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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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者?

陸冬芙對這個詞語十分陌生, 她以前從未聽說過,但是聯系祁鐘鈺所說的話,隱約能猜出這個詞的意思,心裏也掀起了驚濤駭浪。

祁鐘鈺的目光轉向廣袤無垠的星空,說:“我出生於二十一世紀的地球華夏,我們那裏的科技比大齊國先進了幾百上千年, 你能想象大齊國一千年後的樣子嗎?我大概可以給你描繪出來……就好比天上的月亮, 在我出生幾十年前,就有人坐著宇宙飛船飛上去過。”

她沖陸冬芙眨了眨眼睛, 笑著說:“月亮上沒有嫦娥和兔子, 只有一片冰冷的大陸, 荒涼而又嚴酷,人類不穿宇航服,是無法在上面生存的。”

“當然了,那些距離我來說也太遙遠了, 我只是個普通平民, 出生於2004年,我的爸媽,也就是爹娘跟千千萬萬外出打工的夫妻沒有任何區別,他們在大城市忙於工作, 無法照料我, 在我出生不久之後,就將我送去了老家的鄉下,被爺爺奶奶撫養長大。”

“從我有印象起, 就在山野中生活,春天跟爺爺奶奶一起在田間耕作,夏天帶著小夥伴去河邊摸魚,秋天在稻谷場四處捕鳥,冬天則在爐火邊吃甜的膩人的烤紅薯……”

她眼神之中流露出懷念的神色,道:“那真是一段無憂無慮的童年生活,直到我五六歲,開始上小學了,我的爸媽也在大城市站穩腳跟,將我接到他們身邊接受義務教務。”

她見陸冬芙露出疑惑的神情,笑著道:“在我們那個年代,不論男女都要在規定的年紀去學校上學,不上學是違法的,就算是再差勁的家庭,也會讓孩子念完初中,不然無法在社會中立足。”

陸冬芙無法想象必須去上學的生活,她在二小姐身邊當差時,雖然不喜歡夫子所教的之乎者也,卻也知道讀書的機會極為難得,只有少爺小姐才請的起夫子,尋常人家連字都不識一個。

然而,在祁鐘鈺的世界,那是所謂的義務教育,不去上是違法的,每個孩子都會去。

她心裏很是羨慕,也真切的意識到了祁鐘鈺的世界,跟大齊國之間的鮮明差距。

那一定是個富饒殷實的國家,不會出現屍浮遍野,易子而食的慘事。

祁鐘鈺嘆息一聲,繼續道:“我很不想去,但是爺爺奶奶都堅持讓我去讀書,說這樣才有將來,留在村子裏是無法見識更廣闊的世界的,所以……我去了,回到了爸媽身邊,卻好似跟兩個陌生的大人生活在一起。”

她咬了咬牙,說:“我的爸媽,是別人眼中的青年才俊,奮鬥幾年就在大城市買了房,他們不缺錢,也從來不吝嗇於在我身上花錢。但是他們完全不負責任,總是爭吵打架,甚至……我的爸爸,經常會抽皮帶打我和我媽媽,每當這個時候,我的母親就會抱著我哭,一邊哭一邊罵我不聽話,才會惹父親生氣。”

她自嘲道:“我一開始也以為是我錯了,所以收斂性子,規規矩矩,可還是會挨打受罰;後來長大了些,明白過來,爸爸只是在我和媽媽身上,發洩他在工作上的不順心,我的媽媽很清楚這一點,卻將罪責推到我身上……我那時真的恨他們!”

陸冬芙忍不住哭了出來,抓緊了她的手,她想到了陸北和張氏,在她小時候,也經常會被他們打罵,她很清楚這種感覺。

只是沒想到,祁鐘鈺小的時候也是如此。

祁鐘鈺溫柔的擦拭她臉上的眼淚,道:“傻姑娘,哭什麽,已經過去很久了,我這個人又記吃不記打,早就忘記了,也不會再為他們傷心,我很清楚,我的爸爸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和人渣,而我的媽媽是個懦弱無能的女人,他們兩個倒是絕配!”

