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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春閨夢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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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家家主出殯以後,謝家一行人便從龍門鎮回到富春山家塾,同行被押送回來的還有附身在謝家三姑娘謝妙音身上的天狐。

此刻,富春山上。

紫竹林間一派清幽,陽光從竹葉的間隙灑下,在地上映照出小雞腳印似的光斑,風吹過,竹葉颯颯,鳥鳴嚦嚦。

坤一院中,軒窗大開,窗下守著個極為清雋挺拔的少年郎,透過大開的窗子,可以看到屋內三人,兩人坐著,一人站立。

妙蕪坐在朝窗的光亮處,反手解下臉上的眼罩。

一名頭帶紅色珊瑚珠冠,身著滾紅邊黑色衣袍的年輕男子立於其旁,兩根手指按在她右眼的上眼皮和下眼瞼之間,手指微微外撐,將她的右眼稍稍撐大了些。

剛剛找到太歲之時,謝泫便已去信給自己的老丈人,南疆段家的段老家主,請他派一位族中子弟過來幫忙給妙蕪治眼睛。

老段家主收到信後,便將承襲了自己衣缽的大孫子派過來。

現下給妙蕪看眼睛的這年輕男子,便是她的那位從南疆遠道而來的大表兄。

這位表兄姓段名俞,字玄飛,據說便是當年被原主“棒打鴛鴦”,最終和謝妙音不了了之的男方當事人。

妙蕪原先心裏還有些忐忑,生怕這位大表兄記恨自己。但是短暫接觸過後,發現這位大表兄雖然不愛笑,但看起病來一板一眼,倒也有些“醫者仁心,有救無類”的品格。

左眼前驟然一黑,段瑜以手覆住她左眼:“右眼可能看到東西的虛影?”

妙蕪點了點頭,“能看到些許輪廓,但是非常模糊。”

段瑜朝坐在一邊的謝泫道:“三姨父,之前阿蕪在南疆時,右眼還什麽都看不見。現在卻能見著光影和輪廓。回姑蘇這些時日,她可有遇上什麽事情?”

妙蕪想起在龍門鎮上發生的事情,還有意識模糊之時聽到的“羅剎天”一詞,這樁樁件件都叫她覺得不是什麽好事。

因此她下意識地隱瞞了,並未向任何人提起。

謝泫看向妙蕪,帶著些許擔憂喚了一聲:“阿蕪?”

妙蕪便搖了搖頭。

段瑜又為她把了一陣脈,而後提筆書寫藥方,須臾,便成就一張方子。

他雙手捧著方子送到謝泫手中,道:“三姨父,這張方子是為阿蕪調理體寒之癥的。”

謝泫伸手接過,遲疑道:“那阿蕪的眼睛……”

段瑜道:“阿蕪右眼既能隱約視物,即代表並非真的失明。之所以如此,乃是邪氣匯聚右眼所致。太歲是難得的靈藥,外敷內服,許能助阿蕪重見光明,但並不能驅走阿蕪體內的邪氣。”

“我心中已有將太歲入藥的方子,不過那太歲我還未見過,不知成色如何。”

謝泫便道:“此番出來,我將太歲一同帶過來了。你隨我去戒律堂,我帶你看看。”

段瑜道:“如此甚好。”

妙蕪便帶上眼罩,也跟著站起身。

她喚住段瑜和謝泫:“爹爹,玄飛表哥,小堂兄在龍門鎮收服劍靈時受了點內傷,可以請玄飛表哥也一並瞧瞧嗎?”

段瑜還未說話,謝泫便道:“玄飛,那就有勞你幫琢玉也把把脈。”

妙蕪便從大開的軒窗探出頭去,伸手扯了扯窗下站立之人的袖子。

“小堂兄,你把手伸過來。”

謝荀站在窗邊,和屋內的段瑜隔空對視一眼,很快移開視線。

段瑜皺了下眉,神色間似乎有些不耐。然而他還是走到窗邊,伸出三指搭上了謝荀挎在窗沿上的手。

把了一會脈後,段瑜收回手,淡淡道:“琢玉公子內傷無礙……”

說著目光一掃,落在他的脖頸間。被衣領掩住的地方露出半截牙痕,痕跡頗深,看得出咬他的人下嘴極狠。那牙痕秀氣得很,一看便是女子所咬。

謝荀被他這麽一看,不由擡手在頸間遮掩了下。

段瑜心中冷哼,面上不顯,四平八穩地道:“不過,琢玉公子可能有點腎虛,我開幾個方劑補一補,平時註意著些,也沒什麽大礙。”

那語氣極為認真,若不是眸中的嘲弄意味太濃,幾乎要叫人以為他所言非虛了。

妙蕪:“……咳咳咳?”

