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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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裏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這個時間點才不過卯時,天色微微亮,可尋常農戶人家已經起床準備早飯了。

家境一般的村民,除去農忙的時候,平日裏一天只吃兩頓飯,而像村長這樣的大戶人家,才會準備一日三餐,飯桌上經常備有肉菜。

祁鐘鈺和陸冬芙過去隔壁院子給村長請安時,村長和夫人姚氏已經起床了,村長正穿著單薄的衣服,站在院子裏打五禽戲,他年過五十,可身板硬朗,動作颯爽,倒是極為難得。

而姚氏正坐在院子裏的大樹下,手裏拿著一本《論語》,隨意從書中挑選一句,詢問面前站著的幾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兒,這句話的含義。

還有幾個大人站在不遠處聊天,廚房的方向升起了裊裊炊煙,似是要準備做早飯。

雖然陸冬芙作為新娘子,要為夫家準備早飯,卻也不可能讓她獨自承包十來口人的吃食,她只需要做幾道拿手好菜即可,其他的菜式會有妯娌準備。

她和祁鐘鈺上前,跟村長請安問好,村長笑瞇瞇的看著二人,祁鐘鈺今日又將頭發弄得亂糟糟的,可至少能看到那張俊逸非凡的臉,所以和嬌俏可人的陸冬芙站在一起,夫妻二人顏值極高,看上去賞心悅目。

村長心情很好,笑著說:“既然是新婚,怎麽不多睡一會兒?我們祁家不是規矩繁瑣的世傳大家,你們對長輩有這份孝心即可,不用遵循那些繁文縟節。”

祁鐘鈺道:“想著今日情況特殊,特地趕早過來給二叔二嬸請安,沒想到二叔起的更早,倒是我們疏忽了。”

村長開懷大笑,道:“上了年紀的人,瞌睡就沒那麽多了,加上最近馬上就要農忙,我手頭上攢了不少村子裏的事務,需得盡快處理,就起的比以往早了些。你們今天已經起的很早了,侄兒媳婦先去廚房做飯吧,不用做多新奇的菜式,簡單樸素的就行。”

陸冬芙乖巧應了一聲,去廚房幫忙。

她一邊走一邊挽起袖子,進了廚房後,就見這廚房寬敞明亮,有幾個人正在忙碌,其中有兩個是她認識的,一個是身材圓潤性子溫和的祁家大嫂廖氏,另外一個則是長著丹鳳眼嘴皮子利索的祁家二嫂程氏。

除此之外,還有兩個陌生的中年婦人,應該是村長家雇來幫廚的。

畢竟祁家二嫂程氏,常年跟隨相公在汜原縣做生意,只偶爾回來幾次;而祁嘉婉嫁給了汜原縣官學的夫子,大部分時間也留在縣城裏,所以這個家裏侍奉長輩的就只有祁家大嫂廖氏。

廖氏一個人,做一大家子的飯菜,也著實有點困難,村長這才會雇了村子裏的婦人來幫廚。

而事實也跟她猜想的所差無幾,祁家大嫂溫和笑著說道:“新媳婦起的可真早,我們才剛把米飯蒸上鍋,你過來看看廚房裏備有的新鮮食材,今天想做哪兩道菜?”

一般新媳婦兒做兩道菜式即可,陸冬芙做飯熟練,手腳利索,所以打算多做兩道。

她看了下廚房角落堆放的新鮮蔬菜,笑著說:“打算做梅花糕,松鼠魚,生燜魚頭,和香菇白菜湯。”

這幾樣菜都算是家常小菜,做起來速度快不費時間,味道也符合淮南道大部分人的口味,應該是挑不出錯的。

祁家二嫂喲了一聲,說:“這可是四樣菜啊,還都是我喜歡吃的,今日咱們可有口福了。”

