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還有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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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審言做事一向風風火火,要說他是個沒耐心的人,那得看對誰,分什麽事情。這些年漫長的學醫路讓他已經漸漸溫養出了謹慎、細心和耐心,對待自己的工作,他一直都很能沈得下心。一位多年的業內專家懇言:“盡管有硬件加持,技術也日臻成熟,迄今,在顱內做手術仍是神經外科界公認難度最大的領域,覆雜程度一般人難以想象,這不但要求醫生有豐富的經驗、嫻熟的技術,還要有難能可貴的耐心。”這是路審言的工作領域,也是他力求的完美。

工作尚且如此,對待明朗,他這回更是打了十二分的耐心。

以前總以為歲月漫長,有大把的時間挽回和原諒,匆匆走了一遭,十多年就過去了,還有幾個十年能浪費的。離得太近怕被嫌棄,離得太遠又怕被遺忘。

日月如流,路審言這些年裏已經太了解明朗的個性,年少時明老師一打眼看起來就是柔軟乖巧的好學生模樣,長大了照例是一臉歲月靜好,內心卻十分有主見,堅持自己對周遭的認知和想法,但凡他打定的主意旁人很難更改,越強迫他做什麽他越反感,表面看著是個極其成熟,接受各種規則的人,其實內心是個沒長大的小孩,固執倔強還有點小小的逆反。因此,路審言一路小心翼翼,生怕做得過了火,偷雞不成蝕把米,沒把人妥帖地哄好還弄巧成拙,以前沒少幹不著調的事,教訓也夠夠的。

十多年後,路審言確實有所改變,內心那點敏感隨著年紀見長,看著他什麽都不在乎,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什麽時候做他都習慣在心裏畫條線,學業中的習慣帶到了生活裏,變成了比當初的明朗還有秩序的人。還在國外的時候,他必定是雷打不動地每個月1號給明朗打電話,然後再耐著性子等待下個月的到來,連時間都掐好了似的,在他正好下班休息的時候。

跟他相比,明朗有時倒像個莽撞的小孩,想到什麽就做什麽,結果什麽的過後再說。可能人都是覆雜的生物體,兩個人在性格深處好像與表現出來的那面截然相反。

一個多月了,路審言工作漸漸進入了正軌,變得忙碌起來。神經外科是各個醫院都比較繁忙的一個地方,各種腦外傷、腦瘤、微血管手術時時考驗著病患和醫生的神經和體力。因此,這陣子路審言忙壞了,上下班沒了正點,即便如此,路審言也依舊忠實地當著飼養員的角色,以餵飽明老師為己任。

各種各樣的食物投遞,明朗覺得自己短時間內把超市的食品架吃了個遍,從零食到生鮮,從南到北,從本地產到進口,有時候,飼養員投遞得實在太多,他只好把東西帶給科裏的小護士或者小患者,搞得有一次被路審言發現了,立馬加了量,好像別人搶了他口糧似的,還不忘了敲打他“餵餵餵,你那兩根骨頭,抱起來會硌”。

硌個蘿蔔!明朗轉過頭默默地吃了塊榴蓮,只是因為好吃。

周末跟姐姐回家,聽父親跟母親小聲在那兒嘀咕著什麽,果然一會兒又聽媽媽嘮叨起了他去相親的事情,姐姐看了他一眼沒接茬,明朗回了個央求的眼神趕緊遁到一邊,哪知過不了一會兒,才上小學一年級的外甥丁丁又湊了過來:“舅舅,你喜歡啥樣的舅媽?”

明朗哭笑不得,摸了他頭一把問:“那你喜歡啥樣的舅媽?”

“嗯,舅媽麽,頭發長點,比你矮點,性格溫柔點,對我好點,像我們班小一一似的。”丁丁一本正經地回答。

明朗聽了挨個掂量了掂量,覺得有點難,轉而逗他:“小一一是誰?”

“我們班班花。”小丁丁脫口而出。

“你是不是喜歡人家?”

丁丁臉一紅,低頭沈思去了,忘了他關心的舅媽的事。

小樣,還要操這份閑心,明朗對付完7歲的外甥忍不住感嘆,現在的小屁孩簡直要上天,自己的事還輪到這小子操心了。

家裏人都在為他操心著,第二天出事了,明朗媽媽正收拾家,突然眼前一黑,一頭栽倒在地。

等他和姐姐趕到家附近的區醫院,主治醫生已經下了病危通知書,姐姐急地在走廊裏亂轉,明朗讓她坐會兒,自己進去找醫生。主治醫生說,初步做了檢查,懷疑是腦梗,不排除存在腫瘤。因為比較危險,恐怕免不了要開顱的,小醫院保證不了手術的安全性,建議轉到省人民醫院,聽說他們那兒來了個剛從國外回來的腦外科專家,年紀不大手很老練,“家屬請立即安排轉院吧”。

明朗一聽,也著了急,忙問:“請問,您說的那個專家是哪位?”

