常野一臉討好的表情，然後無奈的笑笑，開始一道道題目演算給他。

有好幾天常野發現封行都掛了厚厚的熊貓眼，中午吃飯的時候，好像也沒什麽胃口，每天上課時也一直低頭伏案寫著什麽，對老師的講解毫不在意。

常野幾次想要偷偷看封行在做什麽，封行用雙臂緊緊壓在本子上，“班長你別偷懶，幹你自己的事情去。”

常野嘿嘿一笑，“小行，其他人都不在了，我來關心關心你呀。你看你才開學兩個星期，都累成什麽樣子，感覺你每天都不睡覺的，到底在謀劃個什麽呀？”

封行想了想，說道，“馬上你就知道了，想給你一個驚喜。”

常野聽得心癢癢的，很期待封行給的驚喜，但是也很擔心封行疲倦的神色。

好在常野的擔心並未持續幾天，封行就把勞動成果拿到了眼前，一行行手書的數理化生四科知識點，厚厚的四大本，每個知識點後面，都跟了兩三個不同難度的樣題，還有自習的解題技巧，常野雙手沈甸甸的，看著這實用的覆習手冊，只說到，“行行，你這個，太貴重了，我……”

封行看他人生頭一次支支吾吾的樣子，也覺得臉上發燙，為了緩解尷尬，連忙說，“我這幾天發現，咱老師們在備考應試方面，方法不太有用，而且你也知道的，我再也不想去老師辦公室去求助，所以自己根據之前的各種練習冊，總結了這本手冊，咱們以後一起做練習，我想到新的解題技巧了，都來跟你更新一下，這樣的覆習效率，會更高。”

常野又是心疼又是驕傲，“我就說嘛，有你小行在，我什麽事都辦得順利！”然後還忍不住，抓了抓封行的細密的頭發。封行心跳急促，聽到常野說，“我在家周末覆習沒有效率，我知道行行你會周末陪我去市圖書館一起覆習的，對吧？”說完還假裝很期待的樣子。

封行紅著臉轉過身，輕輕的說了句“嗯，可以”，就聽到常野在後面說，“好棒，那每個周日都可以請你在桂林路吃飯咯。”

說是這樣說，但到了周六晚上，美女陳可可約常野周日一起自習，常野一想到和封行有約在先，馬上說，“周末已經有安排了，我爸找我有事。咱可以平時中午出去呀。”

陳可可心裏不高興，回了一句，“那算了，平時中午我也有安排，我先走了。”常野覺得，這陳可可真是越來越莫名其妙。

這一周時間，常野每天都和封行雖然是前後桌，但基本上無時無刻不把封行叫著轉過頭，兩個人都低著頭，頭發挨著頭發，時不時就因為太聚精會神，而不小心出現發梢劃過臉頰的情景。

每當這時，常野都會偷偷擡起頭，看著封行在草稿紙上一行行飛快的演算，筆走龍蛇，速度迅捷卻又完全在掌控之中，此時此刻，常野就覺得自己正在和封行一起覆習，是一件特別讓自己平靜和安心的事情，只有在這樣的時刻裏，常野會忽然覺得，不去打籃球不要緊，不去約會不要緊，在這裏安靜坐著做習題，也是很快樂的事。

周日一大早，常野被第三次響起的鬧鐘給吵醒，本來睡眼朦朧的，可看到時鐘的表針，還有窗欞外早春的日光時，忽然就清醒了，飛速起身換好衣服和裝備，洗漱一氣呵成，然後就要把自習用的試題資料放入書包中，卻發現書包裏居然還裝了一個籃球，以及自己打過籃球後沒有及時放入洗衣筐的球衣和球褲。

常野用手嫌棄的夾起它們，扔到洗衣簍裏，傻笑了一下，“這些要是被封行看到，這麽高冷的他，以後會不會嫌棄我？”然後打開手機，果然看到封行發來的短信，原來人家一個小時前就已經在圖書管裏落座，並且還幫自己占了座位，正催著自己早點起床。

常野叫了一輛出租，飛速跑進圖書館自習室，被眼前一幕驚到了，周日的上午，晨光從落地窗照射進房間，光明寬敞的自習室裏，一排書桌依次排開，每張桌都坐滿了人，每個人都在心無旁騖的看書或者寫字，一瞬間，常野覺得這環境有了一點聖潔的感覺。

