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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問心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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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蕪被紫姑帶到中庭的廊廡下,便見謝荀正站在靈鑒夫人身後。他身後背著一只黑色的錦繡琴囊,三尺古琴斜斜橫在他背上。

她見慣他手持長劍,來回縱橫斬殺妖物的模樣,這樣穿一襲文士長衫,背負古琴的樣子倒是第一回見。

妙蕪偷偷多看了兩眼,心裏默默想道:不過,這個樣子也好看。

像是覺察到她偷瞄的視線,謝荀回過頭,目光從她身上淡淡掃過,如蜻蜓點水,只一眼又收了回去。

靈鑒夫人朝她勾了勾手,又伸指點了點躺椅旁邊鋪放的坐墊。

“好孩子,來,坐這裏。”

妙蕪走過去,和靈鑒夫人見過禮,就在坐席上跪坐下來。

靈鑒夫人對紫姑說道:“去和你手底下那群蠶娘說,今夜在四喜廳擺飯,我要留這兩個小娃娃住一宿,讓她們把客房準備出來。”

紫姑說了聲“是”,領命下去。

靈鑒夫人伸手摸了摸妙蕪的頭發,她向來容色清冷,然而此刻臉上卻不由露出一點堪稱為“慈祥”的笑意。

妙蕪看得渾身不太得勁。

靈鑒夫人的容貌畢竟是太年輕了,看起來和她差不多大,卻像個慈祥的老奶奶一樣摸她的頭……

這感覺真地是……有點點詭異啊。

但輩分大一輩兒壓死人,何況靈鑒夫人比她大了十輩不止,因此妙蕪也只好梗著脖子讓她摸。

靈鑒夫人摸了兩下,就收回手,輕輕一嘆:“你們倆個,倒讓我想起了一些往事……”

當年她和身為謝家少主的謝成器相戀,因著人妖身份、還有家世師門之間的阻隔,也是歷盡千辛萬苦,最終才走到一處。

可以說,為了這段情緣,她和謝成器都為彼此做出了許多讓步和犧牲。

但是這世上總有那麽一個人,會讓你覺得這些犧牲值得,甚至完全甘之如飴。

然而今天有兩個處境相似的小輩站在她面前。

一個是不為仙門所容的半妖,擁有蕭氏和天狐的血脈;另一個是江南最有聲望的仙門世家謝家的姑娘,並且來日還有可能成為謝家新任的少主。

他們兩個的前路會是什麽樣呢?

靈鑒夫人難得對桃源之外的紅塵俗務起了點興趣。

她擡起纖白手指,輕點在妙蕪眉心。

妙蕪有點不知所措地看著靈鑒夫人,不明白她到底要對自己做什麽。

靈鑒夫人轉頭對謝荀說:“你既然背了宮家的問心琴來,不如就為我們撫上一曲普庵咒吧。”

普庵咒有清心凝神之效。

謝荀從善如流地解下琴囊,席地而坐,取出問心琴,橫放在腿上。

妙蕪從眼角餘光裏偷看他,對他撫琴的模樣感到很新奇。

她知道謝荀自小在琴棋書畫上也受過名家指導,但是因為他脾性太過鋒銳,這就給了人一種錯覺,仿佛他只會打打殺殺,實在讓人無法將他和撫琴作詩這等風雅之事聯系在一起。

然而現在那俊美的少年坐在廊廡下光影交錯之處,清風拂動他的發絲和袍袖,清泠泠的琴音自他指尖流淌而出,如山溪潺潺,一切光影聲色倏然變得靜謐美好。

妙蕪慢慢合上眼睛。

靈鑒夫人指尖點在妙蕪眉心不動,也跟著閉上眼睛。很快靈鑒夫人的神識就撬開了妙蕪的神府。

她的神識太過強大,如同颶風在妙蕪的神府掃蕩了一圈,最後一腳踏進一片廣袤無際的黑色水澤中。

妙蕪的神識在靈鑒夫人的帶領下,一同進入那個地方。

神秘湖澤,湖上漣漪一朵朵如同金蓮綻放,還有湖心中央身騎白虎,長相和她一模一樣的少女。

這一切一切和上次在龍門鎮,羅剎趁機勾她入夢時所見到的一樣。

靈鑒夫人擡手在她背心上推了一把:“去,把她打趴下。”

妙蕪:“嗯???”