陸冬芙淺笑回應,去挑了食材準備清洗制作。

而另外一邊,村長打完五禽戲後,接過夫人姚氏遞過來的帕子,擦拭了額頭上的汗水,唿了一口氣,說:“我之前就一直在憂心你的婚事,還以為你這輩子就要這麽混著過了,心裏都為你盤算好了幾條退路,沒想到你倒是自己先想開了,而且說要娶親,沒幾天功夫就成了親,如此甚好。”

“你如今娶了妻成了家,就要多為日後的生活做打算,聽二叔一句話,就別老往岳南山上跑了,山上蛇蟲鼠蟻太多,偶爾還有兇猛野獸從深山裏鉆出來覓食。雖然你武功高強,可人總有打盹的時候,還是回隔壁院子裏住下吧,有個頭疼腦熱的,二叔也好照顧你一二,別的不說,至少不用擔心安全問題。”

他苦口婆心,繼續道:“我知道你是個有本事的,可做山裏的獵戶,也不能擔保每次都能獵到豐厚的獵物,岳南山就那麽大的地盤,你也要給山林的野物休養生息的時間,如此算下來,饑一頓飽一頓,還不如尋常的農戶。你現在既然已經娶妻成家,總不能讓妻子和將來的兒子,也跟你在山上住著吧,當年你父親意外離世,他名下的土地就由我保管著,多年經營下來,已經有上百畝之多,我知道你對農活所知甚少,所以也不用你親自下地耕種,只需要在農忙時節註意著別誤了地裏的活即可。”

村長越說越激動,甚至設想到了遙遠的未來,道:“等將來你媳婦兒生了孩子,你們兩個年輕人不會照顧也沒關系,我和你二嬸身子骨硬朗,還可以幫你們帶孩子,若是個男孩,我可以教他念書科考,若是個女孩,就跟著你二嬸學點治家算賬的本事,將來嫁給汜原縣德才兼備的年輕學子……”

他暢想未來,聽到夫人姚氏咳了咳,忙從跑偏的地方歪回來,笑著說:“若是你不習慣如此安逸閑散的生活,還可以去汜原縣組建個商隊,到時候領著商隊做你二哥家的生意,一年下來也能賺不少銀子,還能借此走遍名山大川,結交天下豪傑,這日子豈不暢快逍遙?”

村長是真心為這個侄子考慮,這番話其實已經在心裏琢磨了許久,可之前侄子油鹽不進,說什麽都不聽,即便是成親娶妻這樣的人生大事,他也倔強的不肯點頭答應,更別說其他的了。

村長每每想到這個倔脾氣的侄子,就頭疼的厲害,只覺對不起早逝的哥哥嫂子。

可眼下的情況不同了,男人娶妻之後,下一步就要生子,心中有了牽掛和責任,也就有了欲.望和野心,想來自家侄子走南闖北十餘年,還練就了一身的好本事,心裏也是自有溝壑的。

與其在山裏做靠天吃飯的獵戶,還不如以這身本事,去做更偉大的事業。

男人嘛,生來就是想建功立業的,想必侄子也不例外。

然而祁鐘鈺不是男人,她是個女子,若說穿越最初還幻想過發家致富,可在這個異世界待了十餘年,早就知道世上沒有那麽容易的事。

但凡要做出什麽功績,就需要應對更多的瑣事,她沒這個耐心也沒有足夠的動力。

對她來說,打獵維持生計就很好,她不需要多努力,就能養活自己,還有足夠充裕的時間,尋找兩樣必須要找到的東西。

她不知道未來會如何,現如今,她只想守著山裏那幾座墳,守完這一年之後再說。

所以,她搖了搖頭,道:“我知道二叔一心為我著想,只不過我也有自己的想法,我暫時不想離開岳南山,想將山裏的草棚子拆了,在原地蓋一個院子。”

村長楞了一下,隨即怒氣上湧,說:“還建院子?你剛才沒聽到我說的話嗎?”