謝泫:“……”

謝荀:“……”

謝荀反應過來,羊脂玉般的面龐霎時染上紅霞,他盯著段瑜,咬牙切齒道:“庸醫!我看你才腎虛吧!!!”

段瑜:“對。我這庸醫治不了你,琢玉公子還是另請高明為好。”

這會兒妙蕪和謝泫父女倆終於品摸出點味道來了——這謝荀和段瑜怕不是有什麽過節?

之前段紅昭曾經與妙蕪說過謝荀在《二十四君圖》中被稱為“驚蟄君”的緣由——二月出生,曾在南疆一劍斬盡谷中蟄蟲。

妙蕪不知道的是,謝荀當年斬的那些蟲子,都是這位大表兄養的蠱蟲。

段瑜辛辛苦苦養了幾年的蟲子,一天之內被人全都斬了,偏偏此人與段家沾親帶故,還不能尋仇,怎能不氣?

謝泫為了緩解這尷尬的氛圍,遂轉頭對她道:“今日家塾休課,你且去看看靈鑒夫人手下的靈猴。之前你們被困龍門鎮,這群靈猴很是憂心你的安危。”

妙蕪便暫離了父親這處,強拉著謝荀一同離去。

謝荀一路臉色黑如鍋底,半道上便同妙蕪分道揚鑣。

妙蕪獨身一人回到乾字院,打算帶些零嘴去尋猴兒們。

才推開房門,便見床頭櫃子上的竹篋動了動,小猴子丁九從竹篋裏冒出頭來,眼睛亮晶晶的,不多時,眼中盈滿淚花,嘴一癟,嗚哇一聲哭出來。

它從竹篋裏跳出來,手足並用,雙腿在桌上一蹬,撲入妙蕪懷中。

妙蕪趕緊伸手抱住它。

“嗚嗚嗚……阿、阿蕪……”

“我好、好擔心你……”

“你為什麽、為什麽……不燒猴毛……”

“我還以為你、以為你……嗚嗚嗚……”

它一面劈裏啪啦掉眼淚,一面擡起兩只小爪子抹眼淚,形容很是可憐。

妙蕪摸了摸它的小腦袋,語氣極為溫柔,像在哄鄰居家的小孩子。

“小丁九,我這不是全須全尾地在這裏嗎?沒有燒猴毛找你們求救,自然是因為沒遇上什麽危險。好啦,別哭啦,難得休課一天,你帶我去找丁一它們玩好嗎?”

丁九用小爪子揉了揉眼睛,抽噎道:“好、咯,好。”

今日這群靈猴倒不在大峽谷中,而聚集在家塾後山的一片瀑布下。

它們這兩日發現這片瀑布後有個山洞,猴性好奇,加上這群猴兒平日裏遍覽各色話本,想象力那叫一個天馬行空。因此它們斷定,這瀑布後定然是個隱秘的洞天福地。

妙蕪到時,它們正圍在瀑布前爭吵不休。

“不是說好了誰抽中了這根簽籌,便由誰進去探路嗎?你這猴,怎能出爾反爾?”

“我不服,分明是丁一徇私舞弊,硬把這項差使推到我頭上。”

“我不去,誰愛去誰去。我這麽美麗的猴毛能沾水嗎?”

……

妙蕪帶著丁九走近,等了半天終於找到時機插話:“那個……”

猴領頭丁一聞聲望過來,眼神先是在她手上的布袋間凝了一瞬,鼻頭微聳,繼而很是鎮定地頷首,朝妙蕪微笑道:“女娃娃,你回來了。”

其他的猴兒們可不像丁一這麽愛裝腔拿勢,立刻呼啦一聲將妙蕪團團圍住。

“阿蕪,阿蕪。你沒事吧?手沒斷吧?腿沒瘸吧?毛沒少吧”

妙蕪捋了下頭發:“……嗯,我的毛應該……還很茂密。”

“是哪個天殺的敢用殺陣對付我們的人!”

