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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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此事談何容易, 謝星河本就是當世梟雄,在排兵布陣、行軍打仗方面也極有天賦,手底下還掌握著新日教數十萬教眾,這些教眾能在跟朝廷和草原部落的幾年戰爭中存活下來,本身就不容小覷。

所以,這一仗打的極其艱難, 即便祁鐘鈺是當世頂尖高手, 也幾次身陷險境,無法力挽狂瀾。

戰場上局勢緊張, 連帶著淮南道的百姓也跟著提心吊膽。

燕京城內, 祁家宅院眾人, 每次聽到羅振海傳來的消息,都不免惶恐不安。

二嬸姚氏甚至親自帶著家裏一眾女眷,在主院的旁邊的偏院修了一個佛堂,讓女眷們可以為戰場上的軍士祈福。

陸冬芙每個月還會繡一張布滿“卐”字的帕子, 祈禱祁鐘鈺能夠平安歸來。

在這種焦灼的形勢下, 即便過年都沒有了往年的熱鬧。

直到院子裏的春花盛開,陸冬芙才恍然驚醒道:祁鐘鈺居然已經離開一年多了。

之前她還每天數著日子,可是自從燕京遇襲之後,她就不曾數過了, 她也沒有那個膽量再繼續數下去, 寧願把自己當做埋在沙子裏的鴕鳥。

此刻,她正坐在繡房的窗邊縫制新衣,春末的暖陽越過樹影照射進來, 熏的人暖洋洋的。

空氣之中,還浮動著院子裏栽種花木的香氣。

她手指靈活的勾弄著繡線,熟稔的打了個繩結,仔細端詳了一眼,才咬斷了絲線。

她站起身來,對著自己的身體試了下衣服的大小,這一年她又長高了一些,可這身衣服還是比她的身形要寬大的多,因為這是她給祁鐘鈺繡的夏裝,過些天可以拜托二妹夫,差人送去給遠在前線征戰的祁鐘鈺。

她將衣服放在桌子上認真疊好,手指撫摸著綿柔的衣料,神情怔怔的出神。

也不知道祁鐘鈺現在過的怎麽樣?

有沒有受傷?有沒有餓肚子?有沒有……

她總是忍不住去想象對方在戰場上的日子,即便每次都把自己嚇的不輕,也阻止不了自己的思緒。

她甚至開始後悔,為何當年難民襲村之後,在祁鐘鈺提出要住在祁家時,不曾攔住她。

若是她那時候可以開口,告訴相公帶著家人搬去岳南山深山之中,祁鐘鈺就不用遭受這麽多的苦難。

別看她武功深厚,可這麽多年南征北戰,她又從來都是身先士卒,沖在最前面為士兵擋刀,即便小心謹慎,可身上還是受了不少的傷。

這些傷被她很好的隱藏在沾滿鮮血的衣衫下,為了讓敵人懼怕,讓自己人安心,她從來不曾說明過,這些衣服上的鮮血有一部分是她自己的。

衣衫底下的傷口縱橫交錯,給祁鐘鈺無暇的肌膚添上了道道晦暗的顏色,有些甚至深可見骨。

祁鐘鈺也怕她擔心,就自己在外面偷偷療傷,因為不能暴露女子的身份,連傷藥都是自己費力上好的。

陸冬芙其實都看在眼裏,畢竟她們總有纏.綿過後,相擁而眠的時刻。

她手指撫摸到對方身上凹凸不平的皮膚,卻什麽都不沒說,也什麽都不問。

她不想祁鐘鈺對她露出愧疚的神色,再絞盡腦汁來安慰她。

她只能在她身邊默默地支持著她,就好像淮南道數百萬百姓一樣。

與他們不同,他們將祁鐘鈺視作了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煞星戰神,而在陸冬芙眼中,祁鐘鈺卻是個心軟而又良善的姑娘。

