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晴天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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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日上三竿時分,柳悅容終於清醒。

段瑜替他診過脈,說大約還需兩日,便能替柳悅容除清身上的怨氣。待怨氣一清,謝荀須立刻帶柳悅容離開蠱王谷。

謝荀算算時日,想到妙蕪這一趟陪他一起來南疆求醫,距離上次給謝謹傳信,已過去三日有餘,若妙蕪再遲遲不歸,謝家諸人不知要怎樣憂心煩惱。

謝荀想到這裏,便有意和妙蕪兵分兩路,讓妙蕪先回碧游觀同家人相聚,一旦他將此間事務辦妥,就立刻趕去與她匯合。

為了讓妙蕪答應,他還信誓旦旦地保證,不出三日,他一定能趕去與她匯合。

可不知為何,妙蕪堅決不肯答應。

謝荀提過兩次,見她果真不允,便只能順著她。

段瑜見此,昵著他直笑。

謝荀被他看得火起,忍不住問:“段兄的眼睛可是抽筋了?”

段瑜哈哈大笑道:“我素日裏只聽聞你在謝家時便是個魔星,天不怕地不怕,連家主都拘不住你,想不到啊,想不到。”

“想不到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你竟被我這表妹降服了。哈哈,哈哈哈。”

謝荀磨牙道:“我樂意,你羨慕是吧?”

段瑜作出一副誇張的“你是不是在搞笑”的樣子,嘎嘎笑道:“你在說什麽?我有什麽好羨慕你的?”

謝荀很想揍他一頓,但是轉念想到現今人在屋檐下,還是忍忍為上。

他屏息忍了一刻,驟然轉身。

不行,忍不了!

他著實不喜歡別人拿他和妙蕪的事情取笑。一點點都不行。

謝荀口中低喝一聲:“三思!”

瞬間,凝氣為劍,湛藍劍光如日華閃耀,一劍斬向那大笑之人。

段瑜一看大事不妙,趕緊召出那只被他當作坐騎的金剛蜈蚣應戰。

等到妙蕪挎著小籃子,從蠱王谷外的小村莊買菜回來,就見一群蠱蟲退到巖縫中,貼著巖石瑟瑟發抖,毒蛇也爬到紅色的巖石上,恨不能鉆進石洞裏躲起來。地上溝壑縱橫,像是有人拿耕地的犁刨出來的,藥廬最西邊有間屋子屋頂被掀飛了半邊。

妙蕪驚呆了,她這才出去了一小會,怎麽一回來就變成這個樣子。

難道……

她心間一緊,驀地沖向藥廬,雙手推開門:“小堂兄!大表……”

喊聲戛然而止。

只見謝荀和段瑜分坐在屋子兩邊,二人間氣氛劍拔弩張。段瑜揉了揉嘴角的烏青,沖妙蕪笑了一笑:“阿蕪,你回來了。”

謝荀坐的地方照不到陽光,他微微低著頭,全身被籠在一片暗影裏,雙唇緊抿,沒看她,也不說話。

段瑜又沖她笑了一下,道:“阿蕪,我餓了,你今天從外頭買了些什麽回來?”

妙蕪翻了翻籃子,說:“今日那村中有人殺豬,我買了蹄髈……”

妙蕪說到這裏,看到段瑜給他遞眼神,便知段瑜是想暫時支開自己。她不知道二人到底發生了什麽,但看起來他們倆個並不想對她說。

妙蕪想了想,便知情識趣地退出去,“我先去廚房了。”

段瑜支開妙蕪後,又走回去坐下,嘶嘶吸氣道:“謝琢玉,你也真敢下狠手,是因為我說到你的痛處了吧?”

“我那表妹說要與你生死相托,絕不分離。她是姑娘家,有些話我不好對她說,只能對你說。”

謝荀默默地聽著。

“你二人兩情相悅,我一個外姓之人,也沒有權力強行拆分你們。可你想過你們的前路沒有?”

“你這一身天狐血脈,仙門和殷氏皇族中有多少人對你心存忌憚,欲除之而後快。你一個人可以這樣躲躲藏藏,浪跡天涯,你難道舍得讓阿蕪同你一起?”

謝荀咬牙道:“那我該怎樣做?”

除了這一身天狐血脈,他又做錯了什麽?

為什麽那些人非要他死?

