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小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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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藏書閣一別,轉日謝荀便跟隨謝家家主謝漣押送天狐回姑蘇。

天狐附身於謝家三姑娘謝妙音之身,若非他自己願意,很難用手段將他逼出,一不小心恐會傷著謝妙音。

再加上謝妙音的祖母聽聞此事,連夜從姑蘇趕來,在家塾的戒律堂中與家主謝漣大吵了一架,直言:“誰都別妄想傷著我音兒!”

謝漣無法,只得拋棄了用道家法門逼迫天狐出來的法子,改為回姑蘇請靈鑒夫人幫忙。

忙碌的日子總是過得飛快,每日修煉,加上被罰作雜役,半月之期很快便過去了。

這半月之中,妙蕪本來擔心會被謝荀尋機用問心琴審問,還暗自提心吊膽了幾天,挖空心思想了幾條法子備用,孰料——居然一條都沒有用上。

謝荀這趟回姑蘇,一連過了十多天都未見得返。妙蕪詢問謝謹,謝謹只說謝荀師門中似有大事發生,碧游觀急召在外雲游的弟子回去。沒有個一兩月光景,謝荀怕是回不來。

妙蕪聞言,暗自松了一口氣,只盼過了一兩個月,謝荀能忘記問心琴這回事。

然而到了夜間整理舊符箓時,心間卻又無端端地感到了幾分失落。

有一次她盯著那三張被二人合力拼好的符箓發了半天呆,忍不住搓了搓手指。

少年的手,指骨修長,骨節分明,指腹略帶薄繭……

劈啪——

燭花突然炸了一下,她猛然從回憶中驚醒。

覺察到自己在想什麽時,便擡手拍了拍臉。

“想什麽呢?阿蕪姑娘,你清醒一點。”

轉眼半月即過,大表兄段瑜總算成功將太歲入藥,為妙蕪量身定制了治療眼睛的方案——內服外滴。

妙蕪不解藥理,反正前世藥不知吃了多少,這大表兄不管送來什麽藥,她都眼不帶眨地收下,嚴格遵照醫囑服用。

內服的藥倒不麻煩,每日清晨起床空腹吃上一粒丹丸即可;唯有那滴眼的藥水,每隔兩個時辰便須滴上一次,且滴完之後半個時辰內需得註意避光。

妙蕪原先戴的白紗眼罩透光,於是應段大夫的強烈要求,最後改成黑色的皮質眼罩。

只是這新眼罩,妙蕪真是怎麽看怎麽怪……

她第一天換上時,推門而出,便撞上了同院的王雁回。

王雁回一擡頭看見她的新裝扮,先是一楞,繼而發出鵝叫一般的大笑。

“哈哈哈,你今日這模樣,簡直和山上的女山賊沒什麽兩樣。”

妙蕪摸了摸新眼罩,終於想起來為什麽看新造型不順眼了。

她這個樣子,確實蠻像個獨眼女海盜。

垃圾眼罩,毀人美貌。

妙蕪暗自握拳,一定要好好配合治療,盡早康覆,好擺脫這醜不堪言的眼罩。

如此又過了半月,右眼漸漸好轉,雖然依舊無法正常視物,但原先那恐怖嚇人的白翳開始漸漸消退。

等到第一次月度大考結束,妙蕪已無需再佩戴眼罩。

這日正是大考放榜之日,午間雖是細雨綿綿,依然有不少子弟圍在廣場的告示欄下,查看自己在本次大考中的排名。

妙蕪收了傘,站在人群外沿,怎麽擠都沒能擠到告示欄下,反被人踩了一腳。

踩她那姑娘回頭歉然道:“對不住對不住,我不是故意踩……”

剩下的話語戛然而止。

那姑娘有些疑惑地凝視著妙蕪玉人般的面龐,遲疑道:“你是……謝家九姑娘?”

妙蕪踮著腳往裏張望,漫不經心地回應:“是呀。”

那姑娘咳嗽了兩聲,尷尬地收回視線,笑道:“習慣了你戴眼罩的樣子,你今日不戴,好生不習慣呢。”

說罷又奇道:“你眼睛好好的,為什麽要戴眼罩呢?”

其實這會妙蕪右眼只是看起來正常,但視力並未完全恢覆。

“因為之前……”

她剛想回答,旁邊忽然伸過來一條長長的手臂,勾著她的脖子,一把將她攬入懷中。

段紅昭嬉笑道:“小阿蕪,來讓你小段姐姐我瞧瞧,你……”

段紅昭低頭看了她一眼,入目便是一雙淺棕色的眼睛,盛著盈盈水光,雙睫卷翹而濃密,像是幼鳥尚未長開的羽翼。

她眼睛一亮,雙手捧著妙蕪臉揉了起來。

“天吶,小阿蕪,你今天可真是女大十八變。”

妙蕪叫她揉得話也說不清楚:“小段聚聚……放袖……”

前排的人群忽然騷動起來,有人驚叫道:“誰?你們說本次符術大考第一是誰?”

有人指著告示欄上張貼的紅紙,一字一字念道:“丙字堂,謝妙蕪。”

段紅昭聞言猛地一拍妙蕪肩膀。

“阿蕪,你居然是本次符術大考榜首?!”

她嗓門又大,聲音又清亮,這一聲幾乎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

霎時間,人群靜默,無數雙眼睛朝她看了過來。

妙蕪笑著說道:“抱歉,讓讓。借光,借光。”

這回總算沒人踩她了,人群間主動讓出一條小徑來。妙蕪走到告示欄下,擡頭看,果然看到符術大考榜首正是她的名字。

妙蕪便怔了下,低下頭揉了揉眼睛,再次擡頭看去。

沒錯,正是——

丙字堂,謝妙蕪。

她心裏閃過一個荒謬的念頭:她這期的同窗們這麽不能打麽?居然叫她這個半路出家的搶了第一去?