她雖然不忌諱殺人,卻從來不喜歡殺人,可為了那個宏大的目標,祁鐘鈺手上已經沾滿了鮮血。

人們懼怕她,恐懼

她,甚至惡意歪曲她的意圖,認為她本身就是個殺人狂魔,享受在戰場上廝殺的快.感。

陸冬芙曾經偶然聽說過幾次,心疼的幾乎要裂開來。

祁鐘鈺總說她是個傻姑娘,可在陸冬芙看來祁鐘鈺才是最傻的那個,明明可以在亂世之中悠閑度日,可她偏偏站在了最前面,守護了千萬家黎明百姓的安寧,成為了數百萬人心中強大無的守護神。

她每次在給對方寫信的時候,都想任性的在信中寫下讓她回來的字句。

可她一想到祁鐘鈺當初對自己的承諾,又強行忍住了。

她無能為力,只能一日覆一日的望著院門,殷勤的期盼對方能夠平安歸來,即便讓她折壽十年,她也在所不惜。

可她已經盼了一年多,對方還是不曾回來,也不知還要再外廝殺多久,身上還要再添多少傷痕……

眼淚滴落在新縫制的衣服上,她痛苦的抽泣幾下,抿緊嘴唇,輕輕拭去了眼角的淚珠。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將這身衣服收起來,跟另外兩套新衣服放在一起。

她打算吃過午飯後,再縫制一套,因為祁鐘鈺在戰場上,衣服磨損很是嚴重,她要多做幾身,好讓祁鐘鈺有替換的衣裳。

她也只能在這些小地方,盡自己的綿薄之力了。

她無力的嘆息一聲,看了眼銅鏡,見鏡裏的自己並無異樣,才轉身去廚房做飯。

大姐陸大丫已經在蒸米飯了,雖然她們如今住在燕京寸土寸金的繁華地段,可許是過慣了貧窮的日子,所以二叔並未從外面雇傭廚娘,都是家裏的女眷和之前帶來的下人輪流做飯。

這樣也好,一方面保證安全,另外一方面則是有了活幹,家裏的女眷就不會胡思亂想。

二嬸姚氏專門做了安排,一般是陸家三姐妹帶著幾個下人做一天,祁家三個兒媳婦並一個女兒,帶著幾個下人做一天。

今天,輪到了陸冬芙她們。

可陸三丫並不會來廚房,因為她前不久被診斷出懷了身孕,羅振海高興不已,整日裏都在她身邊陪著她。

自從燕京遇襲之後,羅振海就聽從呂彥卿的命令,派兵駐守在燕京城內,保護他們身後最重要的家人。

羅振海也不負眾望,之後幾次再有人來襲,都將他們幹脆利落的打跑了。

他其實公務繁忙,可陸三丫這一胎懷相不好,吃不下東西,人也迅速消瘦下去,只能在床上躺著。

羅振海看著心疼,就將公務搬到了隔壁房間,這樣可以方便他悉心照顧她。

陸三丫對此很是愧疚,她不想當累贅,還想來廚房幫忙做飯,都被陸冬芙和陸大丫好說歹說給勸了回去。

所以如今的廚房,只有陸冬芙和陸大丫二人做飯,好在下人們已經提前處理好了材料,菜洗好了,也切好了,她們手腳利索,加上廚藝精湛,倒是能輕松做出一桌好飯菜。

陸冬芙挽起袖子,開始清洗蔬菜,餘光瞥見陸大丫有些失神,便關切的問道:“大姐,怎麽了?”

陸大丫搖了搖頭,咬著嘴唇欲言又止,陸冬芙想了想,問:“是不是彭安又去院門處堵你了?”

