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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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一個從來未曾遇見過的人的清靜打斷了,坐在她屋裏,喝她幾千裏以外寄來的茶!”

那天晚上,她在我屋子裏不止喝了我的茶,並且在我的書架上搬弄了我的書,我的許多相片,問了我一大堆的話,告訴我她有個朋友喜歡中國的詩——我知道那就是那青年作家,她的情人,可是我沒有問她。

她就在我屋子中間小小燈光下愉悅地活動著,一會兒立在洛陽造像的墨拓前默了一會兒,停一刻又走過,用手指柔和地,順著那金色面具的輪廓上抹下來,她搬弄我桌上的唐陶俑和圖章。又問我壁上銅劍的銘文。

純凈的形和線似乎都在引逗起她的興趣。

一會兒她倦了,無意中伸個懶腰,慢慢地將身上束的腰帶解下,自然地,活潑地,一件一件將自己的衣服脫下,裸露出她雕刻般驚人的美麗。我看著她耐性地,細致地,解除臂上的銅鐲,又用刷子刷她細柔的頭發,來回地走到浴室裏洗面又走出來。她的美當然不用講,我驚訝的是她所有舉動,全個體態,都是那樣的有個性,奏著韻律。我心裏想,自然舞蹈班中幾個美體的同學,和我們人體畫班中最得意的兩個模特,明蒂和蘇茜,她們的美實不過是些淺顯的柔和及妍麗而已,同鐘綠真無法比較得來。我忍不住興趣地直爽地笑對鐘綠說:

“鐘綠你長得實在太美了,你自己知道麽?”

她忽然轉過來看了我一眼,好脾氣地笑起來,坐到我床上。

“你知道你是個很古怪的小孩子麽?”她伸手撫著我的頭後,(那時我的頭是低著的,似乎倒有點難為情起來。)“老實告訴你,當百羅告訴我,要我住在一個中國姑娘的房裏時,我倒有些害怕,我想著不知道我們要談多少孔夫子的道德,東方的政治;我怕我的行為或許會觸犯你們謹嚴的佛教!”

這次她說完,卻是我打個呵欠,倒在床上好笑。

她說:“你在這裏原來住得還真自由。”

我問她是否指此刻我們不拘束的行動講。我說那是因為時候到底是半夜了,房東太太在夢裏也無從幹涉,其實她才是個極宗教的信徒,我平日極平常的畫稿,拿回家來還曾經驚著她的靦腆。男朋友從來只到過我樓梯底下的,就是在樓梯邊上坐著,到了十點半,她也一定咳嗽的。

鐘綠笑了說:“你的意思是從孔子廟到自由神中間並無多大距離!”

那時我睡在床上和她談天,屋子裏僅點一盞小燈。她披上睡衣,替我開了窗,才回到床上抱著膝蓋抽煙,在一小閃光底下,她努著嘴噴出一個一個的煙圈,我又疑心我在做夢。

“我頂希望有一天到中國來,”她說,手裏搬弄床前我的夾旗袍,“我還沒有看見東方的蓮花是什麽樣子。我頂愛坐帆船了。”

我說,“我和你約好了,過幾年你來,挑個山茶花開遍的時節,我給你披上一件長袍,我一定請你坐我家鄉裏最浪漫的帆船。”

“如果是個月夜,我還可以替你彈一曲希臘的弦琴。”

“也許那時候你更願意死在你的愛人懷裏!如果你的他也來。”我逗著她。

她忽然很正經地卻用最柔和的聲音說:“我希望有這福氣。”

就這樣說笑著,我朦朧地睡去。

到天亮時,我覺得有人推我,睜開了眼,看她已經穿好了衣裳,收拾好皮包,俯身下來和我作別。

“再見了,好朋友,”她又淘氣地撫著我的頭,“就算你做個夢吧。現在你信不信昨夜答應過人,要請她坐帆船?”

可不就像一個夢,我瞇著兩只眼,問她為何起得這樣早。她告訴我要趕六點十分的車到鄉下去,約略一個月後,或許回來,那時一定再來看我。她不讓我起來送她,無論如何要我答應她,等她一走就閉上眼睛再睡。

於是在天色微明中,我只再看到她歪著一頂帽子,倚在屏風旁邊嫵媚地一笑,便轉身走出去了。一個月以後,她沒有回來,其實等到一年半後,我離開××時,她也沒有再來過這城的。我同她的友誼就僅僅限於那麽一個短短的半夜,所以那天晚上是我第一次,也就是最末次,會見了鐘綠。但是即使以後我沒有再得到關於她的種種悲慘的消息,我也知道我是永遠不能忘記她的。

