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自小在江湖中長大的，進這皇宮也不過是半年有餘，卻看盡了皇室殘涼，薄情。人性這種東西，向來都不能去試探去考驗。

這些事情，文婧顏不是不懂，只是多多少少，心裏都會有些許難過。

燭火搖曳中，她咬著唇，微微擡眸，眸中盡是寒涼，“明日一早，我們要去她家裏看一下，我擔心，那人會對她家人下手。”

趕盡殺絕又不是最近幾年來才出現的，自古都是這樣。

“明日江生就不要去了，你去不方便。這案子皇上已經了結，你若是再插手，只怕他也會對你起疑。”文婧顏深谙那帝王之道，他既然能夠登上王座，心思定然不會簡單。他又怎麽可能不會懷疑仃伶是受人操控。只是皇室面子問題，他也不必撕得太開。若是將皇室勾心鬥角搬到臺面上來，那麽便是和當初慧妃私通小張一樣，叫皇室丟了面子，叫天下百姓議論這皇室殘忍，他是帝王，面子比天大。

今日天色已經晚了，江生回去沒多久，拓拔雲雨才從賭坊回來。送她一起回來的還有七皇子趙景朝，他們剛回來，便下起了大雨。

拓拔玉就叫人送了糕點和茶水。

他們四人坐在一起閑聊。

自上次拓拔玉找過趙景朝之後，他們兩個人都沒有再說過話，這次他們見了也都對上次的事情閉口不提。

拓拔雲雨和文婧顏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說她今日去跟了一下賭坊的進度，再沒幾日賭坊又可以重新在開張，她在賭坊裏面加上了自己的百合花，她說雖然是賭坊，但是還是應該要裝飾得好看一些，有些情調才好。

文婧顏笑笑，“這種地方，不過是賭徒來博一把的地方，又有誰會有那個心思看你這裏面裝飾得怎麽樣，他們更加關心的是來這賭坊能不能贏錢，能贏多少罷了。”

拓拔雲雨也笑，屋外雨下得大，和她的笑聲融合在一起，頗有一翻意味，她拉著文婧顏的手，“人生苦短，應該及時行樂。我裝飾好看一些不過是為了到時候我自己去忙事情的時候累了，然後看見自己喜歡的擺設，心裏會輕松許多。人家是來賭錢的，可我們是掙錢，既然是掙錢就要舒舒服服地掙。”

文婧顏瞥了一眼笑顏如花的拓拔雲雨，微微一笑道，“是，要及時行樂。”

她是欣賞拓拔雲雨的生活態度，就好像這個世界上再難的事情在她這裏都會變得特別簡單，她可能會難過一陣子，可是一旦她想通了，便又什麽都過去了，那曾經讓人難過的事情早已經不足掛齒。

相同於這邊的嘰喳，拓拔玉那邊反倒要安靜許多。拓拔玉在和趙景朝下棋，喝茶。

兩個人在陰影裏，面色沈沈，都眼看著棋盤以及對方的棋子落下，偶爾的還會聽見他們兩個說兩句話，可兩句對話一結束，便又沈默了，只聽得見嘩嘩大雨落地的聲音。

文婧顏看著這樣的情景，心裏當真是放松的，有愛人有好友，一起在雨夜談天說地，下棋喝茶，不需要把任何事情掛記在心上，只需要舒舒服服的過好今夜，明日的事情就交給明日便好。

只可惜，這樣簡單的事情就越是難得。

也只有難得所以才顯得彌足珍貴。

文婧顏偏過頭，看拓拔雲雨，打趣道，“你和七皇子還像以前那樣嗎？還是說從上次被打之後，你們關系變了。”

提到趙景朝，拓拔雲雨就忍不住扭頭看他一眼，眼睛便全部都是嬌羞，她臉色微紅，有些發燙，“感覺他對我比以前還要更好一些了。”

文婧顏笑笑，伸手摸拓拔雲雨的頭，“對你更好一些是對的，總不能因為一件事情就退縮了。等時機成熟，他才應該來娶你，光明正大的娶你回家做媳婦。”