“好像姓路。”

明朗腦子裏立刻蹦出了那個名字,火急火燎地一邊打電話聯系醫院,一邊砸開了路審言家的門。

彼時,路審言剛下了一臺手術正睡得迷迷糊糊,聽他一說,瞬間清醒過來,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就出了門,邊關門邊安慰他,“你不要著急,我去手術臺上直接會診。”說完就看到了他有點紅的眼睛,把他發著抖的手拉了過來,輕輕摸著虎口處的柔軟,“沒事,沒事。”溫度一點點順著那點觸碰傳來,明朗的心瞬時安定了不少。

兩人出了門,一路上,路審言已經問清楚了情況,覺得有很大可能是腫瘤壓迫了神經,先上加強CT進一步確診。果然片子出來,一顆直徑5公分半的腫瘤在鞍區位置,臨床上十分少見,這片區域血管眾多,結構覆雜,且腫瘤繞著兩側頸動脈,手術難度和風險可想而知。

腦外科手術都是在跟死神賽跑,路審言安排好了人,換了衣服直接從醫生通道進了手術室。

裏面的人在搶時間,外面的人焦急以待。

十多個小時後,窗外有模糊的光漫了進來,手術室門口那個燈顯示了綠色,路審言走了出來,揉了揉眼睛,臉色有點發白,帶著三分疲憊,看到明朗還是忍不住沖他笑了一下。

看著他的笑容,一時間,明朗懸著的心放下了,旁邊坐著的明靜卻呆住了,好半天沒反應過來,什麽情況,沒聽臭小子說過啊,路審言什麽時候回來的。倒是明朗爸爸一看,這不是跟兒子一直關系都很好的言言麽,那幾年明朗經常帶著他回家,有幾個年還是在家過的,後來聽說出國了,逢年過節的他總忘不了打電話過來問候,這孩子怎麽在這兒。

明朗一直不知怎麽開口說這個,特別是對著姐姐,好像怎麽開口都容易讓姐姐不安,這會兒顧不上了,趕緊說:“爸,姐,那個專家就是路審言。”路審言看著他笑笑,眼神又越過他,看著明朗身邊的人說:“叔叔,不好意思,回來就安頓工作,還沒來得及過去看你們,忙完了一定去看你們。”

“好好,你阿姨,這回謝謝你了。”沒想到幾年沒見,這孩子成了這麽厲害的醫生,明爸爸一個勁兒地感謝。

路審言撓了撓頭,說了聲“明靜姐,好久不見。”明靜點點頭。路審言轉過頭對明朗說:“暫時沒事了,看後續恢覆情況。”路審言說,“去病房等人吧,都安排好了,我去善下後。”

等媽媽出來進了病房安頓好了,明朗去買早飯,才聽旁邊的小護士說,剛才路醫生腿都站僵了,活動了好一會兒才邁開了腳。

剛才路審言跟明靜打招呼,明靜都沒從楞神中緩過來,這會兒反應過來給媽媽做手術的竟然是路審言,悄悄把他拉到了一邊,“他就是那個什麽專家,人什麽時候回來的?”

明朗答:“一個多月了。”

“怎麽到了你們院?”還沒等他回答,明靜又問:“明朗,你跟他——”明朗知道她要說什麽,明靜停住了話頭又說:“不會是因為你吧,你可是栽給人一次了。”

明朗不知該怎麽回答,近來他好像已經習慣了路審言每天早晚請安,不定期的投食,他好像也沒再做什麽讓人反感的事,“姐,我知道分寸。”

這會兒有護士來找家屬,明朗對姐姐說:“你看著媽媽,我去吧”,完了安慰地拍了拍姐姐的手。

明朗第一次來他們神外的辦公室,雖然在一棟樓裏面,屋子格局也差不多,這次是以病人家屬的身份來的。

“你先坐,我敲完這幾行。”路審言坐在電腦後面邊敲字邊說。

明朗坐下了,對面電腦屏幕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能看到他那副眼鏡駕到了頭上,頭發還是那麽毛躁地杵著,眼裏浮著血絲,眼角連帶著沒休息好的細紋都出來了。

“阿姨以前就頭疼麽?”怕他無聊,路審言邊敲字,邊從電腦後面偏了頭問他。

明朗收回目光放在了電腦上,“是,我們疏忽了。”

“老人家到了歲數,好多都有這方面的疾病。對了,等阿姨醒了以後可能會有後遺癥,意識會短暫地不清晰,語言表達也得恢覆一陣子。但是送來的及時,手術也很順利,你跟叔叔姐姐說一下不要著急,都能慢慢恢覆的。”路審言說完囑咐他把那顆腫瘤送去檢查一下,又補充道:“組織比較清楚,應該沒什麽問題。”