“簡直不把我們富春山靈猴放在眼裏!”

“等你像夫人那樣厲害就會有人把你放眼裏了。”

“都怪丁一,攔著不讓我們出山!”

丁一聞言瞥了眼那猴,老神在在地反問道:“哦,你的妖法練熟了嗎?會道家法門嗎?知道怎麽破陣嗎?”

一連三問,將那猴兒問得啞口結舌。

眾猴沈默了一陣,突然有只猴兒弱弱地說道:“可是,可是……夫人特地囑托我們要看顧好這女娃……”

“住口!”丁一喝止。

那猴似乎才發覺自己說漏了嘴,立刻噤聲不言。

妙蕪的眼神狐疑地在眾猴之間游蕩。

“夫人特地囑咐你們要看顧好我?”

靈鑒夫人這麽看重她的嗎?

為什麽呀?

眾猴沈寂片刻,忽而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論起來,又開始討論要由誰入洞一探,非常默契且光明正大地忽略了妙蕪的提問。

如此一來,倒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只是猴性本直,不懂人類這些彎彎繞繞。

妙蕪見它們爭論半天也沒個結果,便將手中吃食遞給丁九,開口道:“都別爭了,你們怕水,我不怕。我替你們走上一遭便是。”

丁一摸了摸下巴上猴毛,點頭:“如此,有勞。”

妙蕪擡眼去瞧那瀑布,只見銀珠飛濺,水汽迷蒙,瀑布宛如一匹白練自山頂一瀉而下,打在巉巖怪石之間,發出奔雷也似的咆哮聲。

清亮的水流在巉巖怪石之間流淌,石邊蘭草叢生,被風一吹,綠色長葉微顫。

妙蕪把裙角提到膝蓋,在裙角邊打了個結,脫掉鞋襪放在一塊大石上。

她小心地在石間騰轉跳躍,費了些功夫,總算來到瀑布邊緣。

靠近了,更覺兩耳轟鳴,濕潤的勁風迎面打來。

她在瀑布邊緣繞了一圈,發現這水流緊貼石壁,兩邊均無空隙可供鉆入。若想進到瀑布後的山洞,唯有正面剛——直接從瀑布間穿過去。

可如此一來,想要不變成落水狗,可就難了。

妙蕪低頭沈思片刻,從腰間錦囊中抽出一道乾字風符。

“乾氣化生,不周風來!”

手中黃符輕飄飄躍起,倏而化作狂風扶搖直上,飛至半空,又似飛龍急轉而下,急速旋轉的風漩似一枚蠶繭,將妙蕪整個人包裹在裏頭。

妙蕪頂著這風往瀑布裏鉆,風力與水力碰撞,霎時間水流激射,似炸開一般。

眾猴圍聚在瀑布下,一點點防備也沒有,被激射而出的水流淋了一身,頓時一只只像被火燒著一般嗷嗷叫喚,左躲右避。

眨眼間,妙蕪便沒入瀑布之中,不見蹤影。

眾猴面面相覷,看到同伴皮毛濕淋淋,苦眉耷腦的模樣,均是怔然,心裏那叫一個有苦說不出。

停了片刻,也不知是哪只猴兒先笑出聲,繼而眾猴均捧著肚子,哈哈大笑起來。

“早知如此,還不如從咱們中間選一只猴咧。”

“哈哈哈,這下好,大家全都濕了罷?”

“其實水也沒多麽嚇人嘛……”

話說妙蕪入了瀑布,便收起風符,點燃一道符火。借著符火映照,便見一方石室,果然別有洞天。

這劇情委實太過眼熟,妙蕪心裏琢磨,一會出去,是不是該誆誆那群猴兒,給自己撈個美猴王當當?