段瑜搖頭道:“我也不知道你到底該怎麽做。我只能說,若我是姨父,我是斷然不會將女兒許給你的。”

謝荀攥住扶手的手指驀然收緊。他站起身,背對著段瑜,許久,低聲道“我自然是……不會叫她為難。便是前頭有萬千阻礙,我也會一個一個解決掉。”

段瑜同謝荀說這些話,乃是出於私心。本意是想勸退謝荀,不想謝荀如此執著。

他不由又想起昨日妙蕪對他說二人絕不分離的模樣,心中黯然一嘆。這兩個人的倔脾氣倒也真是如出一轍。

且說妙蕪進到廚房,輕手輕腳地關上門,把黑兔子雙喜從竹籃裏抱出來,洗了根蘿蔔遞給它。

“雙喜前輩,我小堂兄怎麽和大表哥打起來了?”

白兔子跳到妻子身邊,說:“他們兩個設了結界打了一通,我們聽不到他們在結界裏到底說了什麽,大抵是你那大表哥說了什麽話,激怒了琢玉公子……”

正說著,忽聽得房門吱呀一聲,謝荀推門而入。

“阿蕪,我來幫你。”

說是幫,其實謝荀基本把所有活都包圓了,妙蕪只需拿著鍋鏟,下鍋炒菜即可。

最後一道菜是黃豆燉蹄髈。

待蹄髈下鍋,妙蕪便加了些水,蓋上鍋蓋,小火慢燉。

鍋裏發出咕嚕嚕的沸騰聲,妙蕪拄著臉坐在桌邊等待。

謝荀坐在她對面,橫過一只手來,握住她的手。

妙蕪盯著他看了一會,忍不住問:“你和大表哥吵架了?”

謝荀繃著臉,“沒有。”

“真沒有?”

謝荀忽然用力攥了一下她的手,只一瞬間,又輕輕松開。他眼睫低垂,兩只黑色的毛絨耳朵不知不覺間冒出來。

“阿蕪你……會離開我嗎?”

妙蕪好幾天沒看見他的狐貍耳朵,這會子見了,不由有點走神,沒能及時答覆謝荀。

謝荀忐忑地等了一會,沒聽到妙蕪回答,心便慢慢落了下去。

也是,姑蘇謝家的姑娘,要什麽樣的兒郎沒有。他先時還不知道身世,只將她當作妹妹看的時候,便覺得唯有家世清白,品貌出眾,修為不俗的兒郎才堪與她相配。

而自己現在又能給她什麽呢?

縱然再心高氣傲,謝荀此刻也不得不承認一個現實。

除了腥風血雨,現在的他幾乎什麽都給不了她。

除了年幼時在帝王墓那次,這是謝荀生平第二次感覺到自己的弱小無力。

哪怕他修得一身卓絕劍術,哪怕他覺醒了天狐血脈,可單憑這些,就想要以一己之力對抗天下,終究是不夠的。

柳悅容清醒後曾反覆與他強調,狐仙廟的力量非是善物,叫他一定不要去碰。

謝荀此刻卻忍不住想,若他能夠登頂仙門,擁有追隨他的信徒,擁有對抗仙門百家的力量,是不是便不必再這樣東躲西藏?

此念才起,便被他按滅。

謝荀心下驚駭,忍不住想道:當年禍亂仙門的蕭恨春,是不是也是這樣的想法?

謝荀想著想著,慢慢松開手。

就在此時,妙蕪忽然站起來,隔著桌子傾身靠近,在他唇角親了一下。

少女雙手按在桌面上,靜靜地凝視著他,目光閃亮,似有星輝落於其中。

“小堂兄,小傻子。”

她笑著道,從桌子對面繞過來,在他身前停下。

他坐著,她站著。

妙蕪伸手抱住他,輕輕摸了摸他的狐貍耳朵。

謝荀聞到她衣上傳來淡淡馨香,頓了會,擡手環住少女纖細的腰肢,臉埋在她肚子裏,悶悶道:“你是我的。”

“不許你嫁給別人。”

妙蕪有心逗逗他:“婚姻大事,自當由父母做主,可不是我說了就能……呀。”

謝荀猛然收緊雙臂,咬牙切齒道:“我說不許就是不許。”

妙蕪瞇著眼睛偷笑,心裏感嘆謝荀這耳朵毛絨絨的,手感當真不要太好。

忽然,妙蕪聞到一絲焦味從竈臺方向傳來。

她抽了抽鼻子,仔細一嗅,一下從謝荀懷裏蹦起來,手忙腳亂道:“糟了糟了,水燒幹了,蹄髈焦了!”

