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有花當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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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荀房中書架上也有很多書,可惜大多是道經劍譜什麽的,妙蕪翻開來看了兩頁,覺得實在是催眠。好不容易翻到一本能看的符術書,她便捧著那書走到窗下,將窗子稍微支起來一點,窩進圈椅裏看起來。

青紗帳垂落,帳中人趴在床上,雙手環著抱枕,臉朝向床外,雙目閉闔,似乎已經睡過去。然而過了會,他忽然又睜開眼睛,迫切地朝窗下看了幾眼,確認少女還在,才放下心來,安心閉上眼睛。

仲春時節,天氣晴朗,陽光從窗外透進來,曬得人暖洋洋。

妙蕪看著看著,上下眼皮就開始打架。

這幾日她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守在謝荀這裏,心中擔憂,連續三兩個晚上都沒睡好,到底是有些勞累太過,這會窩在圈椅上坐了會,竟睡過去。

等她沈沈睡去,青紗帳忽然動了動,謝荀撩開紗帳,披衣走下榻來,行到窗下,傾身彎腰,目光凝在少女皎如白玉,艷若桃李的面龐上。

此情此景,似乎有些熟悉。

上一次,她手裏拿著的書掉到地上,將她從睡夢中驚醒。

那時他也是靠得這麽近看她,心中迷惑,這小毒物怎麽忽然轉了性子,莫不是在想別的法子整他?

然而現在他貼近凝望,看到她那張微微有些嬰兒肥的小臉上藏著一絲難以覺察的疲憊,心中一時只覺柔軟萬分,又有些微酸澀。

害怕書再掉到地上,將熟睡的人驚醒,謝荀便將書卷從少女手裏抽出來,放到一旁的小桌上。

妙蕪腦袋歪了歪,臉頰貼在椅背上蹭了兩下,像是午後酣睡的小貓崽。

謝荀將她打橫抱起,出了門,進到隔壁客房,把人放進柔軟的被褥中,替她脫了鞋,蓋上被子。

妙蕪一躺到床上,便如魚兒進了池塘,身子就下意識往被子裏一拱。

被人抱著走了一圈,換了睡覺的地方,竟然都沒醒來。

謝荀不由勾了勾唇,露出醒來後第一抹笑,恰如霽雨初晴,少年明媚的眉目美好得令人心醉。

“嘖,豬。”

他又出了門,吩咐小廝取了治跌打損傷的清涼藥膏來,拿著藥膏,坐到床邊,把妙蕪的手從被子裏拿出來,食指勾了一點藥膏,抹在她手腕,替她推摩那圈瘀傷。

藥膏抹到一半,妙蕪就醒了,小小一只蜷在被子裏,右眼悄悄睜開一條細縫往謝荀那邊望。

謝荀沒擡頭,聲音低沈:“我吵醒你了?”

唔?!

這廝頭頂是長了眼睛麽?

他怎麽知道她醒了?

謝荀松開手,蓋上藥膏盒子,站起來道:“你接著睡吧,我去看看父……家主。”

妙蕪一骨碌從被子裏爬出來,喚道:“等等,小堂兄,我有話想和你說。”

謝荀轉身,垂落在身側的寬大袖袍晃了下。

妙蕪覺得嗓子眼裏有些發幹,但是憋了這麽些天實在是忍不住了。

“你接下來到底有什麽打算的?能不能和我說說?”

謝荀垂眸把玩手裏的藥膏盒:“這不是你能操心的。”

妙蕪知道謝荀這牛脾氣,向來吃軟不吃硬,所以耐著性子,哄小孩一樣循循善誘:“好歹我們也是一條船上的螞蚱,你的事情只有我知道,柳前輩也托我照顧你,你難道還不信任我嗎?”

謝荀手上一重,藥膏盒子的蓋子差點給他扯掉。

“不是。”

妙蕪一聽覺得好像有戲,聲音更是溫柔幾分:“那……”

謝荀忽然掀起眼皮,出聲打斷她:“你有你該做的事情,我自己的事情,我會處理好。”

話說完,轉身就往外走。

行到門邊,忽然又回頭看了一眼,看到妙蕪手繞雙膝坐在被褥裏,氣得雙頰鼓鼓的,像只在嘴裏含了榛果的松鼠。

我剛剛的語氣是不是太強硬了?