她在石室間轉悠,發現這石室面積頗大,分為內室和外室。

外室的門楣上刻著四個蒼虬有力的大字,如鐵鉤銀畫,可惜妙蕪識不得。

外室似乎是個會客廳,擺了羅漢榻、茶桌、琴桌、書架等物。

再往裏,撩開一道珍珠隔簾,便進入內室。

內室布置成女兒家的閨房模樣,拔步床、梳妝臺、衣櫃、多寶閣俱全。

多寶閣上的花樽裏插`著幾枝碧桃花,也不知放了多久,枝頭的花苞竟還含苞待放,花色鮮艷。

妙蕪心下揣摩:看這花的樣子,似乎也才剛從樹上摘下沒兩天。難道這石室竟是有人居住的嗎?

可是她在石室內繞了一圈,一個人影都沒發現,打開衣櫃,發現櫃中亦無衣物。

她不由又迷惑起來。

手指撫上梳妝臺桌面,揩了一下,亦不見半點浮塵。

這石室雖是暗藏在瀑布之後,室內卻幹爽潔凈。這點也著實詭異。

妙蕪又繞了一圈,黑暗中不知被什麽絆了腳,害她差點摔到地上,所幸扶住了羅漢榻的扶手。

這一低頭,可叫她發現緣由了。

原來這地上繪著一座法陣,以結界將石室和外界隔絕起來。故而這石室才能不受瀑布潮氣影響。

這裏莫非是哪位前輩的洞府?

可是謝家的師長們均居住在日月天地院,又有誰會來此開鑿一方石室呢?

妙蕪又蹲到地上去查看那法陣。

她近來看了不少陣法書籍,對這方面頗有鉆研。細看之下,又發現這陣法著實奧妙,不僅能隔絕水汽,還能藏匿氣息,活人一入此陣,任是外頭的人修為再高,也絕對發現不了。

呦,那這還真是個好地方。

她站起身,禦起風符又出了瀑布。

這回猴兒們有了經驗,一直耐心等候,一見瀑布下有異動,立刻吱哇亂叫著跳到最近的樹上,果然躲過一場暴雨飛流。

等妙蕪從瀑布裏出來,這群猴兒們便從樹上跳下,圍到她身邊七嘴八舌地詢問起來。

妙蕪言簡意賅,故弄玄虛:“嗯,那瀑布後確然是處好地方。”

猴兒們便激動了。

丁一摸了摸下巴,作出一副世外高猴的模樣,極為淡定地說道:“你們看看,我說的不假吧。”

眾猴:“嘁——”

你早知道?那你剛剛怎麽不自己進去瞧瞧?

妙蕪問道:“你們可要進去看看?”

眾猴連連點頭:“要要要要!”

於是妙蕪便在每只猴兒身上都貼了一張風符,依照舊法入得洞內。

群猴一入石室,立刻撒開了歡兒,在羅漢榻上躺的躺,跳的跳,這摸摸,那看看,好不新奇。

妙蕪打開袋子放到茶桌上,它們立刻圍過來,蹲在桌邊嘖嘖有味地捧著東西吃起來。

妙蕪道:“都小心點,別把地上弄臟了啊。”

眾猴應道:“省得,省得。”

等它們吃完,留下滿桌狼藉,妙蕪只好和小丁九一起收拾了殘核碎屑,依舊用布袋裝著。

這群猴兒,嘴上應說知道,實際上還是要別人掃尾。

妙蕪不知道的是,往日裏在桃源之中,紫姑管它們甚嚴,動不動就罰搗亂的猴兒到後山劈柴摘果子,這群猴兒們連半個不字都不敢言語。也就是妙蕪性子和軟,它們才敢稍微放肆一些。

這會子,它們又不知從哪裏拖出一只棋盤,兩盅棋子,甚至連一整套葉子牌都有。

“阿蕪,來下棋吧。”這邊喊她。

“阿蕪,來打牌嘛。”那邊又喚。

妙蕪也樂得陪它們。她從錦囊中取出一沓空白符箓,講明獎懲,贏的可以去她那兒取零嘴吃,輸的臉上要貼著這空白符箓,一整天都不許摘下來。

一個時辰後……

眾猴臉上至少都貼了一張符箓,唯有妙蕪還安然無恙,一次都沒輸過。

猴兒們終於後知後覺地發現了這點。

這下就連丁一都難以維持風度了,它神色覆雜地看了妙蕪一眼,眼中頗有哀怨。

“我不信你運氣就這麽好。”

妙蕪眉眼彎彎,伸指點了點頭,“這不是靠運氣,是靠實力。”

她生前曾經參加過省級的青少年圍棋大賽,下倒幾只猴子自然不算難事。至於葉子牌,玩法像麻將,她牌算得準,因此每次也都贏得很輕松。

丁一推翻棋盤,道:“重來重來。”

正在這時,忽然有隱隱人聲穿透水簾,傳入洞內。

“……混賬!”

