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月娘雖然對情遲鈍，但她不傻，瞬間敏銳的察覺到了不對勁，這鐵匠師傅見著她娘怎麽像螞蟻見到了蜜糖？瞧那殷勤勁兒？要說他對馬氏沒好感，她是不相信的。

“娘，這位鐵匠師傅你認識啊？”杜月娘抱著孩子抿唇一笑，雙眼放光的看向眼前的中年男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眼前這人看上去有點眼熟，可一時間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馬氏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懷念，但很快便被她藏住。“這是你明叔，十裏八村就數他的手藝最好。像咱們家用的刀啊鋤頭啊之類的，都是你明叔做的。”

原來如此，杜月娘心裏有了數，對馬明笑道：“明叔，今兒要麻煩您幫忙做點東西了。”

馬明今天哪裏也沒有去，就想等著那個叫杜月娘的姑娘上門，沒想到該等的人沒等到，卻等來了馬梅花，當即樂得合不攏嘴。“你要打啥，是鋤頭鐮刀還是啥？”

“我想要一張弓，可以重一點但射程一定要足夠遠。”杜月娘將寶兒遞給馬氏，從籃子裏抽出一塊白布攤開，指著上面的圖案笑道，“就打成這個樣子，不知道需要多少銀子？”

“拿來我看看啊。”馬明伸手接過白布，看一眼上面弓的樣子，不由得擡眸認真的看向她，一字一頓的問：“你是不是叫杜月娘？”

杜月娘一楞，這馬明難道還會算命，看一眼她畫的東西就能猜到她的名字？“明叔認識我？”

見她承認，馬明哈哈一笑，轉身將屋子裏放著的兩個木盒捧出來，放在石桌上對她笑道：“打開看看，你要的是不是這種弓？”

杜月娘滿腹狐疑的打開木盒，只一眼便忍不住驚嘆：“明叔，你是神仙嗎？怎麽能未蔔先知，知道我要的就是這把追雲？”

“梅花，你這閨女要走大運啦。”馬明咧著嘴笑，轉頭對馬梅花神秘兮兮道。

走大運？馬梅花一臉迷茫的望著他，奇怪道：“明哥，這話怎麽說？”

馬明喜歡了馬梅花一輩子，此刻見她呆呆的望著自己，冰冷的心再次活了過來。他禁不住在想，要是當年梅花嫁的人是他，那該有多好啊。

“昨天有一個年輕人帶著這兩張弓來找我，說月娘救了他們家公子，他們家公子有心報答又怕月娘不肯收，所以特地將這東西存在我這，等月娘來了就給你們帶回去。瞧瞧，你們這不就是來了嘛。”

馬氏一楞，杜月娘也是一楞，兩人對視一眼，皆是露出了驚訝的神情。救了寧逸塵純屬意外，倒是沒想到那人會這般耿直，還讓人特地來送她需要的東西。

杜月娘心頭微暖，像寧逸塵這樣知恩圖報的人，她真的是太喜歡了，來再多她都歡迎。

此刻的千衣還不知道，杜月娘將好全都記在了寧逸塵的頭上，完全沒有想到這一切都是自家主子的意思。

自然，此刻的千衣也絕對想不到，就因為這件事沒辦好，在今後的歲月裏他不止一次被罰掃馬廄，被主子的烈馬踢得差點半身不遂。

追雲弓就在眼前，杜月娘歡喜的拿在手中看了又看，雖然這把比不得當年她的那一把，但民間手藝能做得這般精致已是非常難得。“狄如馬，追雲弓；烈焰袍，偃月刀。”

如今追雲弓只剩贗品，她杜月娘也不再是六十年前的杜景。她心心念念的那個人，身穿烈焰袍手持偃月刀的身影，卻永遠駐在她的心頭，一路往昔永不褪色。

馬明驚訝的望著她，半晌才道：“這句話你從哪裏聽來的？”

“明哥，怎麽了？”見他一臉活見鬼的樣子，馬氏不明所以的問。

不可能，她一個十幾歲的女娃娃，怎麽會知道這句話？馬明強壓下心頭的驚訝，一邊搖頭一邊苦笑，“沒什麽，就是覺得有些驚訝，這句話是我爺爺臨終的時候也說過。說什麽狄如馬，追雲弓；烈焰袍，偃月刀。以前我聽不懂，以為是什麽武器，後來才知道這說的是……”

話音未落，杜月娘卻淒然一笑，接上了話頭，“說的是兩個人，對嗎？”

“你怎麽知道？這兩人的故事你也聽說過？”這下馬明是真的驚得張大了嘴巴，不敢相信她竟然真的知道。爺爺曾經不是說過，這世上除了他，沒人會記得那兩個人，這杜月娘怎麽會知道？

聽說過嗎？杜月娘擡眸看向遠方，神情中滿是落寞。她不是聽說過這個故事，而是根本就是故事中的那個人。當年，她雖是軍醫，卻長伴將軍左右，哪怕上陣殺敵，也絕不離他身邊。

每每兩軍對壘之時，他拎著偃月刀一馬當先，沖進敵軍中砍下敵軍首領的頭顱如探囊取物；而她則在他身後緊緊跟隨，但凡有人敢靠近他的馬前，必定一箭射穿，令敵人血濺三尺。

久而久之，不知從何時開始，軍中便開始流傳這句話，猶記得當初她聽到時偷偷歡喜了好幾天。當時她就想，就算不能恢覆女兒身與他廝守一輩子，但像這樣守在他的身邊，又何嘗不是一種幸運？

他要入陣殺敵，她陪他；他得勝回來大醉三日，她也陪他；甚至他要回京省親，她還陪著他；最後他被皇帝猜忌困守一隅，她依舊不離不棄。

這樣的陪伴，誰能說不長情？杜月娘最後悔的事，就是未能陪他終老。先他一步離開，她終究有些放不下。

“月兒？”馬氏見她許久不回神，急忙伸手推了一下。

杜月娘回過神來，見馬明依舊盯著自己，攏了一下鬢發瞇眼輕笑，“在書裏看到過，說是一位將軍與他的摯友。”

“哦，是這樣啊。”馬明松了口氣，見她臉上還有哀戚，忍不住問：“你可知道這位將軍是何許人也？”

“不知道。”杜月娘搖頭，那個人的名字如今的她沒有資格再提起。

馬明聞言略有些得意，摸了摸桌上的追雲弓，笑道：“他叫燕易，本來是上池國的鎮國將軍，為上池國立下赫赫戰功。可惜上池國皇帝寵幸小人，竟讓這樣的人去送死，燕將軍明知道是送死，依然義無返顧的去了。只是他沒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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