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她到底是說不出任何指責覃宣的話。

覃宣依舊是背對著她, 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冬日天空。

江離鶴深吸了一口氣，看著她的背影, 覺得胸口有一陣的密集刺痛，她忙擡起手來揉了揉胸口, 才皺著眉恢覆成原來的躺姿。

不知道痛覺到底是心理上的還是生理上的。

覃宣並不知道她的動作, 依舊背對著她沈默著站著。

兩人無聲的站立, 靜靜對峙著，誰也說服不了誰。

覃宣擡手輕輕抹了一把眼淚, 指尖迅速聚攏了一勾淚水，她故意裝作漫不經心的態勢, 隨著手放下的動作，手上拘著的水滴答了出去, 無蹤跡。

江離鶴卻看在眼裏。

“去工作吧。”

她說。

覃宣身子一顫。

“你剛剛紅起來，不趁著這個時間經營一下，聚攏一下粉絲，會錯失良機的。”

江離鶴認真為她考慮著。

“……”

覃宣沈默轉過身，臉上淚痕就直接撞進江離鶴目光中。

江離鶴下意識就要去為她拭淚，不過她最終只是微微前靠了片刻，就挺住了動作。

“您說的對，江離鶴。”

第一次面對面叫她全名, 還用上了敬稱“您”。

江離鶴怔了怔。

覃宣語氣略微有點抖, 字裏行間似乎洋溢著冬日揮之不去的荒蕪。

“我走了。”

她沒有片刻猶豫，堵氣似的低頭收拾東西，房間裏一些日常生活用品很快被她收集起來, 統統裝到了一個愛馬仕黑色包裏。

江離鶴這才發現，只是看起來覃宣東西很多，房間裏四處都是她的氣息，但她離開要帶走的東西，也只是一個不大的包就能裝滿而已。

離開她，也很輕松。

“嗯……”

江離鶴看著她身型高挑，手上提著包推門離去。

房間一下就空了。

江離鶴獨自望了一會兒窗外，拉開一直蓋在腿上的白色被子，露出被紗布包裹的小腿，上面還有不同顏色上過藥的痕跡。

其實早些年被影迷或者說一些極端粉絲傷害的事並不是沒有過，她曾經被人推倒在臺上，被粉絲逼車逼到江邊，險些車毀人亡。

她對外冷淡的態度也是真的，高高在上也是真的，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在私下她的確是懶得應付。

這次她身邊沒有保鏢，才讓一些閑雜人等近了她的身，是她疏忽了。

真是趕得巧。

不久前，就在覃宣出去的時候，醫生恭敬有禮對她說：“很抱歉，您是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不能在跳舞了，除了年齡，還有您年輕時跳舞留下的傷，腿也大概率可能不會恢覆到從前的樣子了。”

醫生說的很婉轉。

江離鶴卻知道對方的話肯定得不能再肯定。

她皺著眉，一把掀了被子。

驕傲如她，這也許是一種懲罰？

覃宣戴著墨鏡，口罩，漁夫帽，全副武裝走出醫院門口，門外是幾天前就來上海催促著她開工的徐麗。

徐麗邀功似的領著她走到一輛黑色的低調保時捷旁，覃宣興致缺缺，拉開車門進去坐下，一言不發。

“公司給配的，我一路開過來的，厲害吧。”

“您真能開。”

真是老當益壯呢。

“江老師還算有點良心，終於舍得放人啦！對了，明天上海電影節，《救贖》也是受邀影片，我一直都沒給你回絕，還可以走紅毯啦，還有今天有一家要拍封面的雜志，他們總部正好就在魔都，等我們明天參加完電影節，後天再去長沙錄節目…… ”