許是感覺到了有人在說他，趙景朝便擡頭看向這邊，他看著拓拔雲雨薇薇一笑。隨即又低下頭，下他的棋。結果顯而易見，輸的還是趙景朝。他抓狂的看著那棋子，隨即擡頭對著拓拔玉抱怨，“你上次打我的事情還沒算，你下個棋，讓我一下又怎麽樣？”

拓拔玉將自己的黑子撿了回來，擡眸看向趙景朝，神色堅定，他說，“有些事情稍微讓一下沒有事情，可是有的事情你若是後退一步，便是萬丈深淵等著你。”

誰也不知道他說這翻話是為什麽，他對著拓拔玉諄諄教導。

趙景朝自然知道拓拔玉說這翻話意思，他也明白拓拔玉的良苦用心。他們雖然都是南楚有權有勢的人，可若是真的脆弱起來，也不過是別人手裏一只隨時能夠捏死的螞蟻。

他微微低頭淺笑，撿起自己的白子，輕聲應了一聲道，“萬丈深淵固然可怕，可最可怕的還是將自己推進深淵中去，到那時候，誰來救你？”

他的話拓拔玉再明白不過，他不願意去趟這深水，他把這深水比做深淵。

拓拔玉喝了口茶，看了一眼遠處正在笑的拓拔雲雨和文婧顏，他淡淡說道，“你知道我為什麽要讓自己變強大嗎？”

趙景朝笑了，覺得拓拔玉沒有必要問這個問題，“你本來就不是普通人，你聰明有智慧，武功又好，自然而然會被世人歌頌。”

拓拔玉卻搖了搖頭，他眸中有溫暖，“因為我已經過不了普通人的生活，為了讓她們安康，我便只能一路強大。”

他和文婧顏都想過最普通的生活，可生活也愛和他們開玩笑，偏偏他們過不了最普通不過的生活，因為過不了，所以只能拼了命的強大，他還有仇未報，而她，亦還是有仇沒報。

拓拔玉這樣說，是想叫趙景朝明白，就算他不入這深淵，總會有人推他入這深淵，到時候他一樣出不了，倒還不如自己先掌握了主動權。

初夏的雨總是來得快，去得也快。

雨停的時候便是趙景朝離開的時候，文婧顏因為第二日還要去仃伶家裏找她母親弟弟，加上拓拔雲雨一直要求她留下，她便留了下來。

地面濕漉漉的，踩下去還會濺起一地水花，拓拔雲雨是愛玩的性子，她走到後花園，大晚上去摘花。踩了一地水花，文婧顏和拓拔玉跟在她的身後，看她笑得開心。

“什麽時候你能夠像她這樣開懷大笑一次，我便滿足了。”拓拔玉手握著文婧顏冰涼的手，夜色裏，文婧顏聽見他一句溫柔的話。

“我和她是不同的，她高興的時候是用笑表達，我開心的時候未必是用笑。”文婧顏知道拓拔玉是希望她開心，不希望她終日裏都埋在自己那深沈的世界裏，大概喜歡一個人的時候，都是希望她開心的。

拓拔玉走著，忽然停下，松開文婧顏的手，他站在那簇生長得顏麗的紅色玫瑰，將那花上的水珠弄掉，然後摘了下來，給文婧顏戴上。

拓拔雲雨剛好回頭，看見這一幕，且以她的角度剛好是看見拓拔玉低頭親吻文婧顏，她嚇得馬上捂著眼睛，嘴裏一直念叨著，“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然後文婧顏和拓拔玉都一臉茫然的看著她。

許久，拓拔雲雨才撒開五指，看見拓拔玉和文婧顏都直直盯著她看，她的臉豁然紅了，她突然說道，“你們繼續，繼續，我什麽都沒有看見，什麽都沒有看見。”