當然，在這種聖潔的環境裏，他還是第一眼就認出了封行，坐在一排書桌的中央，陽光從東邊的窗欞照在他年輕的臉上，白色毛衣和厚厚一沓卷子，襯得他整個人顯得更加澄澈，常野瞇著眼，帶著笑意，輕手輕腳走到他旁邊的座位坐下，封行一回頭看到他，眼裏浮現出難得一見的激動，常野於是回了他一個燦爛的微笑，封行在紙上寫了一句，“怎麽這麽晚才來，剛才有好幾撥人要來搶你的座位，我差點守不住了。”

常野笑著寫字回答，“我不知道這裏好學的人這麽多，下次一定提早來，我幫秘書占座。”

封行示意他快點打開習題冊，然後就放下手頭工作，一直盯著常野的作業情況，發現數學函數題被他空置著，於是在草稿紙上寫著答案，時不時停下來想一想，然後繼續寫，幾分鐘的時間，就把完整的答案呈現了出來。

常野看著這俊秀的小字，還有一行一行的計算過程，心裏感覺被陽光給照透了，有一股暖流在四處湧動。封行還不放心，壓到最低的聲音，在常野耳畔說，這個導數問題，第一部要先嘗試在草稿紙上畫出一個函數的大致圖形，第二部就是把導數的曲線和函數曲線結合起來，就是這樣的形狀，有了這個基本的認知，然後再根據解題的套路一步一步來。

封行講得詳細，常野聽得認真，最後忍不住說，“我想起來了，你給我總結的覆習手冊裏，最後的函數數形結合，都是這種類似的題目。”

封行給了常野一個很讚賞的表情，常野頓時驕傲地說，“行行，我發現要是和你一起學習和做事，我就會效率特別高，做得特別好。”

封行點點頭，“那咱們繼續，一道題刷一遍，一定要讓你達到一個重點本科的標準。”常野信心滿滿地說，“沒問題！合作愉快！”

兩個人一直學到中午，常野的肚子開始鳴叫，封行這才作罷，常野拉著封行跑來了桂林路，熟門熟路的領進了一家咖喱店，“嘿嘿，行行，這裏的豬排特別讚，我一定要讓你嘗嘗。”

封行看了看幽暗的環境，看了看價目表，然後點了點頭，跟服務員說，“幫我來一份豬排飯。”

常野連忙接口，“還要再加魷魚圈，還有炸雞塊。”封行還未來得及阻止，常野就說，“之前帶林楓還有可可都來過，這條路上的小店，我就快吃遍了，以後每一周，我帶你吃一家，怎麽樣，有沒有覺得，高三生活特別美妙？”

封行於是就沒有打斷常野的點餐計劃，微笑著說，“好呀。”

很多很多年後，常野對封行說，真想辭職，回到東北小城，用一整個春夏秋冬，去完成桂林路上每一家小店的打卡計劃，封行抱著他說，我聽你的，你做好決定了，我馬上就去交辭職信。

而到了周一上學，封行正緊皺著眉頭，做著模擬考試訓練，就聽門口說有人找自己。

封行一擡頭，看見陳可可焦慮的看著自己，連忙放下手頭工作，出門和陳可可來到了距離教室稍遠的位置上。

“可可，以前來我們班都是找常野，今天怎麽會來找我？”

陳可可做了一個深呼吸，說道，“是這樣，封行，你知道我之前一直在追常野，但一直沒有一個定論，現在我覺得我不喜歡他了，要高考了，我也不想再分心這些事，但我想和你確認一件事。”

“可可，你這麽緊張，到底想確認什麽呀？”

陳可可低下了頭，小聲說，“周末，我看到你和他一起出去約會，但其實我也約過他，被他拒絕掉了。我不好意思問出口，但真的很想知道，你，是不是也喜歡常野？”

啪，封行瞬間覺得自己大腦裏的保險絲燒斷了，大腦於是跟著短路了，不知該怎麽回答，他看了看陳可可害羞的樣子，知道陳可可沒有開玩笑，就是想知道自己的真實想法。

“是，我承認我喜歡他，但他並不知道，我也不會跟他說的。”