覃宣靜靜聽著徐麗絮叨接下來的工作安排，但其實別的話都被她隨意地擱置在心裏，只有頭一句話有點份量。

終於舍得放人了……

回想她來來的這幾天，江離鶴雖然並沒有明說，覃宣卻能感受到，她似乎不太想讓自己留在那裏，不太想讓自己看到她一動不能動的樣子。

也對，她那麽要強的一個人。

大概在那次自己摔倒在江離鶴面前之後，她就開始內疚了。

這樣也挺好，讓她們都冷靜冷靜。

【出發了，去拍一個單人封。】

覃宣發信息給她，算是打了一個招呼。

對面很快回覆：【好的。註意安全。】

覃宣摁滅了手機，閉目養神，沒摘下的墨鏡下，淚水順著臉頰而下，濕潤了口罩。

上海電影節算是國內比較有聲望的電影節，受邀參展的影片有很多，《救贖》當時背靠光線傳媒，自然有資格參加，拿到了邀請函。

紅毯旁聚集著無數的觀眾，尖叫聲一浪蓋過一浪。

眾星雲集。

更有無數觀眾蹲守直播，對各個明星電影評頭論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前面剛走過去一個當紅男星，此時此刻這位男星正挽著女伴的手拍照，下一個就是《救贖》劇組，覃宣坐在車中提起裙擺，等待下車。

“下面我們有情《救贖》劇組！《救贖》由覃宣擔當女主演，王證等人為男配角，有請。”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陣更加猛烈的尖叫波濤洶湧而來，似乎還蓋過了之前男明星的尖叫聲。

幾乎所有人都翹首以盼，這位憑借《刺後》爆紅後第一次亮相的女明星，竟然還是作為一部最近名聲不太好的電影女主角登場。

有人看笑話，有人看熱鬧，但更多的人都想見一見這位新晉大勢女星的廬山真面目。

覃宣說不緊張是假的。

但她不能有絲毫的慌張。

車門打開，所有人的註意力都被吸引了過來，先前的男星也望過來，就連直播間的彈幕都少了許多。

首先跨出車子的是她的腿，她腳上踩著銀色高跟鞋，白玉一般的小腿線條完美無缺，覃宣緩緩走出車門，虛虛掩著胸。

周遭都靜了許多。

一襲簡潔大方的淺紫色吊帶裙將她無與倫比的身型勾勒其中，淺紫色與她白到泛著光的皮膚交相映襯，多年的舞蹈功底讓她身上每一寸骨骼都美得恰到好處，鏡頭給到覃宣的臉，她覷了一眼鏡頭，眉宇之間透著一股純凈與似有似無的撩人之感。

覃宣波瀾不驚，下車款款走向主持人，不忘記沖她的粉絲柔柔一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時人們才好似反應過來似的，重新開始尖叫與瘋狂的刷屏。

“您好。”

“您好覃宣！歡迎來到上海，這次劇組似乎只來了您一人是麽？”

覃宣接過主持人遞過來的話筒，手腕上一彎白玉手鐲隨著她的動作掛在她的胳膊上。

全身上下沒有一處多餘的珠寶裝飾，這一鐲子是她唯一的裝飾，跟前面幾個渾身珠光寶氣的女明星高下立判。

“對。”

一開口，聲音也沒有讓眾人失望。

“導演和演員們因為一些私人原因沒有來，特意囑托我給大家道個歉，他們非常不好意思。”

主持人圓場般笑了幾聲，遞給她簽字筆：“請。”

長長的一條紅毯，一側是無數攝影機與狂熱觀眾，之前的劇組無不是陣容豪華，知名導演當紅明星老戲骨應有盡有，而此時此刻。

“歡迎《救贖》劇組！”

嘹亮的女聲播報。

覃宣淡然站在原地，聽到聲音落下之後，她走上紅毯。

一陣快門哢嚓的聲音響起，記者們都瘋狂在拍這位新近爆紅的女明星，無數閃光風閃爍，不少網友也都看到了這一幕。

一人走紅毯。

覃宣嘴角含笑，優雅大方，就連走路姿勢都氣質斐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緊緊吸引著，隨著她而轉動。

一人走出了一個組的氣場。

簽名墻紅色的地板上，各種明星的簽名龍飛鳳舞，覃宣打開筆帽，鄭重簽下了自己的名字：覃宣。

她轉過身在簽字版前停留，迎接她的是一陣更加急促的快門聲，閃光燈不間斷閃爍，她撩了撩披在肩側的頭發，露出了精致的鎖骨。

“啊啊啊啊！”

又是一陣粉絲的狂熱尖叫。

“再次感謝《救贖》劇組！”