然後她撒著腳丫就趕緊逃離這甜如蜜的地方。她跑的時候還濺了一地水花。

文婧顏和拓拔玉兩個互相看了一眼，表示無奈。

她們兩個人，就牽著手，繼續走下去。

這一生何其漫長，又何其短暫，能夠有這般安靜的時日不多，所以拓拔玉和文婧顏都走得特別慢，特別慢，希望這一夜寧靜永遠都不要過去。

而與這裏寧靜不同的是，那遠處皇宮裏的某個富麗堂皇的寢宮。

王皇後氣得將桌上的茶杯都摔在了地上，碎了一地。燭火中，是她陰沈的臉，對面坐著的五皇子。

“母後，你說是誰欲拿那宮女陷害於你？”五皇子也面色沈沈，仿佛他當真不知道這一切般，他不知道是誰要陷害王皇後，不知道仃伶為何到死都要護著他。

他是這一切幕後主謀，然後他來問王皇後這個背鍋的是誰？

果然皇室裏除了殘忍薄情，還有個個都是會演戲的家夥。個個都機關算盡，利用來利用去，誰都以為自己利用了他，卻不知道自己正被人利用者。

王皇後手握成拳頭，早已經青筋暴起，她明明已經氣得法抖，面上卻還是淡淡應道，“不管是誰，我都要將她找出來，扒皮抽筋。”

她說這話，神色淡淡，仿佛她說的不是殺人的活計。

隨後她又迷蒙一笑，好像是已經掌握了對方一般，“我在這後宮之中，除了那幾位，還有誰會對我虎視眈眈。”

“母後說得是，既然能夠費盡心機，辛苦籌謀幾年來陷害於你，只怕那人心思也必然不簡單，母後你還是得小心些才好。”趙景易微微笑著，在這位心思狠辣的帝後面前一點也不怯場，反倒是要囑咐她小心一些。

只是不知道他這雙翻雲覆雨的手又要攪動誰與誰的紛爭。

明暗的燭火中，只看得見他嘴角微微上揚，勾唇一笑。

那笑意味深長，誰也窺探不得。

文婧顏和拓拔玉逛得累了，文婧顏便去到了拓拔雲雨的房間，和她睡在一起。拓拔雲雨一直攬著她的手，和她說她與趙景朝的事情，文婧顏有時候會發呆，有的時候也會給出意見性的見解，但是大多時候她都是在思考仃伶一事。

上一世，王皇後設計害了五皇子的母妃，便將他抱到自己房裏，認做兒子，一心想要培養成才，坐上高主之位，誰知道到頭來還是一樣敗得一塌糊塗，被拓拔玉提劍直接砍了首級。

想到上一世，均死於拓拔玉手上的皇室人，想到他的狠辣寒涼，文婧顏都會忍不住想要打個寒顫。他縱然有再多深仇大恨，也不該將無辜人給牽扯進來。作惡的是那帝王，不是那些無辜人。

拓拔玉，這一世，我希望能夠改造你的命運，我的命運，以及那些無辜人的性命。

第二日，剛微亮，拓拔玉和文婧顏便出發去那窮鄉僻壤之地，尋找仃伶的家人。

這是個小村落，人並不多，也就那麽幾戶人家，零零散散的，離得也都不近。一路打聽下來才找到仃伶的家。看著這一間破草屋子，文婧文還在想要怎麽告訴仃伶母親說仃伶去世的消息。

他們在茅草屋前站了許久，才走進去。

文婧顏想了很多種場景，比如仃伶母親佝僂著腰做飯，又或者是在忙其他的，甚至於想過她母親因為病痛而臥床不起，也想過她弟弟年紀輕輕卻歷經滄桑的場景。

可唯獨沒有想過，那皇室人下手會如此之快。

在她們趕來前就對他們二人下了手。

這一方茅草屋裏，全部都是血腥味，仃伶母親確實是躺在床上，只是她那床上都已經浸濕了她的血，她被泡在自己的血裏。

仃伶弟弟更不用說，他被一劍穿心而死，手指頭還被砍掉了。他爬在桌上，正想喝桌子上那湯。

他們雖然過得清貧，可他們懂得苦中做樂，懂得感恩，卻沒有想到，命運之神這麽快就眷顧到他們的身上。

讓他們躲避不及

文婧顏閉上眼睛，不忍心再看這畫面。

“你說他們，殘忍到連婦人孩子都不放過，還是人嗎？還配做人嗎？”文婧顏微微嘆息，話裏盡是森涼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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