謝荀比她鎮定一點,當下從水缸裏舀了瓢水,大步走過去,揭開鍋蓋,一傾而盡。

便聞得“嗤”的一聲,白煙騰起,小小的廚房裏瞬間焦味彌漫。

……

一頓忙亂過後,妙蕪捧著臉坐在桌邊,唉聲嘆氣道:“我的豬蹄啊,毀啦。”

謝荀拿了雙筷子在鍋裏戳了戳,沾了點湯汁,放到唇邊嘗了一口,眉心皺了下,如實道:“能吃吧,就是味道不是很好。”

當然,最後謝荀還是把這道味道不是很好的黃豆燉蹄髈吃光了。

段瑜只嘗了一口,便一筷子都沒再動過。

看到謝荀這般吃法,眼神中滿是佩服:焦味這麽重你也能吃得下去?真是不挑啊。

謝荀回他一個淡漠的眼神:你懂什麽?

午飯過後,妙蕪去給柳悅容煎藥,謝荀便去給雲沖道君送飯。

謝荀雖以主仆之契占時壓制住雲沖道君身上的魔性,又用符箓封住他的靈力,但是雲沖道君到底是修為高深的劍修,身上又有羅剎附身,事關妙蕪安危,謝荀對此一點都不敢懈怠。

他端飯進屋後,揭下壓制靈力的符箓,喚醒雲沖道君,恭敬道:“師祖,吃些東西吧。”

雲沖道君眸中紅光時隱時現,啞聲道:“謝荀,你敢以下犯上?”

謝荀嘆氣:“師祖,弟子冒犯了。”

言閉,心念一動,命令道:“師祖請用飯。”

主仆之契加身,元沖道君不得不聽命行事。謝荀端著飯菜一口口餵他,餵到一半時,雲沖道君雙眸忽然殷紅如血,掙紮著用頭撞向謝荀的手臂,頂翻謝荀手裏的碗。

哐當——

瓷碗落地,摔成碎片。

妙蕪聞聲趕來,在門外問:“小堂兄,怎麽了?”

“無事,你不要進來。”

謝荀把狂性大發的雲沖道君按回床上,夾起壓制靈力的符箓按向雲沖道君眉心。

雲沖道君雙目大睜,目光猙獰地盯著謝荀,用男女莫辨的聲音說道:“你困不住我的,你別想壓制住我……”

便慢慢地,不甘心地闔上雙眼。

地上湯水淋漓,飯菜灑落,謝荀俯身收拾殘局,心中升起濃濃的不安之感。

這還是……主仆之契第一次失效。

但他怕妙蕪擔心,就瞞下此事,只說是雲沖道君不堪被困,發怒打翻了飯菜。

又過了兩日,柳悅容傷勢好轉,已能下地走動,謝荀便準備啟程,先將柳悅容和三只兔妖送到與他結契的幾只大妖那裏,托他們代為照顧。

因為那日雲沖道君曾經沖破他的主仆之契,謝荀為防生變,幹脆連雲沖道君也一起帶上。如果可能,他其實考慮將雲沖道君囚上一段時日,等他和妙蕪去完帝王墓回來,再送雲沖道君回碧游觀。

妙蕪和段瑜一直將他送到蠱王谷谷口,臨別之時,他同妙蕪說:“我已傳信給大哥。你安心在這裏等我,最多不出兩日,我一定會回來。”

妙蕪讓謝荀自管安心去辦事。分別之際,妙蕪解下謝荀上次在蜀中買的那只萬柿如意荷包,把剩下的核桃酥糖塞進他手裏。

二人相視一笑,揮手道別。

謝荀走後,不出半日,便下起暴雨。

妙蕪和段瑜坐在藥廬的草棚下對弈,段瑜擡頭看了一眼,只見暴雨如瀑,艷陽高照,遠山邊掛著一道彩虹,不由笑道:“嗬,還是場太陽雨。”

妙蕪擡頭看到那道彩虹,聯想起她和謝荀此刻的境地,不由想道:都說暴雨過後才能見彩虹,她和謝荀的這場暴雨,要結束了嗎?