他聲音不小,原本站在一邊聊天的幾個年輕男子,聞言走上前,目光在祁鐘鈺和村長身上轉了一圈,其中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嗤笑道:“爹,我看你就是媚眼拋給瞎子看,人家根本不想領你的情,就你一天忙前忙後的瞎操心。”

村長怒瞪著自己的小兒子,呵斥他幾句,轉頭又看向祁鐘鈺,一臉失望的說:“鐘鈺啊,哎,你說你,我就鬧不明白了……”

姚氏拍著他起伏的後背,溫柔的說:“兒孫自有兒孫福,你強按牛頭喝水,那不是自找沒趣,還不如好好跟鐘鈺談談,鐘鈺是個好孩子,我相信他這麽做自有他的理由,你且先聽聽再說。”

村長疲憊的點點頭,說:“也好,你跟我去書房,咱們關上門聊聊心裏話。”

說著,他率先朝著書房走去,祁鐘鈺被那個少年瞪了好幾眼,她目不斜視的跟上去。

到了書房後,村長沒急著說話,而是點燃了爐火燒開水,爐火火力大,沒一會兒功夫就燒好了。

祁鐘鈺主動用開水沖泡了兩杯熱茶,遞給村長一杯,村長吹涼了喝了一口,才嘆息道:“我父母當年是從河南道逃荒來的,在岳河村舉目無親,花了幾年時間才漸漸站穩了腳跟,卻不幸染上了風寒,兩位老人都沒熬過去過世了,從此家中就只剩下八歲的哥哥,還有年僅兩歲的我。”

“我們沒有親人可以依靠,家裏攢下來的一點銀子,也在給父母治病和喪葬的時候花光了,就剩下一個遮風擋雨的屋子,是哥哥,也就是你爹當年乞討要飯,才辛苦將我撫養長大。”

“哥哥是個有本事的,長到十來歲後,就去縣城裏找活幹,他雖然年輕,可肯下力氣,什麽臟活累活搶著幹,腦子也靈活會轉,十四五歲時,就攢下了一筆可觀的財富。原本應該準備成親娶妻的,可他要照顧我,也沒那份心思,就將這筆錢拿去做生意,家裏也因此富裕起來。”

“哥哥目光長遠,之後就想著要改換門庭,就把我送去了汜原縣的私塾裏讀書,我很珍惜這個機會,讀書十分刻苦努力,十六歲時考中了秀才,是岳河村十來年出的第一個秀才,咱們祁家這才算是發達起來,上門的媒婆幾乎要將門檻踩破,是哥哥幫我定下了一門極好的婚事,娶了你二嬸姚氏。”

“之後又過了些日子,哥哥才相中了你娘,成親生子有了你,你兩歲時,哥哥突然說找到了海上貿易的財路,拖家帶口去了嶺南道,最初倒是真的賺了不少銀子,如今祁家的家業,都是哥哥當初攢下來寄給我的銀子。”

“只可惜,好景不長,哥哥去海上跑船的時候遇到意外,連人帶船都沒了,嫂子撐不住也故去了,只有你據說是被哥哥的好兄弟接走,從此不知去向。”

“我每年都會去嶺南道尋找你的下落,原本都心灰意冷時,去年你卻自己跑回來了,我知道你是哥哥的兒子,畢竟你跟嫂子長的很像,身上還帶著哥哥的遺物,有些習慣也跟哥哥一模一樣。”

他眼眶染上了紅色,嘆息一聲道:“是我想岔了,你如今能平安健康的站在我面前,就已經圓了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你也二十五六的年紀,我相信你做事有自己的考量,我也不多過問,只以後要常回來看望我跟你二嬸,不要淡了這份血緣親情。”

祁鐘鈺安靜聽著,心裏感慨萬千。

若她是真正的祁鐘鈺,想必一定會聽村長二叔的話,名正言順的住在二叔給她蓋的精致宅院裏,繼承祁長貴留下的家財地產。

可她並不是。

村長不知道的是,他的哥哥祁長貴當年並沒有死在海上,還活著回到了岸邊,親眼看到了被關在地牢裏活活餓死的兒子,從此就發了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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