她嘆了一口氣,道:“不提他們了,我

雖然經常挨打,但是在大城市上學還是不錯的,的確跟村裏的生活大不相同,有很多好玩的東西,像是手機電腦一類的,小學時課業簡單,可以盡情玩耍。”

“四年級時,我還加入了學校的田徑隊,發現跑步可以紓解煩悶後,我就愛上了這項運動,後來成為了體育特長生,雖然學習算不上好,但靠著親戚的人脈,還是去了市裏數一數二的初中上學。”

“對了,我們從六歲起上小學,小學六年後,會進入初中,上三年學後,再參加中考進入高中……三年後,才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場考試,高考。高考過後進入大學,讀四年後還可以繼續往上讀,碩士,博士,博士後……”

“當真是學無止境,現在想想漫長的考試,都覺得渾身難受。”

陸冬芙也點點頭,她對數字很敏.感,算了下讀書的時間,光是從小學到大學,就要讀十六年,比她現在的年紀都大了,她才十五歲,她不自覺打了個寒顫。

兩個學渣互相對視一眼,忍不住瑟瑟發抖,抱團取暖。

祁鐘鈺哈哈大笑,道:“若是你跟我一起上學,一定會成為很好的朋友。”

陸冬芙不喜歡讀書,但是一想到能跟年輕的祁鐘鈺在一起,心裏還真的開始期待起來。

祁鐘鈺親了親她的側臉,說:“不過沒關系,我已經來這個世界找到你了。”

陸冬芙的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看著月色下秀美的臉龐,她唇畔的那抹笑意極為誘人,她恍如被誘.惑了一般,擡頭親了上去。

祁鐘鈺一怔,笑著加深了這個吻。

一吻過後,陸冬芙臉頰緋紅,靠在她懷裏,道:“之後呢?”

祁鐘鈺取下她束發的簪子,一縷長發松散開來,她繞在指尖把玩著,道:“之後沒什麽好說的,我學習不好,爸媽都在為我考不上高中發愁,倒不是真的關心我的學業,而是覺得在親戚之中丟人,我爸爸下班後專門給我輔導功課,然而他畢業多年,課本上的東西也忘的差不多了,偏生還很固執,教錯了被我指出後,就惱羞成怒打了我一頓。”

她眼神淡淡,說:“我那時正是中二的時候,也不再是小時候柔弱無力的孩子了,所以第一次動手打了回去,他沈迷酒色身體虧空,根本不是我的對手,被我揍的鼻青臉腫,怒吼著讓我滾出去,我本來也不想在家待著,就拿了存下的零花錢,離家出走了。”

陸冬芙不安的看著她,祁鐘鈺親吻她的長發,說:“你會覺得我不孝嗎?”

陸冬芙果斷搖頭,說:“是……他先動手的,是他不好。”

祁鐘鈺心裏一暖,撫摸她的臉頰,在她唇上落下親吻,說:“好姑娘。”

她不需要理智的分析,只需要有人站在她的立場上,幫她多考慮考慮便是。

陸冬芙生長於規矩森嚴的異世界,從小就被教導孝道大於天,即便如此也依舊站在她這邊,她已經很滿意了。

她笑了笑,說:“還好聽到這話的人是你,若是二叔知道了,肯定會責怪我。”

陸冬芙想了想,搖了搖頭,溫柔的說:“相公想岔了,二叔並不是個迂腐守舊的人,聽說以前剛當村長的時候,還幫村裏斷了一門家務事。”

祁鐘鈺好奇的問:“是什麽?”

“村裏有一戶人家,婆婆和兒媳之間發生了激烈的矛盾,婆婆就請來二叔給她評理,歷來婆婆磋磨兒媳實屬正常,兒媳只能咬牙忍耐。可二叔卻在調查後,立刻叱責了那個婆婆一頓,還將她家中的男丁叫過去訓話,並在村裏作為反面典範當眾批評了一番,之後村子裏就鮮少有惡婆婆虐待兒媳的事件了。”

陸冬芙也是聽張氏說的,對

方提起這事兒的時候很是為惡婆婆抱打不平,還說將來給陸成材娶妻,一定要找個賢惠懂事的,換言之,就是受虐也不告狀的。

祁鐘鈺忍不住笑了,想到二叔平日裏的為人,的確不會責怪她毆打親爹。

她從未在親身父親身上感受過父愛,卻在穿越後,相繼在祁長貴和祁長樂身上,感受到了父輩一樣的慈愛。

她不由真心實意的微笑起來,陸冬芙說:“所以就算二叔得知此事,估計也只會說相公做的沒錯,只是手段太簡單粗暴,這種事完全可以交給他來出面解決。”

祁鐘鈺點點頭,祁長樂平日裏很護著他,比對親兒子還好,是她想岔了,她道:“的確如此。”

陸冬芙抿嘴淺笑,好奇的問:“那相公離家出走後去了哪裏?回到爺爺奶奶身邊了嗎?”

