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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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到這層,只是嘴上不說罷了。這正好應了陳廷敬的料想:富倫他是參不倒的。

午後,陳廷敬出了南書房,回到翰林院。出門這麽些日子,翰林院自然也積了些事情。回事兒的接二連三,也有無事可回單想說幾句體己話的。陳廷敬坐在二堂,見誰都滿面春風。翰林們無非做些編書、修史的事,日子過得清苦。可這些玉堂高品,說不定哪天就平步青雲了。也很有人小瞧這些翰林,都不拿正眼看他們。陳廷敬是翰林班頭,他卻從來都是看重他們的。

直忙到日頭偏西,陳廷敬方才出了翰林院。出了午門,上轎走了不遠,大順湊到轎簾邊說話:“老爺,我說件事兒,您可別受驚啊!”

陳廷敬今兒在宮裏就是提心吊膽的,不知這會兒又出什麽事了?忙問道:“什麽事?說得這麽嚇人。”

大順說:“珍兒姑娘真的跟您進京來了!”

陳廷敬可真嚇著了,張皇四顧:“啊?!在哪裏?”

他順著大順指的方向望去,卻見珍兒游俠裝束,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珍兒見陳廷敬從轎裏伸出頭來,趕緊扭身跑開。陳廷敬吩咐劉景追上去,說是女兒家的獨自在外怎生了得!

劉景追回珍兒,回到轎前。任陳廷敬怎麽好言相問,珍兒只低頭不語。無奈之下,陳廷敬只好說:“先找個地兒說話吧。”

大順知道附近有家客棧,便領著大夥兒去了。進了客房,陳廷敬說道:“珍兒,這叫我怎麽辦呢?”

珍兒說:“我有手有腳,能自己掙吃的,不會連累您的!”

陳廷敬急得直搓手。大順笑道:“老爺,我說您就把珍兒姑娘帶回家去算了。人家可是不要命地跟著您啊!有錢有勢人家,誰不是三妻四妾的?”

劉景和馬明怕珍兒聽著生氣,朝大順使著眼色。陳廷敬瞟了眼大順:“什麽時候了,你還有心思開玩笑!”

不料珍兒聽陳廷敬怪罪大順,竟傷心起來,低頭垂淚。陳廷敬忙說:“珍兒,你就在這裏暫且住下,別的話先不說。”

陳廷敬回到家裏,悶悶不樂。月媛早聽大順說過,富倫本是貪官,老爺不僅不敢參他,還想法子成全他。她以為老爺是為這事兒煩惱,不便多嘴勸慰,只小心侍候著。陳廷敬胡亂吃了些東西,就躲進書房裏去了。連連幾日,陳廷敬回到家裏總是愁眉不展。大順他們知道老爺的心病,卻也只能幹著急。

這日大早,皇上照例在乾清門聽政,陳廷敬代富倫上了那個奏折。皇上早知道事情原委了,如今只是按例行事。聽陳廷敬奏完,皇上降旨:“山東巡撫富倫知錯即改,朕就不追究了。富倫有兩條疏請,朕以為可行。富倫疏言,山東累民之事,首在稅賦不均。大戶豪紳,田連阡陌,而不出稅賦,皆由升鬥小戶負擔。朕準富倫所奏,山東稅賦攤丁入畝,按地畝多少負擔稅賦。這一條,朕以為各省都可參照。富倫還奏請,山東往後遇災救濟,不再按地畝多少發放錢糧,要緊的是活民。救災就是活民,這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卻被下面弄歪了,還編出許多堂皇的理由。朕以為這一條,各省都要切記!”

陳廷敬不急著謝恩起身,繼續說道:“臣在山東看到,從勘災、報災、覆核、覆報,再到救濟錢糧發放,逾時得一年半到兩年,真是匪夷所思!辦事如此拖沓,朝廷錢糧到時,人早餓死了。”

皇上事先沒聽陳廷敬說到這事,便問道:“陳廷敬,你說說癥結出在哪裏?”

陳廷敬回奏:“手續過於繁瑣!加之戶部有些官員不給好處不辦事,故意拖延!”

薩穆哈聽著急了:“陳廷敬,你胡說,我戶部……”

皇上大怒:“薩穆哈,你放肆!陳廷敬,你說下去!”

陳廷敬道:“臣以為,災荒來時,朝廷應嚴令各省從速勘實上報,戶部只需預審一次,就應火速發放救濟錢糧。為防止地方虛報冒領,待救濟錢糧放下去之後,再行覆核,如有不實,嚴懲造假之人。”

薩穆哈上前跪奏:“啟奏皇上,陳廷敬這是書生之見,迂腐之論!如不事先從嚴核查,下面虛報冒領,放下去的錢糧再多,也到不了百姓手裏,都進了貪官口袋!”