自從岳河村遇襲那年開始,處於深山之中富裕的臨溪村,也遭逢了巨大的劫難,若非彭家都是大夫,得到了難民的尊敬,說不定在當時就被瘋狂的難民屠殺了。

可即便如此,他們也被難民搜了家,丟失了巨額的財富,過了一段很艱苦的日子,不得不成為難民們的免費大夫,給他們看診治病。

直到祁鐘鈺占領了汜原縣,並收攏了轄下的其他村子,他們的日子才好過起來,趕忙拖家帶口

搬遷到了汜原縣,並希望能跟祁鐘鈺搭上關系。

可祁鐘鈺其實早就對彭家失望透頂,所以一直避而不見,幾次下來,彭家也明白了她的意思,不再上趕著往上湊。

據說之後沒多久,彭安就娶了一個新媳婦進門,對方還是富商家的千金,性子有些潑辣,讓彭安吃了幾次虧。

彭安慣是欺軟怕硬,新娶來的媳婦娘家勢大,他也不敢像對待陸大丫那樣非打即罵。

可他的性子暴戾,是個施虐狂,無法忍耐太久,就將這口氣出在了娘親周氏身上。

他娘周氏一大把年紀,被兒子打也不敢說出去,當年陸冬芙和大姐出門買菜時,還遇到過對方一次,消瘦蒼老的不像話,據說沒過多久就病逝了。

據說,是被自己的寶貝兒子失手打死的。

陸冬芙從別人口中聽說此事後,還不免慶幸,幸好當初相公果斷的幫大姐跟彭家和離,不然……

她沒有將此事告知陸大丫,怕陸大丫再回想起彭安這個暴徒。

之後,她並不曾刻意打聽對方的消息,而且祁鐘鈺的聲勢越來越大,一個小小的彭家,如同河裏的一顆小石子,掀不起什麽浪花,她也漸漸忘了這一家人。

而且陸大丫在和離之後,專心照顧兩個孩子,這些年反倒是年輕開朗了不少,甚至在去年,還有人主動求娶,被陸大丫一口回絕了。

因為陸大丫心裏很清楚,對方並非看中她這個人,而是她這個“陸冬芙大姐”的身份,對方真正想成為的是祁鐘鈺的連襟。

陸冬芙也就不勉強她,還將彭家的人忘之腦後。

結果今年初,彭家就從郝州城搬遷到燕京來,彭安在跟人打聽到祁府的位置後,就在對面的酒樓蹲著,一旦遇到陸大丫親自出門買菜的時候,就會跑過來糾纏一番。

還說他已經跟之前的娘子和離,這麽多年以來,他才遲鈍的意識到,他心裏喜歡的其實還是陸大丫。

希望陸大丫看在他們一起生育的兩個孩子的份上,能夠重新接納並嫁給他,不要讓兩個孩子沒有了父親,他發誓再也不會對陸大丫動手了。

陸冬芙聽說此事後氣的夠嗆,先跟大姐說不要聽信彭安的花言巧語,順便說出了當年周氏病逝的真相,原本為了兩個孩子考慮,還有些意動的陸大丫,果然再也不曾搭理過對方。

然而彭安沒臉沒皮,之後又糾纏過來,陸冬芙煩不勝煩,被羅振海得知此事後,就笑著說此事交給他解決,也不知他是怎麽做的,對方的確有段日子沒來了。

可陸大丫今日又心神不寧,莫非彭安不死心,又湊上來胡說八道了?

陸大丫搖搖頭,說:“不是彭安,彭安他……”

她頓了頓,輕聲說:“他前不久病逝了,說是夜裏在外淋了一場雨,之後病來如山倒,沒過多久過世了,是彭甫告訴我這個消息,希望我能原諒對方的過錯,畢竟逝者已逝,還希望我帶著兩個孩子去參加他的葬禮,送他最後一程。”

陸冬芙很意外,她也沒想到彭安會死,畢竟俗話說禍害遺千年。

不過想到相公許久以前所說的話,說彭安雖然治好了病,但是體內氣息紊亂,一旦生病那就藥石無醫。

彭安這些年都格外愛惜自己的身體,不可能會主動去淋雨,只能是羅振海的手筆。

她隱瞞了此事,不想讓陸大丫愧疚之下心軟,她道:“大姐,今時不同往日,你如今的身份也非比尋常,雖然彭甫不像彭安那麽禽獸,可當年他明知你被彭安虐待,卻從未對你伸出援手,現在突然說起此事,我擔心……”

陸大丫看著她,問:“擔心什麽?”