中間有人低低說了句什麽,水聲湍急,洞內人俱未聽清,只是這聲音聽著倒是耳熟。

妙蕪手上動作一僵,當下便認出來了。

洞外那兩個人是……大伯父謝漣和小堂兄。

“家主……”謝荀自嘲似地一笑,聲音低下去:“父親,我只想知道,母親到底是不是柳家鏢局之人。如果不是,她和那魔頭座下的右護法到底是何關系?和那魔頭又是什麽關系?”

啪——

鞭子破空落下,鞭上的電流劈啪作響。

回應他的是一記狠狠的戒鞭。

鞭身掃過他的肩膀和手臂,鞭尾一卷,掠過他白玉般的面龐,臉頰上立刻就顯出一道觸目驚心的細小傷口。

殷紅的鮮血自傷口緩緩流出,蜿蜒而下,在臉上留下一行刺目的紅痕。

“住口!竟有臉問出這樣的話來!這些年的禮義廉恥你都白學了嗎?!”

謝荀擡手,用手背抹去臉上的血跡,垂眸道:“父親您避而不答,又是在擔心什麽?難道真地像十年前那些長老所說……”

“孽障還不住口!”謝漣暴喝,又是幾鞭落下。

謝荀站在原地,巍然不動,連眉都不曾動上一動,好似根本感覺不到痛。

謝漣猛然收手,似乎終於發現自己太過失態。

他胸膛起伏,緩出一口氣,道:“你母親彌留之際握著我的手說,希望你將來能成為明月清風,成為頂天立地的好兒郎。她對你寄予厚望,苦心為你,彌留之前最割舍不下的也是你。現如今你不過聽了旁人三言兩語,竟敢懷疑詆毀自己的母親!”

“謝荀,謝琢玉,我便是這麽教你的嗎?!”

謝荀倏然擡頭,眼尾微紅,語氣越發冷然。

“我詆毀母親?”

“十年前,那些長老口出詆毀之言時,你為何不反駁?你為何不維護母親的清名?對母親心存懷疑的分明是你!”

“你從來都不喜歡我,難道不是因為……”

啪——

這一鞭來勢兇狠,謝荀被抽得踉蹌一下,忍不住偏過頭去。

謝漣看著少年,面上是難掩的深切哀痛。

“你母親當年親口說,你身上流的是謝家和柳家的血脈。既是她說的話,我便信。日後若叫我再聽到你這般胡言亂語,休怪我家法伺候!”

謝荀愴然一笑:“你便信?你真地信嗎?”

是啊。

他真地信嗎?若是相信,為何心間還是隔閡重重,放不下那前塵舊事。

謝漣沒有回答,提著戒鞭轉身離去。清幽的山道上,山風徐徐,謝漣行於其間,袖袍翻揚,高大的身影竟然有些頹然之感。

山洞間的人和群猴們冷不防聽見這一出父子相對的戲碼,聽的還是人家的秘辛,不由都有些尷尬心虛,妙蕪更是心情覆雜。

猴兒們看出妙蕪心情低落,便也失去玩鬧的興致,四散開來,懶洋洋地收拾起棋子和地上散落的葉子牌。

忽然,有只猴子出聲叫道:“哎呦不得了,你們快來看看這寫的什麽?”

群猴被它一叫,立刻放下手中事物圍過去,順著它手指的方向擡頭一看,只見山洞的門楣上四字龍飛鳳舞,用的並非人類間通行的文字,乃是妖怪才識得的密文。

——靈鑒洞府。

“……”眾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恍然明白過來——這石室,就是當年靈鑒夫人混入謝家家塾時居住的地方,只怕,還是當年她與成器公子往來密會之所。

這群八卦猴子又勾著脖子去看內室的女兒香閨布置,當下腦中浮想聯翩,立刻腦補了好幾出香.艷.旖旎的大戲。

這要叫靈鑒夫人知曉它們膽敢跑到她和成器公子密會過的地方胡鬧,還不得拔光它們的猴毛?