謝荀罕見地反思道。

但是搜腸刮肚想了一刻,他又實在說不出補救的話。於是只好對自己說,罷了,這樣也好。

她不要摻和到他的事情裏來,是最好的。

謝荀清醒後去看了謝漣一趟,謝漣身上的天蛛之毒已經清了大半,人雖然已經清醒過來,但四肢仍舊麻痹,所以只能在床上靜臥休息。

謝荀進了屋,謝漣轉過頭看了眼,冷淡道:“過來。”

謝荀便走到床邊坐下。

謝漣聲音硬邦邦的:“那天蛛是千年大妖,年歲比靈鑒夫人還要大,你就帶了那麽幾個人,也敢前去阻截,實在愚蠢。”

謝荀聽完毫無回應。

謝漣心裏就有些奇怪了。

謝荀的性格他是了解的。這孩子從小腦後長反骨,要是往常他這麽說,這小子定會出言反駁,怎麽今日這般反常?

難道這次中毒嚇到他了?

謝漣到底是不擅長安慰人,想到這裏便說:“你也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兒郎,別做出這副姑娘家的模樣來!”

謝荀道:“聽父親罵人中氣十足,這毒看來確實已經解得差不多了。”

父親?

謝漣聽得怔了下,到底有多久不曾聽到他喊一聲“父親”了?

他已經習慣謝荀一身反骨的模樣,謝荀突然變成二十四孝好兒子他真有點接受不來。

謝漣想起上次皇覺寺事件後,父子二人大吵一架,不歡而散。

當時謝荀自請免去少主一位,請他另立妙蕪為少主。他初聞時雷霆震怒,只覺荒唐無比。後來仔細想了想,若妙蕪能繼承謝家本命符,哪怕他按著不叫少主易位換人,族裏那些長老也勢必不會同意。

回到姑蘇後,他又深思了兩日,也和二弟謝泫商討過,現下已然想通。

“待我確定阿蕪有繼承本命符的資質,就召開宗族集會,公布少主易位之事。”

“嗯。”謝荀點頭。

謝漣有些累了,便閉上眼睛,揮了揮手:“你走吧。”

謝荀依舊坐在原位未起身。

過了許久,謝漣忽然聽到他問:“父親,您信母親嗎?”

謝漣倏地睜開眼睛,目中射出兩道寒光,皺眉看向少年那張與自己並無半分肖似的面龐。

謝荀毫無避退,直視著謝漣的眼睛。

二人各不相讓,過得片刻,謝漣疲倦地合上眼,道:“你母親不會騙我,她說的每個字,我都信。”

既然父親您相信她,那麽我也相信。

少年在心中輕輕道。

他的身世一定是哪裏出了問題。

據聞當年柳明瑤是被蕭恨春囚困在金陵時誕下孩兒的。如果他不是謝家的孩子,那麽謝家真正的血脈恐怕是被蕭恨春掉了包。

他要去把謝家真正的血脈找回來,完好無損地送回謝家,方不負這十八年一場教養之恩。

謝荀回到清溪院中,當夜就將妙蕪“趕”回了翠櫳軒。

說“趕”可能有些誇張,總之他人清醒之後,就再也不肯接受妙蕪的照顧,無論妙蕪怎麽說,他就是油鹽不進,從頭到尾只有三句話——

我傷好了。

不需要誰照顧。

你回你的翠櫳軒。

妙蕪簡直要氣笑了。

唉,男人這種大豬蹄子,果然是反覆無常呢。

接下來兩天,妙蕪都沒見到謝荀人影,也不知他到底在籌劃謀備些什麽。

妙蕪有心要問,卻又知道謝荀必定不會說。

他雖然看起來是個易燃易爆的性子,凡是能動劍,絕不動口,可這並不代表他就是個毫無城府的莽夫。

其實光看他對自己那股狠勁,還有他偶爾表現出來的縝密心思,就知道這個人若想搞事情,那是誰都攔不住。

要不然,怎麽會是棵反派苗子呢。

弄不清謝荀接下來的套路和動向,妙蕪心裏總是惴惴不安,一想起來就覺得分外憂愁。

所幸第三日,隔壁王家送過來兩張請柬。王牧之請他們過府一聚,說周縣令攜女兒一起登門,前來拜謝皇覺寺救命之恩。

二人接了請柬,前去赴約。

從謝宅到隔壁王宅,中間就隔著一條巷子。兩人抄得又都是同一條近路,因此在東偏門就碰了個正著。

妙蕪一眼望見謝荀走過來,心裏本來還有點高興,可忽然又想起謝荀這兩日對她避而不見,就又有點兒生氣。

泥人也是有三分土性,她決定晾晾謝荀,好叫他體會一下被人冷落的滋味。

於是故意等他走到近前,才哼了一聲,擡頭挺胸,瀟灑地轉身就走。

可能頭擡得太高,就沒註意腳下,臨跨門檻時沒留神就被絆了下。

謝荀沒忍住:“噗。”

妙蕪回頭,狠狠剜了他一眼。

謝荀別開臉,裝出一副“我剛剛什麽都沒看見”的模樣。

妙蕪風風火火地走在前面,謝荀就默默跟在她身後。

二人一路到了王牧之的地盤,還是一句話都沒說上。

王牧之暗自看在眼裏,心說這對兄妹今兒這是怎麽了?瞧這模樣看著怎麽倒有幾分……小夫妻倆吵架的樣子?