她確定沒聽錯?

靈鑒夫人負手身後,傲然道:“有我這只老羅剎幫你坐鎮,你還怕打不過她嗎?”

妙蕪從小到大都是典型的“別人家的孩子”,打從娘胎開始就是個乖巧懂事的主兒,從來不要父母操半分心。

她和謝荀不一樣,若非別人先不分青紅皂白欺負到她頭上,一般能講道理,她都不會先動手。

現在要叫她上去把個妹子拖下來毆打……

嗯,而且這妹子那張臉和她自己長得一模一樣,毆打對方,莫名總感覺像是在毆打自己。

妙蕪小聲道:“我看這羅剎現在挺老實的啊,我非得揍她不可麽?”

話問完,身後久久未有回覆。

妙蕪猛地回轉過身,卻發現身後空蕩蕩,早已不見靈鑒夫人蹤影。

靈鑒夫人的聲音在空曠的神府中擴散開來,激起層層回音。

“你若不能馴服她,他日就等著她將你剝皮拆骨,吞吃入腹吧。”

妙蕪心頭一跳,再回頭,一張血盆大口張開,上下顎猛地哢嚓合上,如果不是妙蕪閃得快,這會腦袋已經不在脖子上了。

妙蕪摸了摸脖子,只覺得心裏拔涼,脖子也涼涼。

親姥姥,這能是正常女孩子打架嗎?

她不僅得對付羅剎,她還得先把那只白虎打趴下。

這靈鑒夫人未免也太瞧得起她了,當她是武松嗎?

但事已至此,也唯有硬著頭皮上了……

半個時辰後。

妙蕪滿頭大汗地睜開眼睛醒來。

謝荀立刻停手,手掌按在琴弦上收住聲音,轉頭問她:“如何?”

妙蕪雙手捂著臉低下頭去,“嗚”地一聲險些哭出來。

“我被揍得好慘啊嗚嗚嗚。”

基本上是被按在地上摩擦的那種。

靈鑒夫人道:“不過是第一次,你要是能贏,才是天賦異稟。”

她又轉頭看了謝荀一眼,對謝荀說,“她心不夠狠,手不夠黑,往後還有得受。”

謝荀本來很擔心,但看到妙蕪捂著臉在那邊假哭,一臉喪氣地言說自己被揍得好慘,不知為什麽又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謝荀很努力才憋住笑,不讓自己破功。

他繃著臉朝靈鑒夫人道謝:“多謝夫人。”

靈鑒夫人留他們共進晚飯,直到上了餐桌妙蕪才知道謝荀請靈鑒夫人幫她馴服羅剎的事情。

一想到日後可能每日都要跟隨靈鑒夫人這樣入一趟神府,和那只羅剎還有她的坐騎白虎這樣互相毆打,妙蕪就生生嚇得多吃了一碗白米飯。

弄得謝荀不住地拿眼睛瞟她。

紫姑見她胃口好,還特地派了個蠶女上來為她布菜,專門幫她夾那些離得遠的菜。

晚飯後靈鑒夫人便早早歇下,紫姑派了幾個蠶女領妙蕪和謝荀去往各自的客房。

領妙蕪進客房的蠶女是個個子高挑,尾巴瘦長的姑娘,她幫妙蕪點好屋裏的燈後,便對妙蕪說:“謝姑娘,祝你今夜好眠。”