祁鐘鈺抿緊了嘴唇,說:“忘記告訴你了,我的爺爺奶奶,在我小學四年級時,就相繼病逝了。”

陸冬芙臉色一白,歉疚的道:“對不起,我不該提起相公的傷心事。”

祁鐘鈺想到溫柔慈愛的爺爺奶奶,時至今日,心裏依舊針紮一樣疼,她搖搖頭,說:“無妨,爺爺奶奶之間的感情很好,攜手從少年到老年,在爺爺病逝後,奶奶沒過幾天也一起逝去了,據說是睡夢中去世的,沒受什麽折磨,在村子裏稱的上喜喪了。”

她不想提到這件事,話鋒一轉道:“我離家出走時是夜晚,住的小區路燈壞了,我忘了這一段路在維修,不小心絆了一跤,再爬起來時,黑夜就變成了白天,我出現在一片無人的荒野上,草木枯黃,看上去像秋天……但是我來的時候,還是初春。”

陸冬芙心口直跳,心想:這便是最神奇的地方了,可是為何會突然從一個世界,到另外一個世界呢?

她一頭霧水,其實,她對所為的“世界”這個概念,都很迷惑茫然。

她只知道,因為這個小小的意外,祁鐘鈺從她那個光怪陸離的家,來到了自己生於斯長於斯的大齊國。

她之前在爬山的路途中,就聽到祁鐘鈺提起了江湖中的趣聞,她很想知道,在大齊國的這些年來,祁鐘鈺又是怎麽度過的?

為何會從一個讀書上學的學子,變成如今的武林高手?

祁鐘鈺看出她的好奇,道:“我很快就意識到自己穿越了,當時太傻,還想著能跟,也就是話本裏描寫的一樣,靠著現代的智慧在異世界大展拳腳,但是現實卻狠狠的打了我一巴掌,將我從稚嫩的幻想中打醒,清楚意識到這個世界的殘酷。”

她雖然說著這樣的話,眼中卻毫無波動,好似說的話與自己毫無關聯一般。

她道:“我穿越來到這個異世界時,跟你現在差不多大的年紀,那時候是宣安四十一年,也就是十年前,大齊國北境遭遇百年難得一見的幹旱,地裏顆粒無收,朝廷貪官貪汙了賑災的糧食,並跟糧商哄擡物價,榨幹了平民的銀子,為了一口吃的,無數老百姓從北境向南逃離,路上餓的實在受不了,便吃起了人肉……”

陸冬芙頭皮發麻,她還清楚的記得這一年,她五歲的年紀,淮南道雖然位於大齊國南面,沒有遭遇旱災,卻在夏季遇到了嚴重的蝗蟲災害,村子裏不少人家都餓死了人。

陸家的日子也過不下去,因此,大姐陸大丫被送去隔壁臨溪村,給彭安做童養媳。

而她則被賣給了人牙子,帶去郝州城,本要被賣去煙花之地,最後卻好命的賣到了薛員外府,在府裏當了十年的丫鬟。

雖然之後她很少有餓肚子的時候,但是宣安四十一年,已經成了縈繞在她噩夢中的陰影,想必這輩子都難以忘懷。

一想到祁鐘鈺來到這個世界

,就遇到了最可怕的一年,她就心疼不已。

她眼眶通紅,焦急的問:“那相公是怎麽熬過來的?”

祁鐘鈺安慰她道:“不要害怕,我現在不是好端端的站在你面前嗎?”

陸冬芙這才鎮定下來,卻抱著祁鐘鈺的身體不放,聽她繼續說道:“我沒有那麽好的運氣,又是身體穿越到這個異世界,人生地不熟,加上語言也有障礙,只能聽懂部分話語,所以吃了不少虧。身邊的陌生人看著我都眼冒綠光,恍如我是美味可口的食物。”

“我心知不妙,狼狽逃竄,因為跑的快,才沒有被抓來吃掉。後來,意識到孤身一人的女子,在這樣的世道很危險,便開始女扮男裝,沒想到,會就此裝扮了十來年。”

