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夫從後廚熬了藥，還給清風煮了粥。

“先把粥喝了再喝藥，我去給你熬藥水，用藥水泡澡你的傷會好得快些。”張大夫在廚房大汗淋漓，可他看著清風身上的傷也忍不住心疼。

清風看著為他忙碌到現在的張大夫，他面色蒼白，聲音也虛弱地道，“張大夫，謝謝。”

他和張大夫一直都在文婧顏身邊，他們這醫館，早已經成一家。

張大夫瞧著清風那樣子，他還從來沒有見過這般虛弱過，他是個武功高強的人，也是個能吃苦能抗的人，所以他心疼這個只有十幾歲的孩子。

他難得微微一笑道，“傻孩子，都是一家人，說什麽謝謝。”說著他就又和張夫人進了廚房。

肚兜似乎也知道清風該吃飯喝藥了，她也不和清風再玩了。文婧顏將她放在那個小小的床上，她就趴在那床上，兩只眼睛一動不動的盯著清風看。

她害怕自己這一個不留神，自己的小爹又失蹤不見了。

文婧顏拿起那碗清粥，用勺子舀起來在自己嘴邊輕輕吹了又吹，才送到清風的嘴邊，清風盯著神情認真的文婧顏看了許久，他才伸嘴去喝那粥。

良久，只聽見他滿足道，“好喝。”

他是個倔強的人，這幾日，文語嫣送來的剩菜剩飯他一口都沒有吃，他頂多就是喝幾口水。他被綁著，被人用鞭子抽打的時候，他也咬著牙一聲沒吭。

他當時腦子裏只有一個信念，那就是不能夠給文婧顏丟臉。他知道文語嫣和文婧顏向來不和，所以他也知道這次文語嫣砸醫館，帶走肚兜再到最後設計將他抓起來，都只是為了讓遠在淮南的文婧顏分心。

所以他被抓前就通知了江如斯，要她封鎖住所有一切關於京城的事情。

既然京城是他守著，那麽他便要有扛起這個責任的心。他只希望遠在淮南的文婧顏不要受傷，也不要輕易分心。他希望她風光霽月的回來。

文婧顏瞧著傷得這麽嚴重的清風，心裏也愧疚不以，清風本不應該吃這份苦的。

若不是她自私，清風現在都是好好的。文語嫣無非就是看她不在，才越發肆無忌憚起來。

她握著勺子的手微微緊握，只看見他雙眸森涼，許久才聽見她沈聲道，“我不會平白無故讓你吃這麽大虧的。”

看清風這個樣子，她都無法想象他這幾天是怎麽過來的，一想到這幾天他都被關在那個黑暗逼仄的暗室中，一想到他這麽高傲的一個人會被別人綁著，會被人家拿鞭子抽打，她就心疼，她覺得像清風這樣的人，是不應該遭此苦難的。

他應該是要被世界善待的啊！

清風也擡起眸，眸中盡是疲憊，那疲憊中深處，是深邃的淵，是無盡的空洞。

他一掃之前疲憊，聲音堅定而堅決，“我不希望你為了我去涉險。”

他是真的不希望文婧顏因為他去找文家麻煩，去對付文家，文家一家人在朝中有地位，有勢力，且那四皇子還有意於文語嫣。可是她呢？

縱然有個拓拔玉，還有他，但到底和文家和四皇子比起來相差太遠，他擔心文婧顏會吃虧。

他永遠心系她，永遠擔心她。

文婧顏被清風這話說得心頭一暖，隨即她微微一笑道，“你無需擔心我。我從來不會把自己置於危險的境地的。且文京山一家子，我遲早都是要將他們拉下水。”

文京山一家欺人太甚，先是霸占她父親的家產，後來又一二再，再而三的和自己做對，她早就沒有打算要輕易放過他們。

“清風啊！你要知道，你於我，也是重要的一部分。”文婧顏又是語重心長道。

以前她是一個人再拼命往前走，可如今來她身後多了這麽多人，他身後的每一個人，都重要，都對她有忠誠，有信任。她不能辜負自己之外，更加不能辜負他們的信任。

清風並不意外文婧顏會這樣說，他也知道他在文婧顏心裏有份量，很多人在文婧顏心裏都有份量，只是那份量終究不同於拓拔玉的份量。

她心裏可以裝很多人，但是喜歡的只有那一個。

許久，清風才又微微道，“你和肚兜也是我最重要的人。”

在這個世界上，萬千人當中，他最喜歡文婧顏，也只喜歡文婧顏，她於他而言，是深淵最深處的救贖。

如果沒有她，那麽也就沒有今日的他。

很多時候他都在想，如果那日他沒有在人才市場和那些人追打，如果沒有遇見文婧顏，那麽今日他又會在哪裏？是繼續顛沛流離的生活，還是已經被人收買過著奴仆的生活，亦或者是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