陳廷敬道:“啟奏皇上,薩穆哈所慮不無道理,蠅營狗茍之徒總是不能杜絕的。但一面是貪官自肥,一面是百姓活命,臣以為利害相權,百姓活命更為重要。要緊的是錢糧放下去之後,嚴格覆核,對那些損民斂財之徒從嚴懲辦!規矩嚴了,貪官汙吏未必敢那麽囂張。”

皇上道:“朕以為陳廷敬所言在理。著薩穆哈速速拿出賑災之法,力除陳規陋習!你要從嚴管好戶部屬下,如有貪汙索賄之人,惟你是問!”

薩穆哈叩頭謝罪不已,起身退下。陳廷敬也謝恩起身,退回班列。薩穆哈心裏恨恨的,冷冷地瞪了眼陳廷敬。

皇上瞟了眼薩穆哈的黑臉,知道此人魯莽,卻也只作糊塗,又道:“山東前任巡撫郭永剛處分失當,責任在朕。準陳廷敬、明珠所奏,郭永剛官覆原品,著任四川巡撫!山東德州知府張汧體恤民情,辦事幹練,甚是可嘉。著張汧回京聽用!”

上完早朝,待皇上起駕還宮,臣工們才從乾清門魚貫而出。明珠找陳廷敬攀談:“廷敬,您不在家時,我已奏請皇上恩準,讓令弟廷統到戶部當差,授了個主事。”

陳廷敬一聽,知道這是明珠同他在做交易,心裏很不是滋味,卻也只得拱手道:“謝明珠大人。廷統還少歷練,我只望他先把現在的差事當好。”

明珠感嘆唏噓的樣子:“廷敬就是太正直了,自己弟弟的事情不方便說。沒事的,我明珠用人,心裏面有桿秤!”

夜裏,陳廷統過來說話。兩兄弟在書房裏喝著茶,沒多時就爭吵起來。陳廷敬說:“我同你說過,不要同明珠往來,你就是不聽!”

陳廷統火氣很大:“明珠大人哪裏不好?我從來沒有送他半張紙片兒,可人家舉薦了我。靠著你,我永遠只是個七品小吏!”

陳廷敬很生氣,卻盡量放緩了語氣:“你以為他是欣賞你的才幹?他是在同我做交易!我沒有參富倫,他就給你個六品主事!你知道你這六品主事是哪日到手的嗎?就是我向皇上覆命的第二日!”

陳廷統冷冷一笑,說:“如此說,我官升六品,還是搭幫你這個哥哥?”

陳廷敬大搖其頭:“我正為這事感到羞恥!”

陳廷統高聲大氣地說:“你有什麽好羞恥的?我看你也不是什麽包拯、海瑞,你也是個滑頭!你要真那麽忠肝義膽,你就把富倫罪行全抖出來呀!你不敢!你也要保自己的紅頂子!”

陳廷敬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弟弟道:“廷統,我把話說到這裏,你不肯聽我的,遲早要吃虧!做官,你還沒摸到門!”

陳廷統忽地站了起來:“好,你好好做你的官吧!”陳廷統說罷,起身奪門而去。

月媛送走廷統,趕緊從外頭進來說:“老爺,你兩兄弟怎麽到一起就吵呢?你們兄弟間的事,我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左右為難。”

陳廷敬說:“你不用管,隨他去吧。”

月媛嘆了聲,說:“老爺,我也想不通,連大順都說,富倫簡直該殺,你怎麽沒有照實參他呢?”

陳廷敬說:“月媛,朝廷裏的事情,你還是不要問吧。我知道你是替我擔心。你就好好帶著孩子,照顧好老人。朝廷裏事情你知道多了,只會心煩。”

月媛添了茶,見陳廷敬沒心思多說話,就嘆息著出去了。陳廷敬獨自站了會兒,想著廷統跑到家裏來吵鬧一場,很是窩心,便去看望岳父。

李祖望正在書房裏看書,只作什麽事兒都沒聽見。陳廷敬請了安,說:“爹,我這個弟弟……唉!”

李祖望笑笑,說:“廷敬,自己弟弟,能幫就幫,也是人之常情。”

陳廷敬搖頭道:“不是我不想幫,是他自己不爭氣,老想著走門子。官場上風雲變幻,今日東風壓倒西風,明日西風壓倒東風,他想走門子求得發達,走得過來嗎?”

李祖望說:“是啊,就像賭博,押錯了寶,全盤皆輸。”

翁婿倆說著這些話,陳廷敬想到了自己悟出的穩字訣。交人要穩,辦事要穩,看風向尤其要穩。官場裏最為難測的是風向,萬不可稍聞風聲就更換門庭。官場中人免不了各有門庭,可投人門下又難免榮損與共,福禍難料。陳廷敬不投任何門庭,這也是穩中要義。

這時,月媛領著翠屏端藥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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