“我跟著逃亡的人群,奔波幾個月,抵達了揚州城,淪為了城裏的乞丐,我沒有其他人那麽狠辣,也無法他們一樣抱團乞討,便淪為了最底層。好不容易乞討到些食物,也被其他乞丐哄搶一空,還被他們打的遍體鱗傷,餓的兩眼翻白,差一點就餓死街頭的時候,我遇到了祁長貴,是他救了我一命。”

“祁長貴?”陸冬芙驚唿,祁鐘鈺穿越過來時是十年前,按理說祁長貴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經死在嶺南道才對,怎麽會……

不過這樣一來,倒也說的通了,為什麽她能扮演祁鐘鈺,還瞞過了精明能幹的二叔。

因為她認識祁長貴,自然可以編造圓滿的謊話。

祁鐘鈺點點頭,道:“是的,你沒聽錯,祁長貴並沒有死,他還活著,當年……”

她簡單敘述了一遍祁長貴的真實經歷,陸冬芙淚流滿面,酸楚說道:“他過的真是太苦了,我不明白,他報了仇後,為何不回岳河村來?二叔一直惦念著他,每年都會去嶺南道一趟……”

祁鐘鈺嘆息道:“大概是過不了心裏那道坎吧,他這十多年來為了覆仇,已經將自己弄的面目全非。大仇得報後,他心中支撐自己十來年的信念也就此瓦解,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他無法面對自己的弟弟,也無法重新振作起來,索性如同游魂一般,在街頭乞討,想要黯然的度過下半生,直至死去。”

這是祁鐘鈺跟他相處近一年時間裏,親身感受到的。

祁長貴即便落魄多年,依舊是個極為厲害的人物,隨時可以東山再起,幹一番大事業。

只是他選擇自我放逐,大部分時間都頹廢的要命,心裏存了死志,對外界的一切都不怎麽在乎了。

她一直以為,對方就跟一具游魂一樣,對外界的一切都看淡了,直到……

她垂下眼,掩飾眼中的深深的愧疚,說:“那時,他見我快要餓死了,就給了我一點食物,還將我帶去破廟裏養傷,我很感激他救了我一命,就想等傷養好了,回報他的恩情。可他卻不想跟人打交道,讓我養好傷就快點滾,我也不想討人嫌,就答應他等傷勢養好後就離開。”

“我被那些乞丐們傷的很重,養了十來天才大致康覆,便告訴他要離開了,還說了自己的名字,將來若是他有困難,我一定會盡全力相助。沒想到祁長貴卻突然楞住,還詢問了我的年齡,沈默了許久後,又破例讓我在破廟中住下了。”

“之後的大半年時間,我便跟他住在破廟裏,白天去城裏乞討……兩人在災荒年間,相互扶持,艱難的活了下來。”

她看著默默哭泣的陸冬芙,說:“想必你也猜到了,因為我的名字長相年齡,都跟他早逝的兒子祁鐘鈺相仿,所以他將我帶在身邊,還教了我很多為人處世的道理,可以說,他便是我在異世界的再生父母。”

陸冬芙點點頭,哽咽一聲說:“相公當年過的太苦了。”

是啊,祁鐘鈺怔怔

的想到,的確挺辛苦的。

她在現代時,雖然被爸爸家暴,被媽媽忽視,但是吃穿不愁的。

但是到了異世界後,就幾次瀕臨死亡,清晰的意識到這個世界的殘酷和冰冷。

她也曾想過跟裏的主人公一樣,建立一番大事業,但是她穿越過來時只是個初中生,學習不好,什麽都不懂。

也沒有戶籍和身份,身無分文,開個小吃攤都沒有本錢。

加上那是災荒年間,最不缺的就是人,即便是給酒樓洗盤子,候選人都拍成了長隊,其中不乏青壯年,酒樓的管事也不會瞧上自己這個看上去就瘦弱無力的乞丐。

她沒有現在這樣強大無匹的本事,山上的草根都被挖出來吃光了,也根本打獵不到活物。

且山上都是兇猛的野獸,他們也沒有食物,便下山在村中肆虐,據說吃了不少人,才被衙門的官兵制服……

她那時每天都絞盡腦汁,想活的更好,但是除了乞討之外,居然毫無辦法!