“我擔心,他是想利用茹茹和小虎。”

陸大丫聞言一怔,低下頭想了想,突然笑著說:“是啊,不然呢?彭甫一直想要帶領彭家恢覆往日的榮耀,我雖然不知道那榮耀代表什麽,卻也知道對方一直想踩著梯子往上爬。”

“二妹,還是你看的通透,我不會去的,更不會讓茹茹和小虎去,他們都是乖孩子,不該被狠心的彭家如此利用!”

為母則強,陸大丫難得說出如此強硬的一番話。

她們此時還不知道的是,此舉讓彭甫和彭家的盤算徹底落空,即便他們心裏再怎麽後悔,可事已至此,也只能咽下這個苦果,彭甫之後更是抱憾而終,彭家也迅速衰敗下去。

這是後事,暫且不提。

眼下,陸冬芙松了一口氣,說:“本該如此,大姐做的對。”

陸大丫笑了笑,道:“好了,我們加快速度吧,不然待會兒的午飯可要遲了。”

陸冬芙應了一聲,二人快速做好了一桌子的飯菜,吩咐下人將其中一份端去送給羅振海一家,剩下的則送去堂屋,她們跟祁家人一起吃飯。

祁家人,不論男女老少,如今都留在燕京城內,住在祁家大宅中,受到守衛嚴密的保護。

反倒是陸家,也就是張氏和陸成材二人,一直留在岳河村,即便祁鐘鈺幾次相邀,陸成材也頗為意動,但是張氏就是不願意離開。

她心中一直覺得自己愧對陸北,想要守著對方的墳墓過完下半生,她也不允許陸成材離開,因為陸成材是害死陸北的兇手。

祁鐘鈺也不勉強張氏,在離開汜原縣之前,特地給她留了一筆銀子,還請了一些當地富商名流照拂一二。

據上次傳來的消息,陸成材已經在岳河村娶妻生子,如今恭敬的侍奉著張氏,日子倒是過的不錯。

而祁家人一直跟隨祁鐘鈺搬遷,來到燕京之後,祁長樂關心局勢,會時常和羅振海一起行動。

大兒子祁安寧,則管理著燕京附近的農業,偶爾會去田裏勸課農桑一類的。

二兒子祁安業和思源牙行的二當家一拍即合,組成了商隊做生意,如今已經是燕京赫赫有名的富商。

三兒子祁安昊,則正式在燕京的官學裏入職,跟姐夫譚宏博一起教書。

還有第三代的晚輩們,如今也相繼長大成人,有幾個甚至到了該說親的年紀,若不是祁長樂說暫時不急著結親,等天下大定之後再說,來提親的人早就踏破門檻了。

如今的祁家十分熱鬧,這些年又添了幾個小孩子,光是孩子們就能湊齊滿滿一桌。

吃過飯後,陸冬芙回房裏繼續縫制新衣,碗筷自有下人收拾洗了,她坐在窗邊針線飛舞,她早就習以為常,如今已經成為了她的日常生活。

在不給祁鐘鈺縫制新衣的時候,她也會坐在窗邊刺繡,做出來的大件繡品,已經可以在市面上賣到一千兩銀子。

這還是她隱姓埋名賣出去的,若是打著祁鐘鈺娘子的名號,怕是出價萬兩也有人買。

而遠在山南道內,姜行伍等人,和謝星河的兵馬隔江相望,面對著謝星河強悍的船隊,姜行伍這邊就顯得不夠看了。

祁鐘鈺瞇起眼睛註視著遠方,許是這幾年她一直在努力練功,連視力也遠超常人水平。

所以隔著老遠,她都能看見位於人山人海之中,害死譚浩然的罪魁禍首,同時也是地方將領謝星河。

她眼神冰冷勾唇淺笑,身上溢出的濃郁煞氣,讓在場的眾人都頭皮發麻。

根本沒有人敢靠近她,也就姜行伍在聽了手下的匯報後,走到祁鐘鈺身邊,道:“成敗在此一舉

了,七弟,你如今有何感想?”