王牧之被自己這個想法狠狠惡寒了下。

且說周縣令見了妙蕪二人,一頓感恩戴德,就差沒對著兩人拜上幾拜,喊他們是再生父母了。

那周菱估計是聽誰添油加醋地說他們是如何排除萬險,將她從臨安皇覺寺那虎狼之窩救出來,當下紅著眼眶,又是一頓說不完,道不盡的感謝。

周縣令又備了份“薄禮”,請妙蕪和謝荀務必要收下。

謝荀本來無意收禮,但是揭開紅綢看了眼,見到托盤裏齊齊整整碼著一溜的銀元寶,不知怎麽地忽然想起在滸墅關柳悅容處,妙蕪無限羨慕地朝他說,小堂兄,你好有錢啊。

他就放下紅綢,做主收下銀兩。

因著皇覺寺一事,周縣令的官也丟了。所幸他家中田產頗多,倒也不愁生計。又因為臨安故友怕受他牽連,對他避如蛇蠍,他想到姐姐所嫁的王家就在姑蘇,索性就舉家搬遷到姑蘇來,在烏衣巷附近買了一處宅院。

臨別時,周菱牽著妙蕪的手,有點害羞地說道:“謝姑娘,我們家離錦衣巷也很近,日後你若不嫌棄,我請你來家中玩可好?”

妙蕪欣然應下。

送走周氏父女,王牧之又把他們請回去,叫下人擡上來兩只大木桶。

“這是什麽?”妙蕪奇怪道。

走到桶邊,低頭朝裏一望,赫然看到幾條鱸魚在清水中游來游去。

王牧之道:“那日你們走得太急,來不及帶上柳前輩養的鱸魚。柳前輩便幹脆請人捉了幾條,用木桶裝了,托我一並帶回姑蘇給你們。”

柳悅容養的鱸魚魚肉細嫩,滋味鮮美,煲湯簡直是一絕。她那日不過是多喝了兩碗魚湯,想不到柳悅容竟一直記掛在心,大老遠地托王六幫忙帶到姑蘇來。

王牧之說:“我讓我們家人幫你們送過去,放到水池裏,還能多養上幾日。”

妙蕪謝過,和謝荀一起,二人別了王牧之,從王家出來,走到烏衣巷和錦衣巷的交叉口時,忽見前頭一輛青布馬車停在那裏。

定睛一看,才發現馬車被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攔住了。

那年輕人看起來似乎有幾分眼熟。

妙蕪腦中靈光一閃,忽然想起來:這書生不就是周菱一廂情願暗戀多年的那個竹馬小哥哥嗎?

只聽馬車裏傳出周縣令的呵斥:“阿大,別管那攔車之人,我們回府。”

車夫聽到主人吩咐,當下將馬鞭一揚,抽在馬上,催動馬匹向前。

書生迫不得已讓出道路,只是仍舊不肯放棄,跟在馬車旁邊一邊小跑,一邊懇求道:“世叔,世叔,你就讓我同菱妹妹見上一面,說兩句話可好?世叔,侄子求您了。”

周縣令沒理他。

於是書生又道:“菱妹妹,你就應我一聲好嗎?我知道你就在車裏。”

“經了皇覺寺那件事,我才發現我從前是想錯了。我從前只當你是妹妹,可你失蹤之後,我日日夜夜如火焚心,沒有一夜有過好眠。我才發現我從前錯得有多厲害……”

那馬車和追馬車的書生終是漸漸遠去了。

妙蕪嘆了口氣,心裏忽然有些感慨。

“這就叫作有花當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這位竹馬小哥哥,日後只怕有得好受。”

感嘆完,回頭看了謝荀一眼,卻發現他一直望著馬車和書生遠去的方向,眸光幽深,似乎若有所思。

看到柳悅容送來的鱸魚,妙蕪就又想起他對自己的交待。

和謝荀打冷戰也不是辦法,妙蕪決定還是用懷柔政策軟化他。

“小堂兄,怎麽了?”

謝荀目光一閃,收回視線,輕飄飄地瞟了她一眼,挑眉問:“有花當折直須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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