陳可可臉都快藏進衣服裏，“抱歉，我真的不想再追常野了，先走了，高考加油。”然後就頭也不回的跑掉。

就在她跑掉的同時，封行擡頭，看見前面立著一個高大的身影，正是此時此刻，最不應該出現的人，“常野，你，聽到了？”

常野滿臉震驚和不解，“你剛才說的是真的？”封行忽然好像有了一絲期待從絕望中生了出來，幹脆地點點頭，“是的”，常野顯得很痛心，“但是我們兩個都是男生啊，雖然我也喜歡你，但我總不能做你的女朋友呀。”封行的心直接墜入冰窖，強挺出一抹苦笑，“也是啊。”

然後就走回了座位，沒再看常野。而從那天開始，常野就開始了為期幾十天的逃課行為，每天來到學校，放下書包就出去打籃球，或者閑逛，盡量減少坐在教室的時間，封行也總是低著頭，不和他的目光對接。

好在班級的高考倒計時板上，距離高考的日子也不多了，封行想著，距離自己可以展翅高飛、逃離開傷心地的日子也逐漸接近了。封行每天想的最多的不是覆習題目，而是離開小城以後，是不是就可以把三年的感情投入給放下。

可是五月中旬，距離高考還剩不到一個月的時候，第四次模擬考試，封行的成績很不理想，過去封行雖然高傲，但畢竟有成績作為護身符，很多人都是敢怒不敢言，但現在，有些同學開始對封行竊竊私語，“還以為他有多厲害，原來也跟我們一樣，考試也照常有高低起伏”，“是啊，我聽說他得罪了校領導，高考的任何加分優惠，這次他是沒有份了，便宜了其他同學”，“我還聽說呢，就連指導報考，年級主任也懶得管他了，憑他自己本事吧”。

而操場上，常野破天荒的沒有打籃球，哥們兒都很差異，小聲嘀咕，班長的氣壓很低；直到封行從遠處走過，常野跑過去，將封行拉到了校園僻靜處。

角落裏，松樹下，熏風吹得傍晚恍恍惚惚，封行故作鎮靜的看向常野，沒有主動開口，常野苦笑一下，話到嘴邊，還是有些猶豫，兩個人各靠著一棵松樹，常野決定打破沈默，“你還是要報考北大麽？”

封行點了點頭，他本來是懷著期待，以為常野會對上次的表白，做一個正面的回答，現在頓時覺得掉入冰窖。

常野還是繼續說道，“你的心思，我也懂，我覺得你此刻沒必要和自己執拗，你想想，對於你個人未來發展，北大和覆旦，或者和浙大南大相比，並沒有很大區別的，但北大的風險要遠遠高於另外幾所大學，我剛才去過主任辦公室，看到你最近成績並不穩定，現在是不是有必要一定冒這個險……”

常野被封行急促的聲音打斷了，“你不要質疑我的能力”，常野看到封行一貫高冷的神色開始失態了，他明白了封行也是一個普通人，高中三年，封行在盛名之下所承擔的壓力，校方的重視，領導的關註，同學的敬畏，以及封行在集體中享有的一些隨心所欲的自由和特權，其實全靠著對高考的期待，全靠著高考中的魚躍龍門來換取的。

常野看到封行英俊的面容上，那無人訴說無人理解的壓抑，心痛的像被怪獸撕咬，他忽然有個沖動，想把封行抱入懷裏，幫他把這些成人世界才需要承擔的東西解放出來，他此刻已經沒精力去想自己的想法有多危險，他只想看到封行露出2004年盛夏，兩個人第一次說話時，那一抹神采飛揚。

可是封行的脆弱轉瞬即逝，他已經學會了偽裝堅強。就在常野想要伸出雙臂時，封行卻恢覆到很溫和的語氣，“主席謝謝你了，我一定能考上北大的，北大是我的夢想，以前我告訴過你的，現在我就想快點到九月，可以坐上南下的列車，離開這城市。”然後露出淡淡的笑容，那一刻初夏的風，清涼中透著一絲暖意，把常野吹得是暈暈乎乎，傻楞楞的看著封行，封行又自信滿滿的說，“等我好消息吧，希望咱們都能走出家鄉，展開新的一頁。”

然後向常野點頭致意，堅定地走遠。封行背對著常野，喃喃自語，“要是有可能，希望我們在新的城市，還可以重新聚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