祁鐘鈺聲音之中帶著笑意和振奮,說:“當然是期待。”

她看向姜行伍,說:“多虧五哥用兵如神,我們才能扭轉戰局,如今已經跟新日教平分秋色,只要在這一仗誅殺謝星河,新日教就再也翻不出浪花來。”

呂彥卿嘆息道:“哪有那麽簡單,而且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我們必須盡快。聽說狼狄國最近已經在籌備糧草,我估計這個敵人,不打算作壁上觀,而是要加入如今混亂的局勢之中,我們不能讓其奸計得逞,不然天下還將生靈塗炭數年之久。”

姜行伍聞言眼皮都沒顫動一下,對祁鐘鈺道:“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祁鐘鈺聞言一怔,這句話,譚浩然當年也跟她說過,她不由看向姜行伍,對方經過一年多的征伐,身上的戾氣一點也不比她少。

可姜行伍比自己會做人,自己得到的只有懼怕,而姜行伍卻得到了所有人的尊敬和崇拜。

她當初,果然沒有選錯人!

她笑著道:“五哥,我相信你的本事,謝星河就交給我吧,我一定把他的項上人頭摘下來送給你!”

姜行伍笑瞇瞇的道:“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呂彥卿:……

他心裏不免佩服起這二人來,這份成竹在胸,可不是什麽人都能擁有的。

就連他也不免提心吊膽,但是他們已經開始暢想勝利之後的景象了。

該說自大,還是自信呢?

他望著晴朗無雲的天空,喃喃自語道:只欠東風啊……

燕京內的陸冬芙,突然從睡夢中驚醒,她急促的喘著氣,不記得自己到底夢到了什麽,只是心裏很難受,眼淚也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樣落下。

她呆坐了許久,終於忍不住起身換上了衣服,去敲響了羅振海和陸三丫所住院落的大門。

羅振海睡夢之中被她吵醒,疲倦的打了個哈欠,揉著眼睛卻看清了對方眼角的淚痕,忙問:“二姐,怎麽了?”

陸冬芙搖搖頭,慌亂無措的道:“我不知道,我……相公她,有沒有消息傳來?”

羅振海認真的道:“沒有,都是我之前已經跟眾人匯報過的消息,說是二姐夫正跟姜主公和呂軍師一起,籌謀對付謝星河的大計。”

他頓了頓,遲疑著問道:“二姐是不是做噩夢了?其實夢境跟現實都是相反的,二姐夫武功高強,身邊還有諸多將領,絕對不會有事。”

陸冬芙咬著嘴唇,貝齒將嘴唇咬出了深深的牙印,她感覺到疼痛才松開,喃喃道:“是這樣嗎?”

姜行伍點點頭,承諾說:“一旦有二姐夫的消息傳來,我會立刻告知二姐的。”

陸冬芙失魂落魄的應了一聲,強笑著說了聲不好意思打擾了,就轉身回去了臥房。

可她再也睡不著了,心臟還在撲通撲通亂跳,之後一連數日都是如此,她都要以為自己是不是得什麽怪病了,可找了大夫查看,大夫卻說她只是憂思過重,放寬心也就沒事了。

可她做不到,她心裏總有種不祥的預感。

這一天夜裏,天上下起了瓢潑大雨,夜色深沈,陸冬芙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覺,便準備起身點燃蠟燭,再找出刺繡的工具繡一張帕子,給祁鐘鈺祈福。

可當她拿著衣服正往身上穿的時候,就聽到了淩亂的腳步聲快速接近,這聲音在大雨之中並不明顯,可陸冬芙已經睡醒,就聽的一清二楚。

她因為當年在薛員外府的經歷,所以並不喜歡使喚下人,院子裏空蕩蕩的,只有她一人。

她平日裏也不害怕,

可今日……

她緊張的顧不上穿衣,搬起凳子踮著腳尖走到門邊,還未等她打開房門查看,房門就被人從外面大力推開了。

一個瘦高的人影渾身水汽,神情猙獰的站在門外。

陸冬芙嚇的尖叫一聲,揮舞著凳子就要往那人身上砸去,那人卻突然道:“娘子,是我。”

凳子立刻停頓在半空中,她慌亂的將其扔到一邊,走上前問:“相公,是你嗎?你回來了?”