取出的腫瘤,以防萬一例行都要查一下組織情況,明朗知道路審言在寬他的心,擡頭定定看著他,“謝謝你。”

“幹嘛?搞得這麽正式。”路審言敲字的手停下了,身體靠在椅子後背,蹬了兩下地,就那麽連人帶椅子地挪了過來。

明朗剛才覺得,不跟他正兒八經說上一句,心裏會不安,看他連人帶椅子地過來,馬上又本能地覺得該走了,眼下這情況,好像並不適合說別的。“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謝謝你。沒什麽事我先走了。”說完,明朗就要起身,被挪過來的路審言一把按了回去,“誰說沒有,還有一件——”說完很自然地擡起兩只手,放在了他坐的椅子扶手上,把人圈在裏頭,盯著明朗眼睛說:“過來給我抱一下。”

明朗被困在椅子裏,擡眼看著他,好一會兒才說:“路醫生,合適麽?”“怎麽不合適?”路審言說完,人壞笑著往過湊,你不抱我我抱你。誰知這當口,虛掩的門邊有個腦袋不合時宜地鉆了進來,“請問,主任辦公室怎麽走?”

路審言皺了皺眉,無奈地看著門口回話指路,明朗趁機扒拉開他的胳膊,轉身走了,身後馬上跟來聲音:“哎,哎,等等我,我過去看阿姨。”

回了病房,跟姐姐說了情況。明靜神色覆雜地看了看他,弟弟一遇到路審言就傻了,不是一般的傻,以前就這樣,為他付出了什麽自己不知道,放棄了什麽也不在意。

路審言回去雷厲風行敲完病歷,跟著過去看明朗父母。跟明爸爸說話時,感覺明靜在旁邊一直眼神灼灼地打量他,灼灼地別有深意。路審言顧不上多想,時不時往明朗那邊掃兩眼,得,明老師這回倒是一個眼神都沒分給他,生氣了?不會吧。

明靜心裏確實在犯嘀咕,你回來就回來,跟明朗到一個醫院是幾個意思。路審言被看得渾身發毛,忍不住扯了扯身上的衣服,要證明自己多正經清白一樣。

又囑咐了些註意事項,路審言松了神,困意倦意一齊上了頭,眼睛發酸,眼眶濕潤得就要流出生理性的眼淚。路審言從禮貌性地說了再見一直到下了樓還在想,鐵定生氣了,一個眼神都沒分給我。沒想到,後面就有人追了出來,“你不要開車了,我正好回去拿東西,捎帶著你吧。”

路審言回頭看著追出來的人露出個大的誇張的笑容,“我以為又惹你生氣了,正神思無措呢。”說完,站在原地沒動地方。

明朗剛才確實一直沒看他,後來被他掃得身上發毛,擡頭就註意到了他眼睛裏強忍的淚,他沙眼,以前眼睛就愛澀,一怎麽就流淚。人前腳走,明朗後腳就跟了出來,這會兒在前面走著也沒回頭,“走不走?不走我回了。”

“走。”路審言緊幾步跟了過來,嘴角帶著笑。身體明明很累,連著好幾臺大手術,體力消耗很大,可看著前面明老師的背影又覺得累死也值了,還忍不住偷偷美了一下,別看某人嘴上冷得像冰川,心裏還是有那麽點心疼我的哇,明老師怎麽這麽好。

上了車,路審言揉著太陽穴問:“剛才明靜姐為啥拿那種眼神看我?”

“沒什麽,覺得你年輕有為。”明朗隨口應著,倒出了車,他剛才當然也註意到了姐姐的眼神和表情,生怕姐姐要問什麽來著。

“是麽,我怎麽覺得她眼神裏帶著審視、探尋的味道。”路審言並不知明靜知道他倆的事。

明朗嘆了口氣,“你休息不好又剛下手術,精神容易渙散,想多了,不要想了,容易分裂。”

“哦,是麽?”哪兒不對呢,“嘶——明老師你不帶這樣的啊,你這是拐著小彎,咒我精神病呢吧。”

明朗冷哼了一聲,就不該心軟捎他回來。

到了家門口,明朗掏出鑰匙開門,覺得路審言站在身後沒動靜,隨即感覺背上灑來了熟悉的目光,回身看他,路審言已經湊了過來,把他抱住了,又輕又快地抱了一下,在明朗還沒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經撤身松開了,說了句“再見”,壞笑著回了屋,留下明朗一個人楞神了。

過了會兒,手機一震,明朗才覺出來耳朵有點熱,“你剛才欠我一個抱抱,現在不欠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有點甜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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