眾猴愈想愈是兩股戰戰,心中立刻生出奪門而逃的念頭。

妙蕪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走過來問:“怎麽了你們,一個個臉色都變了?”

瀑布下,謝荀在原地站了許久,直到父親的背影完全脫出視線,他才轉身,一撩袍裾,在水邊蹲下。

他掬了捧水洗清臉上血跡,低頭審視水中自己的倒影,忽而發起狠來,一拳打在水面上,水花四濺,水中那倒影便被打散了。

他垂眸,冷冷地看著那片模糊不清的影子,低聲喃喃:“謝琢玉,你可真是……”

大逆不道。

他不是謝家的兒郎,是誰家的?

他怎麽可以懷疑母親紅杏出墻,與那魔頭有染?

他怎能?!

他怎敢?!

直到風將他面上的水吹幹,他才站起身來,正準備離去,眼角餘光掃過水邊石頭,忽然發現蘭草微顫,草葉後頭似乎藏著一雙絲羅襪並一雙淺黃色的繡鞋。

謝荀目光一凜,飛身落到那大石上,將鞋子提起來看,只見鞋口處綴著一朵細線攢就的小茸花,隱約有幾分眼熟。

這鞋子看著,倒好像是那小毒物往日常穿的那雙。

謝荀正猶疑間,忽聽得瀑布下傳來一頓亂叫,接著便是咚、咚、咚的落水之聲。

擡眸看去,只見十來只猴子濕淋淋地從瀑布後面鉆出來,跳入水中,又躍上石頭,邊跳邊甩水。

丁一回頭警告群猴:“今兒這事,誰也不許說漏嘴啊。要叫夫人知曉,咱們的毛都得被拔光……”

話還沒說完呢,就被人從石上提了起來。

謝荀單手拎著它問道:“謝小九呢?怎麽沒同你們一處?”

丁一眼珠子轉了轉,想起妙蕪剛剛說要暫避一番,便道:“沒啊,沒見著她呢。”

謝荀把繡鞋提到它面前,面無表情道:“這鞋是誰的?”

丁一見瞞不住,便開始顧左右而言它。

“呔!小娃娃安敢無禮?我可是你的長輩,你這般提著我像什麽樣子?快快將我放下來。”

謝荀毫無預兆地松開手,只聞得“噗通”一聲,丁一又跌進水裏,冷不防還嗆了兩口水。把它那個氣的呀。

群猴站在岸上,捧腹大笑。

丁一爬到石頭上甩掉皮毛上的水,再回頭,發現謝荀已經到了瀑布邊緣。它剛想說些什麽,忽又見謝荀返身折回,從大石上撿起那一雙繡鞋和羅襪捧在懷中,幾個騰躍間又回到瀑布底下。

本著死道友不死貧道的心理,丁一悄悄招呼眾猴退走。

心中打定主意:要是回頭靈鑒夫人發現什麽,便都推說是這兩個小娃娃幹的,跟猴兒沒有半毛關系。

謝荀站在水下,放出劍氣,劍氣如蒼龍出動,分開水簾,謝荀便自間隙中閃身而入。

進入瀑布,便見一方石室,擡頭看到洞口刻著的四個妖怪密文,謝荀心間明朗,當下便知曉這是何處。

他往石壁上拍了幾道火光符,壁上霎時燃起幽幽焰火,將石室內映照得一派通明。

他在外室走了一圈,沒見著人影,便掀開珠簾舉步踏入內室。

此時妙蕪正藏身於衣櫃中。

她先是聽到珠簾亂響,接著那腳步聲便越來越近,每一步都像踏在她的心尖上。

其實叫謝荀發現了也沒什麽,只是妙蕪照顧他那顆脆弱的自尊心,總想著他和謝漣這番談話,既尋了這等荒僻無人之所來說,必然是因為他不想這話有第三人聽見。

謝荀其人,極為好強。他自小便以謝家傳人的標準來要求自己,飛劍要練得好,禦符之術要遠超同輩,琴棋書畫、詩書禮儀的學習更是叫先生挑不出半點錯處。可以說除了脾性太過執拗,性子不夠平淡謙和之外,他幾乎就是個完美的繼承人。