她又轉頭去劍術大考的榜上找自己的名字。

從上看到下,眼睛都快瞧花了,才在最後一行找到自己的名字。

旁邊有人悠悠道:“九姑娘一下拿了兩個‘第一’,可真叫人佩服佩服呢。”

妙蕪聞聲看去,只見洛子桑負手立於告示欄下,一臉假笑。

妙蕪便笑道:“謝謝謝謝,雖然你這次一個第一都沒拿到,但好好努力,下次說不定也能混個榜首當當。”

段紅昭:“噗嗤,哈哈哈。”

眾人雖與妙蕪不甚相熟,但妙蕪性子好,在同窗裏風評都還不錯。因此眾人聞得此言,便也哈哈大笑起來。

那洛子桑嘲諷不成,反將自己變成眾人間的笑柄,一時羞惱不已,狠狠一甩衣袖,走了。

妙蕪目送他的背影遠去,不自覺地搖了搖頭。

何必呢,這樣愛上趕著給自己找不痛快。

妙蕪又回頭看了紅榜一眼,心裏很是憂愁。

這可怎麽辦?偏科成這樣,還有得救嗎?

富春山的垂釣臺上中,兩位老者分坐左右釣臺,手中各自拿著一根釣竿在垂釣。

左邊的老者身穿紫袍,須發皆白;右邊的老者一身素色衣衫,看上去年輕許多,唯有兩鬢微微斑白。

此二人,便是教授劍術的三叔公與教授禦符之術的九叔公了。

“話說,琢玉這個妹妹悟性也太差了。不僅悟性差,還身僵體硬,四肢不靈。這樣的苗子送來學劍,我都怕她一個不小心捅自己一劍。看看吧,果不其然,這次劍術大考就拿了個倒數第一!丟臉,丟臉!”

九叔公面無表情,眼中卻含笑意:“這女娃娃不叫‘琢玉的妹妹’,叫妙蕪。”

“這孩子學得如何,師傅的教導也很重要。這不,這次符術大考的榜首,正是她。”

三叔公聞言吹眉瞪眼,將釣竿一放,不服道:“誒,謝老九。你什麽意思啊?你這合著是說,哦,她劍術拿了倒數第一,是我沒教好。禦符之術拿了第一,是你會教,是嗎?嘿,你這老不修怎麽這麽不要臉啊?”

九叔公也不生氣,淡淡道:“當然,孩子自己的資質也很重要。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嘛。”

三叔公一屁股墩兒坐回去,嘟嘟囔囔道:“我就不信她真這麽不開竅。實在不行,幹脆讓琢玉自己教她算了。他們同輩人,說起話來總方便許多。”

九叔公道:“可別,琢玉那孩子可不是個會教人的。叫他教人,能把小姑娘教哭。”

三叔公便摸了摸胡子,嘿嘿笑起來,似乎對此頗為認同。

“琢玉這孩子就是年紀小小就進了碧游觀,天天練劍,硬生生練得連什麽叫憐香惜玉也不懂了。我可真替他愁,他這個樣子,將來要怎麽討媳婦哦。”

九叔公:“……咳咳咳。”

忽忽間,又是幾日過去,終於到了家塾休沐。

但逢休沐之日,眾弟子無需修煉上課,可自由活動。

休沐第一日晨間,謝謹便尋過來,拿出兩份請帖,道:“山腰的太極觀在觀中擺了茶道會,邀我們去品茶論道。恰逢休沐,阿蕪,你隨大哥一同赴約吧。”

山腰的太極觀可是個富貴鄉,妙蕪一直想念胭脂的推拿手藝,當即欣然應下。

兄妹二人便飄然下山,到了山腰太極觀。

王牧之辦的這場茶道會,邀請了不少仙門世家子弟。會場設在觀中水榭,以竹簾分隔出男賓席與女賓席。

少年兒郎們總是喜歡高談闊論,沒一會兒男賓席上便已聊得熱火朝天。

妙蕪對少年們的侃大山沒什麽興趣,一心只撲在吃的上頭。

女孩兒們這邊就斯文多了,喝茶也是小小口,吃東西也是小小口,像妙蕪這般不一會盤中便堆了一堆食物殘骸的可真是獨此一家。

女孩們的話題翻來覆去也就那麽幾個:討論哪家的兒郎俊朗,哪家的兒郎少年有為;臨安城中哪家的胭脂水粉鋪子東西好……偶爾,也會小小地探討一些修煉上的問題。

偶有人來搭話,妙蕪也會回上兩句,但不知為何,她近日總覺有些心神不屬,因此對這些場面上的往來便也有些疏於應對。

一時不小心,吃得有幾分撐了,妙蕪只覺不能再這般下去,便悄悄退出水榭,在太極觀裏四處逛起來。

恰逢清明時節,近來總是雨水頗多。

妙蕪在花園裏走到一半,便淅淅瀝瀝地落起雨來。

她舉袖遮在頭上,往最近的抄手游廊裏跑。剛跑進廊下,便在拐角處與一人迎面撞上。

反沖的力道撞得她不由往後一退,才退了半步,忽然有兩只有力的手伸過來,扶在她的手肘下,助她站穩。

少年聲音清冽,似春日裏一道斜風,伴著細雨吹入人心間。

“急急忙忙跑什麽?”

妙蕪站穩,擡眸,驚喜道:“小堂兄!”

作者有話要說: 妙蕪:我說,偏科的孩子都是天使,你們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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