當紅男星看了看身旁的女伴，頓時覺得對方趣味全無。

電影節的頒獎流程幾乎跟她全無關系，不過覃宣還是被留下來當作吉祥物，坐在第一排，導播時不時給她幾個鏡頭，整場下來，主持人也cue了她有兩次，加上好多故意湊過來跟她搭訕的人，覃宣反倒比領獎明星還要忙碌。

結束之後還有三四個人跟她合影，說要微博互關的女明星。

江離鶴也同其他人一樣，在電視前看完了這場直播。

“餵，江影後？”

“你好，醫生，可以為我準備一下覆健麽？”

醫生的語氣比較詫異。

“這麽早？”

“不可以麽？”

“可以，可以，我可以開始為您制定計劃，但是您要有心裏準備，這畢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且您也會辛苦一點。”

“麻煩了。”

其實江離鶴是有想過一直逃避下去的。

那天……覃宣走後。

“你這是打算自暴自棄了？”

江正問她。

江離鶴沈默不語。

“這不像我的女兒啊。”

“爸爸，讓我休息休息吧。”

江離鶴躺在床上，難以掩飾的疲倦流淌而出。

江正這才想起來，她這個女兒從出道開始似乎就是一直忙著連軸轉，已經轉了十來年了。

江正沒再開口央求江離鶴做別的。

他想起江離鶴小時候跳舞，不吃飯不睡覺，頭天耽誤了一天第二天必須花費加倍的時間去練習，吃飯的時候都在看舞蹈視頻，江離鶴一直都是最勤奮的那個人。

他覺得央求她重新振作起來無異於強人所難。

而現在，自己女兒似乎突然想開了。

江正並不知道她是受了誰的刺激。

覃宣本身就是一舉一動都引人註目的體質，她一人走紅毯這件事又在網上引起了眾多風雨，滿網議論。

【我姐義氣！一人走紅毯，就是這麽牛逼！】

【一人走出了千軍萬馬的氣勢，崽崽牛逼！】

【呵，劇組名聲成那樣了還演，還不辭演？】

【叫她辭演你怎麽不挖眼啊？】

……

諸如此類，並沒有影響她分毫。

《刺後》收視穩步攀升，兩周後，除夕夜的前一天，劇情終於進行到李皇駕崩。

街頭，商場，餐飲店，不少大屏上都輪番播放著那一名場面。

宮訶端一碗藥酒，逼李皇喝下。

李玉堂緩緩閉上眼，宮訶退後，施了尋常個萬福，平淡的好像是一般的日子，陛下睡了她退下。

只是說出來的詞卻是：

“恭送陛下。”

長久不起，亡國之仇得報。

#李皇駕崩#登頂熱搜。

關於劇情相關討論，角色之間錯綜覆雜的關系成了無所事事休假在家的人的飯後談資，一時之間風頭竟然蓋過了即將舉行的春晚，所有人都在激烈地討論著《刺後》。

關於《刺後》的衍生梗層出不窮，劇中的同款周邊也銷量火爆，國內某糖果公司僅僅是在取得版權之後在糖果包裝上印上了劇中的主要人物，糖果便銷量大增。

這段時間覃宣跟著跑了兩趟見面會，所到之處都人山人海，有時還造成了交通堵塞，關於她的頭條每天都居高不下，任何牛鬼蛇神都想跟她扯上關系，昔日的隊友頻繁與她互動，甚至覃宣早年客串的電視劇片段都被人挖出來津津樂道。

這一場遲到爆紅，她終於等到了。

攝影棚內。

覃宣剛剛結束了半天的拍攝，再次短暫休息，準備去往下一個拍攝地點。

掛在墻上的電視裏，正好放的李皇咽氣的片段。

覃宣陷在沙發裏，撐著發痛的雙眼看完了這一段。

江離鶴一襲孝服，施萬福。

無論再看多少次，依舊是難以言明的心動。

這些天她過的晝夜顛倒，不是在趕路就是在錄制節目，一天仿佛並不是二十四小時而是四十八小時。

“先吃飯吧，吃完飯休息會兒。”

徐麗頂著一頭亂發與巨大的黑眼圈出現，難掩臉上容光與眼神的激動。

“嗯。”

覃宣打開食盒，漫不經心撕開湯盒上的透明膜，一口下去喝了小半盒。

“宣啊！你知道就這幾天你賺了多少錢麽？！”