祁鐘鈺沖她笑了笑,艱難的說:“是我,我要毒發了,之後有勞娘子了。”

說罷,她便徑直倒在了陸冬芙的懷裏,好在陸冬芙如今身懷內力,才沒有被她壓倒在地。

她顧不上其他,忙將祁鐘鈺打橫抱起放在床上,屋內光線太暗,她去點燃了幾根蠟燭,一回頭,就看見祁鐘鈺跟當年一樣,臉上身上都在溢出黑色的血液。

而且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只覺得對方此次傷勢更重,黑色的血液之中還夾雜著許多紅色,裸露在外的皮膚劇烈翻滾,像是有蟲子在皮膚內爬行游走。

她頭皮發麻,忙關上房門,去裏屋將之前沒用完的熱水倒在盆子裏,水溫有些涼,不過無甚大礙。

她走到床邊,用打濕水的帕子,給祁鐘鈺擦拭身上的血液。

果不其然,對方這一次的傷勢要嚴重的多。

上一次祁鐘鈺回來時,雖然也是毒發,但是身上皮肉還算完好,但是這一次,她身上至少遍布了幾十道深可見骨的傷痕,紅色的血液還在從中涓涓流出。

陸冬芙竭力維持鎮定,從櫃子裏翻找出之前祁鐘鈺在閑暇時,特地給她做的藥膏,說是她離開燕京後,若是自己刺繡傷到手,就可以塗抹在皮膚上,效果立竿見影。

其實,陸冬芙的刺繡手藝出眾,閉著眼睛也不會刺傷手,這些都是祁鐘鈺對她的一番心意,所以陸冬芙珍而重之的收藏著,沒想到今日就派上了用場。

她苦笑一聲,擦拭了傷口處的血液後,忙將藥膏塗抹在上面。

傷痕太多,還在藥膏也剩了不少,所以即便給祁鐘鈺塗抹全身,還有不少剩餘。

她中途換了幾次水,總算給祁鐘鈺擦拭幹凈,雖然還在不斷往外冒黑色的粘稠血液,卻比最初要好了太多。

熱水不夠用了,她起身去廚房燒了一鍋熱水,下人聽到動靜走上前來,見是她才松了一口氣,並詢問要不要幫忙,她難得點了點頭,道:“勞煩你多燒一些熱水送到我屋裏去。”

下人一頭霧水,見她身上沾染著不知名的黑色液體,還以為她在練字,雖然心裏嘀咕大晚上的練什麽字,可還是聽話的應了一聲,在兩個竈上都燒了熱水,燒好後就及時給陸冬芙送去。

房門緊閉著,陸冬芙示意對方將水放在門外即可,那下人雖然迷惑,卻也按她吩咐照辦。

不等陸冬芙開口,之後又送去了涼水,果然放在門外的熱水桶已經不見了。

陸冬芙道了聲謝,請他再燒一些送來,下人原本以為燒幾鍋就夠用了,沒想到陸冬芙一直讓他燒到了上午,連早飯都沒顧上吃,還讓他去跟長輩說一聲她身體不適不吃早飯了。

下人心裏越發困惑,勞碌了一整夜也疲憊不堪,好在到了上午,陸冬芙就讓他回去休息了。

而陸冬芙這邊,在照顧對方一整晚加一個清晨後,祁鐘鈺終於不再流血,身上的傷痕也在漸漸愈合,陸冬芙知道她身體特殊,比常人恢覆的更快。

她松了一口氣,這才有時間收拾滿屋的狼藉,還未收完,羅振海便前來登門了。

陸冬芙房門緊鎖,她也不曾露面,只是隔著門板詢問:“三妹夫來

此有何要事?”