她委屈難受,私下裏偷偷哭了好幾次,還被祁長貴看到過,對方不知怎麽的,在相處一個月後,看出了她是女子,對她的態度比之前稍微好了一點,真的只有一點,但是她已經很知足了。

她還記得,在秋老虎的餘威中,和祁長貴分享著酸腐的食物;

還記得,在冰冷的冬天,餓的睡不著覺,便輕手輕腳起身,去院子裏嚼著破碗裏的冰塊吃……

太苦了,她這麽多年以來,都不太願意回想這段經歷。

一只溫暖的手,覆在她冰冷的手上,說:“相公,都過去了,以後我絕對不會再讓你餓肚子了,每天都給你做好吃的,一定將你餵的飽飽的。”

真是傻姑娘,說著這樣可愛的話,祁鐘鈺閉上眼睛,忍住淚意,牽起嘴角應了聲好。

陸冬芙不想再過問她曾經悲慘的經歷了,但是祁鐘鈺卻想和盤托出,不想半途而廢。

她繼續道:“其實,在乞討大半年後,日子變的好過起來,因為轉眼就到了宣安四十二年,官府終於有了大動作,將流離失所不得不行乞的老百姓們送回了原籍,分給他們種子,繼續在家鄉的故土上種地,每家每戶還按照人頭分了糧食,勉強能過熬到秋收。”

“所以原本混亂的局勢,立刻穩定下來,其實老百姓所求的不多,就是吃飽飯而已,有了朝廷的賑災,他們就不再鬧騰,抹了眼淚繼續過日子。”

這一點,陸冬芙深有體會,只要能有一條活路,她就能咬牙堅持,除非……

她攀著祁鐘鈺的胳膊,問道:“然後呢?相公沒有戶籍,該怎麽辦?”

祁鐘鈺說:“是啊,我沒有戶籍,自然就不能返回原籍,依舊留在揚州城裏乞討,不過城內大部分的乞丐和流民,都被官府派遣回原籍,所以揚州城內的街道上,空曠了不少,富商們也響應朝廷號召,隔三差五便會在衙門搭建的粥棚內施粥,我們這些無家可歸的乞丐,就能拿著破碗去吃頓飽飯。”

“也多虧了他們的救助,加上我體質特殊,所以很快養好了虧損的身體,將自己收拾幹凈,在揚州城裏四處找活幹。”

她還記得那天她信心滿滿,對祁長貴承諾道,一定會讓他過上好日子。

祁長貴脾氣古怪,一如往昔的給她潑了涼水,卻也沒破壞她的好心情,一連幾日都早出晚歸,最後總算在碼頭找到了抗麻袋的活。

幹一天能得十文錢,比其他幹苦力的男人拿的錢要少一半,但是她已經很知足了,因為這是她來到異世界後,自己賺的第一筆錢。

她花錢向來大手大腳,傍晚拿了工錢後,就立刻買了幾個肉包子回去,想給

祁長貴嘗嘗。

祁長貴都被她氣笑了,說她愚不可及,賺了錢也不會算計,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她撅著嘴瞪了他一眼,又哈哈大笑,將肉包子遞過去,祁長貴雖然生氣,卻還是伸手接過肉包子吃了起來,臉上難得露出享受的神情,她便覺得辛苦一天都值得了。

她在碼頭幹了一個多月,賺的錢買吃的花了一半,另一半交給祁長貴保管。

夜裏睡不著,便跟祁長貴暢談未來的好日子,那時候真是傻乎乎的,想必祁長貴也是這麽覺得的,才總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她。

可即便如此,最後,卻是祁長貴又救了她一命。

她忍不住落下淚來,深吸一口氣說:“好景不長,碼頭管事犯了事,就將過錯推到我身上,聯合其他打工的,坐實了我偷竊玉器的罪名,他們將我押送去了主家,主家是城中富商張員外,他不在意那塊價值百兩的玉器,卻不能免了我的罪名,一定要嚴懲不貸,殺雞儆猴……”

祁鐘鈺感覺到溫熱的手,動作輕柔的擦拭掉她臉頰的眼淚,她忍不住抱緊了懷裏的陸冬芙,說:“他們打斷了我的兩條腿,還割斷我右手的手筋,讓我爬出張府。”

“我……我用了大半個晚上,才終於渾身是血的爬回破廟,祁長貴很生氣,但是看到我的慘狀後,就冰冷的說,賺錢不是那麽容易的,還問我是誰幹的……”

“我那時很傷心,我沒有銀子無法找醫館醫治身上的傷,還以為這輩子都要變成殘廢了,只能委屈的哭個不停,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懷裏的陸冬芙,哭的比她當時還要厲害,道:“相公,他們該死!”