覃宣掃了她一眼：“兩百多萬？”

徐麗一臉古怪的表情看著她。

“什麽兩百萬？！我命令你重說！你這是看不起我這位金牌經紀人！”

“重說！”

“好好好。”

覃宣有點疲憊，她感覺自己身體都是飄著的。

“去掉提成和公司分成，去掉雜七雜八的稅！你一共賺了三百五十萬！全都放到你的賬戶上啦！”

“怪不得別人擠破腦袋都想紅呢！”

覃宣笑著搖搖頭，“下午還有什麽工作？”

“工作？”徐麗楞了一下，“你昏頭了你？明天就是除夕夜了，你又不去春晚，還有什麽要緊工作，我都給你推了，你呀就好好陪陪江老師。”

覃宣停下端碗喝湯的動作。

江老師……

這半個月她忙得昏天黑地，也不是沒有想起她，只是想起她，自己的心就微微發痛，她只好借著忙碌刻意不去想起。

沒日沒夜工作到現在……

現在被他人說起，強壓著的思念感便再也壓制不住。

明天就是除夕了，後天是農歷新的一年，往年她都是自己在自己的小家裏過，今年呢？

她不會去聯系覃越，也不知道要去哪裏，是該回酒店還是……

覃宣放下湯碗，打開手機，拉開江離鶴的微信聊天框。

消息記錄還停留在昨天的互道晚安。

她們兩的關系似乎進入了一個充滿矛盾的階段，分手是不可能分手的，吵架也算不上，冷戰？也不對，她們畢竟還會互相聊天說話。

覃宣陷入茫然……

最終，她很快下定了決心。

她必須去看她一趟。

覃宣掙紮著從沙發上徹底站起來，就聽到外面一陣轟動，好像來了什麽了不得的大人物，覃宣並不是喜歡阿諛奉承的人，她打算安靜如雞地穿戴好溜走，誰知剛拿起帽子面前就站了一個人。

“江……伯父？”

江正西裝革履，戴著眼睛，跟印象中商業雜志的封面人物重合。

“女兒出不了門，只好勞煩我這個當爸爸的來接你啦，小覃，忙活了這麽久了，跟我回家吧。”

……

幾小時後，天色已然黑了。

江離鶴看著手機，上一條發給覃宣的消息【你在做什麽？】，對方還沒有回覆她。

她有些無聊地熄滅手機，拿出平板電腦N刷覃宣電影節走紅毯。

一個人走的紅毯，光芒卻能蓋住所有人。

是她的小女朋友啊。

家裏沒人，她開著外放。

當覃宣下車的時候，瘋狂的尖叫響起，她的嘴角跟著也勾起來。

如玉的小細腿，她怎麽瘦了這麽多，低胸的吊帶裙，下次不許穿這種的知不知道？

不能那樣沖粉絲笑，只能那樣沖我笑。

江離鶴在心裏嘀咕著。

覃宣換了軟底拖鞋，一進門就看到坐在輪椅上的江離鶴。

她穿著家居寬松灰色毛衣，腿上是黑色的松軟長褲，挽著長發，專註地看著視頻。

覃宣的心臟在一瞬間被緊緊箍住。

以往想都不敢想的畫面，這時她親眼所見。

那麽驕傲那麽光芒萬丈的大明星，理應高高在上的站著，現在卻……坐在小小輪椅上。

覃宣費勁心機才穩住搖搖欲墜的身體。

江離鶴很專註。

過了好一會兒，覃宣才平覆下心情。

“高興什麽呢？”

她故作輕松說道。

聞言，江離鶴一怔。

手上的ipad還沒來得及關，上面還是上過熱搜的很顯眼的覃宣淺紫色長裙。

完了，江離鶴有一瞬間的慌亂。

自己像個空巢中年婦女睹視頻思人卻被抓個正著。

“嗯……我…… ”

江離鶴罕見的支支吾吾。

覃宣大步上前，沒等老謀深算的她想好借口，就封住了她的雙唇。

從上而下，是從未有過的最霸道的吻，像要把一切都燒成灰燼，把這個灰色的冬天撕碎。

江離鶴難掩心情，攬住了她的腰，拉近。

兩個女人忘我纏綿著。

江正開了一瓶酒過來，正看見這激烈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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