羅振海在屋外焦急的走了幾圈,遲疑要不要將這個壞消息告知陸冬芙,聽陸冬芙聲音沙啞應該是病了,他或許應該瞞著對方,免得她在擔憂之下加重病情。

他今早上才得知,祁鐘鈺在殺了謝星河後,顧不上其他事,只遠遠說了一句要找個地方養傷,便運起輕功,一陣風似的的失去了蹤跡。

以至於眾人都一頭霧水,姜行伍和呂彥卿也顧不上慶賀了,忙派人去追查祁鐘鈺的去向,可都一無所獲。

他們想到祁鐘鈺之前為了殺死謝星河,深入敵營,遇到了謝星河重金請來的數十個江湖頂尖高手。

她一個人,雖然實力超群,卻要對付數十個高手,也難免力所不及,所以肉眼可見的受了重傷,可即便如此,她還是趁機殺死了謝星河,瞬間扭轉了戰局。

然而,她卻在殺了對方之後,就跑的無影無蹤了。

真是年度最大的一件怪事。

姜行伍等人還要收拾殘局,所以沒辦法抽調太多人力去尋找祁鐘鈺,只能祈禱對方真的是在閉關養傷,等養好傷就能回去戰場。

此事從山南道傳來,已經有了幾天的延遲,羅振海想了想,還是決定暫且隱瞞這個消息。

所以,在陸冬芙再次追問的時候,他便以擔憂對方的身體為由,將此事糊弄過去。

陸冬芙也顧不上其他,勉強應付幾句,就讓他先離開了。

她肚子餓的咕咕叫,吩咐在門外的下人送飯菜過來,吃過飯,她才回去裏屋洗掉身上的臟汙。

她動作很快,顧不上擦拭濕漉漉的長發,便坐在床邊,認真的註視著祁鐘鈺的臉龐。

對方臉上依舊青筋暴起,看起來很是可怕,可她卻生不起一絲一毫的害怕之情,伸出手遲疑著撫摸她的臉頰,直到觸感冰冷,她才知道,自己不是在做夢,祁鐘鈺真的回來了。

她熱淚盈眶,淚水順著臉頰滴落下來,她伸出手去擦,卻越來越多,最後低頭抵在祁鐘鈺的額頭上,說:“相公,你終於回來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祁鐘鈺沒有回應她。