妙蕪今日進桃源,順便把謝荀那日給她的天蛛蛛絲給帶進來了。

原主之前一心想為父兄繡制一件護身錦衣,然而這個願望她已經無法親手實現。妙蕪自從知道這件事後,心中便有些感慨。

她想替原主一圓心願,所以一早便打定主意一定要親手把錦衣繡好。

所以此時見到此道行家,她便將人喚住,拿出那團天蛛蛛絲給對方看。

那蠶女一見到妙蕪帶來的天蛛蛛絲,立刻雙眼放光,愛不釋手道:“這、這可是千年天蛛所吐的蛛絲吧。這真是太難得太難得了……”

妙蕪問:“如果我想用這些天蛛蛛絲繡兩件錦衣,可夠嗎?”

那蠶女笑起來:“九姑娘,你可不要說笑話了。這些天蛛蛛絲莫說兩件錦衣,便是用來繡三件錦衣也盡夠了。”

三件?

妙蕪心裏飛快地盤算了一下,這樣的話,正好可以給謝荀、謝漣、謝謹三人各繡一件。

尤其是謝荀這個行走的火.藥桶,他可太容易受傷了。

妙蕪又虛心求教道:“我對刺繡一竅不通,聽聞桃源中擅此道者甚多。敢問此道中,哪位是最有經驗的呢?我想拜她為師,為我的父兄們親手繡制一件護身錦衣。”

蠶女答道:“要說最擅長繡制錦衣的自然還屬紫姑姐姐,只是紫姑姐姐慣來不愛收徒,你想拜她為師,恐怕有點兒難。”

妙蕪又問:“我不怕難,只要紫姑肯收我為徒,無論什麽樣的苦我都願意吃。這位姐姐,不知你可知道紫姑前輩慣來有什麽喜好沒有?”

那蠶女笑道:“看你這般心誠,好罷,我就與你分說分說。”

於是坐下來,掰著手指將紫姑的喜好一一道來。妙蕪怕自己一時聽了記住,回頭又給忘了,趕緊從房中找出紙筆,那蠶女每說一條,她便記錄一條。

末了,她幹脆連靈鑒夫人的喜好也一並打聽清楚。

畢竟求了人家幫忙,日後投桃報李,也是應當。

這般兩個女孩子一直呆在房中談天說地,說到蠟燭燃盡,又換過一根,才依依惜別。

許是秉燭夜聊,太過興奮,妙蕪一時之間還睡不著,就走到後窗,伸手推開窗子。

她所住的客房在桃源小院西北角,背臨懸崖,一推開後窗,低頭便可以看到千丈高崖,山嵐浮動,一輪皓月當空。

偏這麽巧,謝荀的房間就在她隔壁,兩人幾乎是一前一後推開窗子。

聽到隔壁響動,妙蕪下意識轉頭去看,就對上謝荀的眼睛。

在妙蕪眼中,謝荀好似與窗外的山嵐月色溶為一體,入了畫,成了畫中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而在謝荀眼中,從窗口微微探身而出的少女好似一株初生的藤蔓,初看時雖有些柔弱,但大風來臨時亦不失堅韌。她身上有著春天獨有的溫暖顏色。

我之見君,心中竊然歡喜,想必君之見我亦如是。

妙蕪仰起臉,享受山間清風吹拂,過了會,才擡手將被風吹亂的鬢發撥到耳後。

她轉過頭對謝荀說:“小堂兄,今年八月十五,是我的生日。十六歲生日對於姑蘇女兒家來說是大日子,你能不能留下來陪我一起過?”