另外一邊,謝荀帶著三只兔妖、柳悅容還有雲沖道君上了一艘小船。

船行至江心,忽然遇上暴雨,江面為雨霧籠罩,天地間白蒙蒙一片。江流漸漸變得湍急,撐船的艄公走了多年水路,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段江流變得如此兇險,不覺心驚膽戰。

然而此刻被困在江心,四面都不著岸,只能勉強穩住小船,盼雨早停。

謝荀取出風行符,剛想將符紙貼到船身上,以風力助小船靠岸,忽然聽到繩索繃裂的聲音。

他驟然回頭,同時凝氣為劍,一劍向後刺去。

掙脫縛靈索的雲沖道君抓過大兔子橫在身前擋劍,謝荀不得已迅速變招,收劍回手。

雲沖道君冷笑,將大兔子拋入江中,伸出舌頭舔了舔唇,用男女莫辨的聲音陰森森道:“你的主仆之契,味道不錯。可惜,沒修到家,壓不住我。”

言閉,凝出飛劍,一劍斬裂船篷。

暴雨沖刷,船身巨震,驀地向下一沈,炸起一片水幕。

黑兔子扒著窗舷,撕心裂肺地叫道:“阿大——”

謝荀一手持劍與雲沖道君相鬥,一手放出縛靈索。縛靈索如靈蛇出竅,躥入滾滾江水,將大兔子捆住。

謝荀用力一拉,把大兔子從水裏拉出來,另外一端交到柳悅容手裏。

“柳前輩,拉住這縛靈索,不要讓它被江水卷走了!”

艄公魂飛天外,臉色灰敗,跌坐在船頭,只知道喃喃地懇求諸天神佛保佑。

“菩薩保佑,仙長饒命……”

千裏之外,碧游觀山下的道觀中。

自多日前收到各家弟子被困狐仙廟的消息,留於姑蘇的謝家諸人和在金陵查探帝王墓事宜的謝泫當即起身,風雨無阻地朝碧游觀趕來。

不眠不休地疾行三日,終於到達碧游觀,卻被告知其他弟子均已被救出,唯有妙蕪和謝燃還被困在狐仙廟中。

為救這兩個謝家弟子,觀主沈天青出面,請各家家主共同前往,再次合力打開狐仙廟。一開始各家家主均有猶豫,謝泫到了之後,便放下身段,代替謝漣一家一家去求,終於說動大部分家主出手相助。

謝漣算出狐仙廟現在南疆,眾人便啟程往南疆趕去。為求一擊必中,沈天青幾乎將門中所有精銳子弟都帶上了。

謝三爺因為雙腿有疾,行動不便,便和夫人三娘子留在碧游觀中,以作支應。

這日外頭下了一場晴天暴雨,謝三爺獨自一人坐在八角小亭中,用禦火符點燃了一張風信符。

點燃風信符後,他松開手,看到那張輕如蝶翼的符紙旋轉飄落,待落到地上,已成為一捧灰燼,被風一吹,就化為塵埃飛散了。

謝三爺臉上噙著一貫的溫和笑意,拿起剪刀,開始給面前的水煮栗子剝殼。

他動作細致嫻熟,一個栗子剝下來,不傷分毫果肉。不多時,手邊的碟子便滿了。

三娘子步履匆匆地沿著長廊走過來,進了亭子,拍掉衣上的雨水,抱怨道:“蜀中這天氣真怪,說下雨就下雨。”

謝三爺滾動輪椅,移動到三娘子身邊,抽出帕子為她擦拭身上的雨水,笑道:“便是忘了帶傘,也該結個結界,怎麽就這樣直接淋雨回來?”

三娘子低頭看到夫君溫柔如初的眉目,心中不由想起二人當年成親時的坎坷。

她和謝三爺自小訂婚,及至談婚論嫁之時,仙門中忽有一魔頭橫空出世,攪起腥風血雨,謝三爺也在那場大亂中失去雙腿。

三娘子家人見謝三爺失了雙腿,恐三娘子嫁過來以後吃苦,本欲悔婚。

三娘子得知後,沖到父親面前,以劍抵頸,凜然道:“咱們這樣的人家,以信為本,若因為玉郎失了雙腿我便要悔婚,傳言出去,只怕世人都要看我不起!”

“況且我與他自小青梅竹馬,他失了雙腿又如何?我願意照顧他!若父親執意悔婚,我就絞了頭發做姑子去。”

三娘子的父親無法,只得答應了這場婚事。

三娘子正回憶著,忽然聽到謝三爺說道:“我剝了些栗子,你可要嘗嘗?”

三娘子楞了下,“這時節,哪裏來的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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