陸冬芙在床邊扔了個墊子,耐心地等待祁鐘鈺醒來,實在困得不行了,就閉上眼睛瞇一會兒。

原本以為會像上次一樣,對方昏迷過後就會覆原,沒想到之後一天十幾天,對方都在斷斷續續的毒發,身上的黑色血液不斷向外湧出,好似永遠沒有盡頭。

陸冬芙焦心不已,又一直照顧著她,倒是真的病了。

她期間出去見過二叔和羅振海幾次,臉色蒼白嘴唇幹裂,的確是一臉的病容。

祁長樂擔心之餘,還給她找來了大夫,她本想拒絕,可最後還是聽話的被大夫醫治開方,煎了藥服下。

轉眼又過去了幾天,天氣都開始炎熱起來,祁鐘鈺才終於睜開了眼睛。

她這一次昏迷了太久,醒來後頗有種物是人非的感覺,當然了,那也只是她的錯覺罷了。

她呆呆的望著床頂許久,覺得身上恢覆了點力氣,才吃力的扭頭看向周圍,就看到了趴在床邊的陸冬芙。

她這才想起來,當時在殺了謝星河之後,她就壓制不住體內躁動的內力,這一次比上一次送譚浩然去山南道還要嚴重,若是當著眾人的面發作,肯定來不及阻止其他人給她治療。

到時候,女子的身份就會暴露。

她負擔不起這樣的風險,所以她當機立斷逃走了,原本只是想找個深山待一陣子,但是天狼與她心有靈犀,居然帶著她奔波了幾天,最後來到了燕京城外。

她無奈的笑了笑,讓天狼去附近的山上等她,

自己趁著夜色輕而易舉的翻過城墻,回到了祁家。

她期待見到陸冬芙,這雙腳就主動來到了陸冬芙的房門前,看到對方熟悉而又陌生的臉頰時,祁鐘鈺才心神一松,體內紊亂的內力再也壓制不住,一瞬間爆發開來。

之後,她就人事不知了。

她應該昏迷了很久,所以渾身無力,好在體力在極快的覆原,方才轉頭都覺得吃力,現在已經可以勉強擡起胳膊了。

她伸出手撫摸陸冬芙的臉頰,許是冰冷的溫度喚醒了她,陸冬芙驚醒過來,正準備查看祁鐘鈺的情況時,就看到了她含笑的臉龐。

陸冬芙:……

她激動地說不出話來,怔怔的看著祁鐘鈺,眼淚卻不爭氣的流了出來,連對方的面容都模糊了。

她想放聲大哭,卻強自忍耐著,感覺到對方冰涼的手,在溫柔的幫她擦拭去眼淚。

陸冬芙在她的掌心蹭了蹭,聲音沙啞的說:“相公,你總算醒了。”

祁鐘鈺的聲音比她還要嘶啞,笑著道:“娘子,辛苦你了。”

陸冬芙搖搖頭,想說她才不辛苦,只是擔心而已。

又意識到祁鐘鈺聲音沙啞,忙起身去倒了一杯水,原本想扶她做起來喝水,可想了想,自己喝了一口,嘴對嘴餵給了她。

祁鐘鈺閉上眼睛,懶洋洋的喝水,還不老實的勾弄下她的舌尖。

陸冬芙餵完了一杯水,渾身都在發抖,臉頰泛起淡淡的薄紅,關切的說:“相公,餓不餓?”

她之前試過給祁鐘鈺餵東西,可祁鐘鈺吃不下,即便是嘴對嘴也吃不下,她只能放棄。

所以祁鐘鈺已經十來天不曾吃過飯了,祁鐘鈺想了想,道:“餓。”

陸冬芙忙道:“那我去給相公做小米粥,相公稍等。”

祁鐘鈺拉著她的手,說:“讓下人做。”

陸冬芙點點頭,去院外找到下人,吩咐他去廚房讓那邊的人做了小米粥送過來,她轉身回屋專註的陪著祁鐘鈺。

祁鐘鈺還未完全恢覆過來,光是這一身紊亂的內力,就需要悉心療養許久才能康覆。

她如今既然已經醒了,就應該派人給姜行伍他們送信了。

她讓陸冬芙叫羅振海過來,羅振海見到她吃了一驚,忙將她的消息傳遞出去,姜行伍等人得知她在燕京養傷,才松了一口氣。

倒是有人趁機汙蔑祁鐘鈺,可姜行伍很清楚祁鐘鈺的情況,對方的確身中劇毒,也曾跟他說過這毒至今未解,一旦內力紊亂就有可能毒發。

所以,他心疼自己這個義弟還來不及,怎麽可能允許這些心懷鬼胎的人算計祁鐘鈺,真當他這個義兄是白當的嗎?

既然此人撞上門來,他幹脆殺雞儆猴,讓眾人清楚意識到他對祁鐘鈺的重視,不敢在他面前再說祁鐘鈺半句不是。

如今,最大的敵人謝星河已死,殘餘的兵馬也潰不成軍,他接下來只要解決整合新日教的勢力,無需要祁鐘鈺再出面。

對方可是他手中最大的王牌,也是他最看重的兄弟。

所以,他給祁鐘鈺一段無限期的假期,允許她在燕京養好傷再回來。

祁鐘鈺得知回信時,表面上已經恢覆如常,可以下地行走,正跟二叔說著戰場上發生的事。

她看完信,就遞給了祁長樂,祁長樂捋著全白的胡須道:“這位主公,倒是待你不錯,的確值得追隨。”

祁鐘鈺讚同的點了點頭,祁長樂緊接著詢問她接下來該怎麽辦。

祁鐘鈺笑著道:“二叔,我如今看似恢覆如常,但是體內破敗不堪,需要好好療養

一段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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