因此,他不容許自己身上有任何脆弱,有任何汙點。

然而幼年時那些長老對母親的詆毀、還有當時父親避而不談的態度委實給他帶來太深的傷害。

以至於後來他越拼命地想證明自己,反而越在心境上走入了死胡同。

噠、噠、噠。

妙蕪輕咬下唇,無聲地往身上拍了張障目符。

衣櫃屬木,障目符應該能發揮作用。

吱——呀——

櫃門被一只指骨纖長的手緩緩拉開。

謝荀往櫃中看了一眼,只見櫃中空然無一物,便又合上櫃門。

妙蕪悄悄松了口氣,孰料下口氣還卡在嗓子眼裏,櫃門忽然一下被人拉開,接著一只手探了進來,輕輕拂過她的肩膀。

下一瞬,妙蕪的障目符就到了對方手裏。

謝荀指間夾著那符,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很是無語道:“你躲什麽?”

妙蕪:“……”

躲你啊。

謝荀垂眸看到她淩亂的裙擺下露出一雙精巧雪足,五趾纖小,短而飽滿,趾甲蓋兒粉透晶瑩,與男兒家的粗手粗腳全然不同,委實是可愛。

他的耳尖便不受自控地熱起來。

他有些不自然地撇開臉去,佯作不耐道:“成什麽體統?出來!把鞋襪穿好。”

妙蕪只得從衣櫃裏爬出來,撿了張春凳坐下,迎著謝荀的眼神威壓把鞋襪穿上。

謝荀待她穿好鞋襪,便道:“這石室是靈鑒夫人的地方。靈鑒夫人自來便不喜歡旁人隨便進入她的領地,走吧。”

妙蕪站起來,恍然大悟。

怪道剛剛那群靈猴們跑得比飛還快呢。

謝荀收了壁上火光符,只留下一叢火光照亮。

二人行至洞口,忽然陷入一片柔軟的結界,怎麽都無法行進。妙蕪心中正奇怪,忽又見地上法陣光亮一閃,像是引線燃燒,片刻之間那飛躥的光亮便順著滿室符文走過一遍。

妙蕪指著那法陣驚道:“小堂兄,你看。”

謝荀早已看見,一眼便看出那是主人留在此處的封鎖結界啟動,他們被困在洞內,一時半刻是別想出去了。

若是強行破陣,只怕此處洞府會塌。看來只能等有人發現,拿著靈鑒夫人的手令來放他們出去了。

於是返回羅漢榻上坐下。

妙蕪跟過去,見他淡定如初,不免詫異:“出不去了,沒關系嗎?”

謝荀盤腿而坐,道:“等吧。”

言閉又將收起的火光符放了出去。

妙蕪便也在他身邊坐下,借著火光打量,發現他臉上多了一道細小的傷口,雖已洗凈血汙,但這麽一道傷口出現在少年俊美的面龐上,委實叫人心中惋惜。

她猶豫了半天,終是沒忍住開口問道:“還痛嗎?”

話出口,又後悔不疊。

謝荀掀起眼皮,涼涼地看了她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

“你都聽見了?”

語氣很是淡漠。

妙蕪琢磨不準他現在心情如何,沈默半晌,才輕輕應了一聲“嗯”。

接著二人間便陷入沈默,再無言語。

二人就這麽枯坐半天,原以為很快便會有人發現,又或者那群靈猴會去通風報信。孰料一連等了好幾個時辰,外頭依然一絲動靜也無。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外頭開始下雨,大雨過後,蛙聲四起,算算時間,竟然已到夜間。

妙蕪有些坐不住了,小腦袋一點一點的,似小雞啄米。

謝荀伸手在她肩上一推,道:“你不能在這裏睡。”

妙蕪猛然驚醒,茫然四顧:“啊?”

謝荀手指內室,“裏頭那張拔步床給你,這羅漢榻給我。你要睡,就進去裏面睡。”

作者有話要說: 小謝同學:“同室而眠”成就g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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