“是啊,”她安撫的拍了拍陸冬芙的後背,說:“別哭,我現在好端端站著呢,手腳也完好無損,還練就了一身武功。”

陸冬芙抽噎著問:“怎,怎麽會?”

祁鐘鈺嘆息道:“聽我慢慢跟你解釋。”

陸冬芙忙點點頭,聽祁鐘鈺繼續道:“祁長貴很生氣,他其實是個多智近妖,心狠手辣的男人,而且跟我相處這大半年,已經將我視作了親人,所以他給我找來了相熟的大夫,請那個老大夫幫我治好了雙.腿,可是右手……”

陸冬芙摸著她的右手,祁鐘鈺說:“那時候是沒辦法治的,祁長貴也明白這種傷勢,很難治好,對我說了句放心後,就將我交給了老大夫照顧,他則出去了一個多月,後來我就聽老大夫說,張家被仇家尋仇了,一家上下幾十口人,都死在了大火裏。”

陸冬芙聽到這種滅門慘案,心中卻很是痛快,說:“是祁長貴前輩做的吧。”

祁鐘鈺點點頭,道:“是他做的,我也不知道他怎麽辦到的,一開始還以為我被他丟棄不管了,直到他幫我報了仇,帶我去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院子裏,說,那裏便是我們的新家。”

“他見我驚訝,讓我坐在凳子上,開始講述他的過去,我才知道他原來是那麽厲害的一個人物。而他說將我視作兒子的替身,打算重新振作起來,好好過日子。”

祁鐘鈺輕輕一笑,她那時候根本不在乎替身不替身,不如說,還慶幸自己跟祁長貴的兒子如此相似。

不然,祁長貴根本不會好心救她,她早就餓死在街頭了。

她和祁長貴在這家院子裏住下,祁長貴還承諾說,會找他的江湖朋友,幫她治好手腕上的傷。

她沒有報太大的希望,加上一連住了幾天,祁長貴所說的江湖朋友都未出現,她也就放棄了,反正她左手還能用,多練一段時間,就跟之前一樣了。

然而……

“張家雖然只是個富商,但是卻跟康王的小妾,有隱藏極深的

親戚關系,那個小妾剛生了孩子,在康王面前頗為得寵,得知張家一夕滅族,哭著請康王派人調查,說其中一定另有隱情。”

“康王是揚州城的龐然大物,他樂意為了這個小妾出頭,派人去暗中調查,果然查到了些蛛絲馬跡,並且循著這些跡象,找到了祁長貴……”

陸冬芙心臟不安的直跳,她剛才還在為相公多了一個家人高興,可潛意識卻告訴她,之後一定有轉折,不然相公也不會孤身一人。

祁鐘鈺眼中充斥著恨意,說:“康王倒是沒覺得祁長貴是幕後黑手,在他看來,祁長貴只是個老乞丐罷了,偏偏在張家剛責罰我之後沒多久,就遭逢滅門禍事,而祁長貴鹹魚翻身買了個院子……只能說,這一切的一切都太巧了。”

“康王事務繁忙,耐心有限,有了線索後也不想再多做調查,便將祁長貴視作了替罪羊,在一天下午,我們在院子裏乘涼的時候,官府的人沖了進來,以莫須有的罪名,當場抓捕了我和祁長貴……”

之後,便是監牢內,生不如死的日子。

她的雙.腿又被打斷了,這一次斷的更嚴重,這輩子都沒辦法覆原。

而祁長貴,他本就年邁,加上這麽多年來強撐著一口氣,隱姓埋名報仇,沒能在康王小妾授意的折磨下熬過去。

在一天夜裏,就握著她的手,渾渾噩噩、斷斷續續的訴說著一家三口的美好時光,笑著去世了。

“……他死了,我才被放出來,無人收留,比之前更慘,但是我想替他報仇,就想盡辦法尋找機會,但是我太沒用,若不是遇到了祁長貴提前寫信尋來的江湖友人,我早就變成一堆白骨了。”

在那種情況下,就算死了,也沒人會在乎,更沒人會替她收屍。

陸冬芙已經哭成了個淚人,她是曾想過,相公女扮男裝,一定經歷了很多挫折,才會變得像現在這樣強大無畏。

但是,卻沒想到,相公的過去會如此淒慘。

好似劫難都落在了她的身上,讓她不得不變的強大冷酷起來,才能應對冰冷可怕的現實。

她真的心疼她,恨不得自己當時在場,就算她那時也只是個幾歲的孩子,但是她也能乞討要飯,幫助她幸存下來,陪伴她走過最困難的日子。

然而,這個人,不是她,而是祁長貴和他請來的江湖好友。

她發自真心的感激他們兩人,沒有他們的話,就沒有如今和她朝夕相對的祁鐘鈺。

陸冬芙抽噎著道:“是那個人教給相公武功嗎?”