那個晚上以後,我又得到她的消息時,約在半年以後,百羅告訴我說:

“鐘綠快要出嫁了。她這種的戀愛真能使人相信人生還有點意義,世界上還有一點美存在。這一對情人上禮拜堂去,的確要算上帝的榮耀。”

我好笑憂郁的百羅說這種話,卻是私下裏也的確相信鐘綠披上長紗會是一個奇美的新娘。那時候我也很知道一點新郎的樣子和脾氣,並且由作品裏我更知道他留給鐘綠的情緒,私下裏很覺到鐘綠幸福。至於他們的結婚,我倒覺得很平凡;我不時嘆息,想象到鐘綠無條件地跟著自然規律走,慢慢地變成一個妻子,一個母親,漸漸離開她現在的樣子,變老,變醜,到了我們從她臉上,身上再也看不出她現在的雕刻般的奇跡來。

誰知道事情偏不這樣的經過,鐘綠的愛人竟在結婚的前一星期驟然死去,聽說鐘綠那時正在試著嫁衣,得著電話沒有把衣服換下,便到醫院裏暈死過去在她未婚新郎的胸口上。當我得到這個消息時,鐘綠已經到法國去了兩個月,她的情人也已葬在他們本來要結婚的禮拜堂後面。

因為這消息,我卻時常想起鐘綠試裝中世紀尼姑的故事,有點兒迷信預兆。美人自古薄命的話,更好像有了憑據。但是最使我感慟的消息,還在此後兩年多。

當我回國以後,正在家鄉游歷的時候,我接到百羅一封長信,我真是沒有想到鐘綠竟死在一條帆船上。關於這一點,我始終疑心這個場面,多少有點鐘綠自己的安排,並不見得完全出自偶然。那天晚上對著一江清流。茫茫暮霭,我獨立在岸邊山坡上,看無數小帆船順風飄過,忍不住淚下如雨,坐下哭了。

我耳朵裏似乎還聽見鐘綠銀鈴似的溫柔的聲音說:“就算你做個夢,現在你信不信昨夜答應過請人坐帆船?”

原載1935年6月16日《大公報·文藝副刊》

模影零篇·吉公

二三十年前,每一個老派頭舊家族的宅第裏面,竟可以是一個縮小的社會;內中居住著種種色色的人物,他們錯綜的性格,興趣,和瑣碎的活動,或屬於固定的,或屬於偶然的,常可以在同一個時間裏,展演如一部戲劇。

我的老家,如同當時其他許多家庭一樣,在現在看來,盡可以稱它做一個舊家族。那個並不甚大的宅子裏面,也自成一種社會縮影。我同許多小孩子既在那中間長大,也就習慣於裏面各種錯綜的安排和糾紛;像一條小魚在海灘邊生長,習慣於種種螺殼,蛤蜊,大魚,小魚,司空見慣,毫不以那種戲劇性的集聚為希奇。但是事隔多年,有時反覆回味起來,當時的情景反倒十分迫近。眼裏顏色濃淡鮮晦,不但記憶浮沈馳騁,情感竟亦在不知不覺中重新伸縮,仿佛有所活動。

不過那大部的戲劇此刻卻並不在我念中,此刻吸引我回想的僅是那大部中一小部,那錯綜的人物中一個人物。

他是我們的舅公,這事實是經“大人們”指點給我們一群小孩子知道的。於是我們都叫他做“吉公”,並不疑問到這事實的確實性。但是大人們卻又在其他的時候裏,間接的或直接的,告訴我們,他並不是我們的舅公的許多話!凡屬於故事的話,當然都更能深入孩子的記憶裏,這舅公的來歷,就永遠的在我們心裏留下痕跡。

“吉公”是外曾祖母抱來的兒子;這故事一來就有些曲折,給孩子們許多想象的機會。外曾祖母本來自己是有個孩子的,據大人們所講,他是如何的聰明,如何的長得俊!可惜在他九歲的那年一個很熱的夏天裏,竟然“出了事”。故事是如此的:他和一個小朋友,玩著擡起一個舊式的大茶壺桶,嘴裏唱著土白的山歌,由供著神位的後廳擡到前面正廳裏去……(我們心裏在這裏立刻浮出一張鮮明的圖畫:兩個小孩子,赤著膊;穿著挑花大紅肚兜,擡著一個朱漆木桶;裏面裝著一個白錫鑲銅的大茶壺;多少兩的粗茶葉,泡得滾熱的;——)但是悲劇也就發生在這幅圖畫後面,外曾祖父手裏拿著一根旱煙管,由門後出來,無意中碰倒了一個孩子,事兒就壞了!那無可償補的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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