他想過，不管是哪一種生活，都不如現在待在文婧顏身邊的生活快樂和幸福。

哪怕他每天都要去監督孩童幫，哪怕他走進了江湖中去，以後的生活都要與陰謀為伴，與打打殺殺為伍，他也覺得待在文婧顏身邊最好。

幸好，那個時候遇見了她，幸好，她救了他。

所有的時機都剛剛好，卻唯獨沒有讓她喜歡上他的時機。

喝了粥，吃了藥。

清風便要去泡藥澡。

文婧顏說要跟去照顧，清風死活不肯讓。

“那總得讓一個人跟著去吧！有人和你一起我才放心。”文婧顏才最終妥協道。

清風沈默許久，才指了指張大夫，“讓張大夫和我一起吧！”

清風將身上那已經破爛不堪的衣裳脫下的時候，張大夫才明白他為什麽死活都不願意讓文婧顏跟上前來照顧，說什麽男女授受不親都是假話，大夫替病人看病的時候，向來都是沒有任何顧忌的。

清風那身上全是鞭子抽的印記，深深淺淺，有的已經結巴，而有的還新鮮，有艷紅的血跡，還有已經結成疤的血。

在他的身上，形成幾道密密麻麻的疤痕，那疤痕讓人看上去，都會心疼。

清風是不想讓文婧顏看見他的傷，不想讓她看見他這幾天過的日子，也不想讓她看見這般的他。

他在她眼裏，勢必是要完美的。

清風進入浴盆，他那些傷口都像是有螞蟻在裏面鉆心的痛，他微微皺著眉頭，忍著不讓自己發出任何因為疼痛而發的聲音。

張大夫還在往裏面加藥，他看著清風那般樣子，道，“你可以叫出來，這裏沒有別人，在我面前，你也無需要強忍著。我是個大夫，是個醫者，我能夠體會道你現在的疼痛。”

清風的臉上已經在開始冒汗。

張大夫加好藥材之後，才又拿起臉巾提清風擦臉上那密麻的汗水。

清風忽然開始感謝起來這次的苦難，讓他忽然得到平常很難得到的關心，也得到了平常很少有的溫暖。他希望這一刻永遠都不要過去。

泡了一個時辰的澡，清風才穿上衣裳後，文婧顏就抱著肚兜送清風回他的寢室。

文婧顏雖然也經常睡在醫館，可她還真的沒有去過清風的房間。

。

這次一來，第一反應就是很空蕩，且東西也很少。文婧顏看著這個不算大卻很清冷的房間，覺得她平常對清風也疏忽了。

清風走到床邊，躺下後對著文婧顏輕聲道，“你們先回去吧，我要先休息一會了。”他已經有很多天都沒有合過眼了。

“行，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帶肚兜去洗個澡。然後也休息了。”文婧顏看著清風那疲憊的樣子也不忍心再打擾。

肚兜看著清風閉上眼睛的模樣，也終於不在鬧著要跟著他了。而是聽話的跟文婧顏洗了澡，然後和她這個小姨去休息去了。

文婧顏瞧著肚兜那肥嘟嘟的模樣，就擔心她會中途突然哭醒喊著要找清風。

文婧顏給肚兜洗好澡後，就將她扔到一邊那小床上，然後就自己開始忙自己的。

醫館重修的賬本，還有這些日子賭坊的生意。她都要一一過目，明天一大早她還要回去看娘。

很多時候文婧顏也都覺得自己這一生就是勞碌命，她就好像一個不會壞的時鐘，永遠都在不停的轉。

肚兜大概是白天睡多了，晚上反而沒有了睡意，自己一個人在那小床上玩得不亦樂乎。時而她也會定定看著文婧顏忙碌的身影，隨即又自己攤在床上，眼睛一直盯著上方看，她一個小孩在發呆。

但是誰也不知道此刻她在心裏想什麽，哪怕就是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她年紀還太小，在很多年之後，她便也不會在想起在她很小的時候，她曾經和文婧顏有過這樣一個夜晚。

一個小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一個困極了累極了的人，在不停的忙碌著。這樣的夜晚，只有她們兩個。

兩個生活軌跡完全不同的人。

甚至於在很多年後，可能會反目成仇的人，在這樣一個寧靜的夜晚，待在一起。

之前，文婧顏從來沒有單獨和肚兜待在一起過。那個時候，一直都是清風在待她，她一直都是和清風待在一起的。

肚兜在一天天長大，她也不知道她還能和清風一起待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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