祁鐘鈺應了一聲,她的聲音恢覆了沈穩,道:“是啊,因為我右手廢了,所以祁長貴拉下臉面,聯系了一個與他有舊的故友,那人名叫姜行伍,是祁長貴報仇時意外認識的忘年好友,也是我生命中的另一位貴人,他比我大不了幾歲,卻是個強大溫暖而又極其可靠的男人。”

姜行伍在衙門附近的小巷裏撿到了她,一開始差點認不出她來,遲疑著詢問了她的名字,還提到了祁長貴,她才終於從仇恨之中回過神來,冷冷的詢問對方是誰。

她還記得姜行伍憨厚的撓頭大笑,說:“我叫姜行伍,是祁老頭的朋友,他應該跟你說起過我的名字吧。真是難得啊,我還以為他這樣性子的人,是很難接受別人在他身邊轉來轉去的,沒想到才不過幾年功夫,他就自打臉面收留了你。真是個厲害的小夥子啊,解開了他多年的心結,多謝啦!陪伴他走過人生最後這段日子!我想他一定死而無憾,幸福的跟家人團聚去了吧。”

祁鐘鈺聞言,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罵道:“狗屁!是我害死他的,都是我的錯!”

若不是因為她,祁長貴也不會去找張家

報仇,也就不會被康王抓捕,更不會被小妾吩咐的衙役虐待致死,他一定恨死她了。

姜行伍收斂了臉上憨厚的笑意,蹲在她面前,認真的說:“我很清楚祁長貴的為人,他從來不做多餘的事,這是他寫給我的信,他親口說將你視作親子,還拜托我過來教你少林心法《易筋經》。真是個得寸進尺奸詐狡猾的老人,明知《易筋經》是少林至寶,絕對不能傳授外人,卻還是讓我偷出來,好給你治療割斷的手筋,讓你恢覆如常人。哎,托他的福,我被師傅打了一頓趕出師門了……”

他從胸口取出信紙,在她面前晃了晃。

祁鐘鈺怔楞一瞬立刻搶過來,她識字不多,只隱約看懂大致意思,的確如姜行伍所說,是祁長貴拜托他治療自己身上的傷,還說要教她真經心法。

他在信上還說,自己天資愚鈍,不識人心,若是他去世了,她被人賣了還幫人家數錢,好在四肢發達,可以學點武藝防身自保,將來在山裏當個獵戶,也能養活自己。

雖然用嫌棄的口吻罵她,卻又給她安排好了退路,她哭的不能自已,最後被手足無措的姜行伍,一掌拍暈過去。

醒來後,她就冷靜下來,跟姜行伍習武。

沒想到,倒是真的應了祁長貴對自己的評價,她腦子不夠用,卻在習武上極有天分。

甚至稱得上天縱奇才,薄薄的一本《易筋經》,姜行伍揣在懷裏,學了一個多月都沒摸到門道。

她只學了三天,就掌握了大半,內力突飛猛進,加上身體素質遠超常人,所以只用了兩個月,就養好了身上的傷勢。

姜行伍被趕出師門,也不知道幹什麽才好,索性留在她身邊,給她洗衣做飯,將她當做自己的弟弟一樣照顧,不讓她因為仇恨誤入歧途。

說實話,姜行伍對她很好,他是個看上去大大咧咧,卻心細如塵的男人,溫柔而又耐心的包容她尖酸刻薄的脾氣,在她不自量力去康王府,找康王和那個小妾報仇時,也是他冒著生命危險,將她從槍林箭雨之中救了出來。

雖然事後狠狠的指著她罵了一頓,說她果然只長肌肉不長腦子,但是罵完之後就挽起袖子去廚房做飯,還給她燉了雞補身子。

她不是真的不識好歹,只是心中的恨意,折磨的她片刻不得安寧,一定要報仇雪恨才行。

姜行伍無奈嘆息一聲,小聲嘀咕說:孩子還真難養,幸好他到現在還是單身。

收拾了碗筷後,又按著她的肩膀不讓她去練功,認真的看著她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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