謝荀心裏說:恐怕不能了。

然而話出口,卻變成一句“好”。

雖只是簡簡單單的一個字,妙蕪卻知謝荀言出必行,許諾必踐。

他既然說好,就必然不會食言。

現在才四月,從四月到八月,還有四個月,足夠她做很多事情了。

妙蕪吹了會風,困意上湧,便轉過頭對謝荀輕輕說了一句:“小堂兄,祝你今夜好眠。”

然後合上了窗子。

謝荀獨自一人立於窗邊,又吹了會風,忽然轉身走到書桌上,背起桌上的問心琴走回窗旁,一個躍身直接從千丈高崖上跳下去。

身體下落的那刻,湛藍劍光自他袖間飛出,縈繞在他周身。

不知過了多久,謝荀似片落葉般輕輕落到地上。

他舉目辨了個方向,便朝左手側走去,過了會,來到一棵老榕樹下。

榕樹的樹藤糾結纏繞,形成一個天然的牢籠,謝家三姑娘,或者說天狐蕭隨此刻就被關在這樹牢裏。

他聽到腳步響動,擡起頭來,看到來人是謝荀,似乎並不驚訝,臉上還流露出一抹有些譏誚的笑容。

“你既然偷偷來尋我,想必是已經知曉自己不是謝家的種了吧。”

謝荀把問心琴從琴囊裏取出來,尋了一塊大石坐下,冷冷看向天狐蕭隨。

天狐看到他手裏的問心琴,面色不由變了變,冷笑道:“問心琴?你不要以為拿了問心琴就能對付我。宮家的大琴師彈的問心咒我都不怕,你以為你能比宮家的大琴師更厲害?”

謝荀神色不變,淡淡道:“別的咒曲我可能不會用,但是不巧,問心咒我練得非常熟。能不能與宮家的大琴師相提並論,你自己試試不就知道了?”

話音落,琴音起。

山林間一時萬籟俱寂,蟲鳴鳥啼之聲完全消失,唯有幽幽琴聲在林野間回蕩。

天狐目光漸漸呆滯。

謝荀手下不停,出言問道:“你姓甚名誰?”

“蕭隨。”天狐一點抵抗都沒有。

謝荀又問:“那麽我又是誰?”

天狐蕭隨木然道:“你是主上藏在仙門中的棋子,是蕭氏死灰覆燃的希望。”

謝荀皺了皺眉,換了種問法:“我的母親是誰?”

“是……是二小姐。”

“二小姐是何人?”

天狐額上冷汗滾滾而下,口不由心地回答道:“是鈿兒,是蕭鈿兒!”

蕭鈿兒,是他在懷慈和尚夢境中見到的那個女人。

謝荀的心慢慢沈下去,說不出自己此刻到底是該高興還是難過。

“那我的父親是誰?”

問到這裏,天狐蕭隨的臉色一下變得煞白,他渾身痙攣起來,尖叫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不要再問我了!”

謝荀觀他神色,的確不似作偽。

的確不能再逼問下去了。再問下去,只怕謝三姑娘謝妙音的神魂也會受損。

謝荀收了問心琴,原路返回客房,誰也沒有驚動。

他離去後不久,樹牢旁邊的泥土忽然翻開,一條蟒蛇大小的蚯蚓破土而出,接著化為一個褐衣男子走到樹牢前。

他說:“天狐,死了沒有?”

天狐蕭隨擡起頭,目露兇光:“一只小小蚯蚓,也敢在我跟前放肆!”

蚯蚓精地龍笑道:“哎呦,階下之囚還那麽囂張,看來你占了這個身體,的確很得了些便宜,迫得謝家那群人都不敢拿你怎麽樣,連我們夫人也無計可施。可你不要忘了,便是這具身體,也是我幫你占的。”

天狐蕭隨陰森森道:“你不提這個我還忘了。你說,要是我告訴靈鑒夫人,說她手底下出了個叛徒,你說她會怎麽處置你?”

蚯蚓精地龍面色微微一變,又堆起笑:“咱們都是同道中人,又何必互相殘殺呢你說是不是?”

說著就將一枚古銅錢送到天狐蕭隨面前。

蕭隨看到那枚古銅錢終於面色大變,臉上的鎮定層層剝落,最後只剩下難以置信的顫抖。

“命書九錢之一……這是,這是主上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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