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憤怒與羞恥

關燈
這小毒物兩排細小的牙齒深深地嵌入他的肌膚之中,下了死勁,恐怕已咬出血來。

謝荀的思緒有一瞬間放空,似乎超然於身體之外,又似乎將所有的感覺都匯聚到她呼吸噴薄之處,就連心跳也漸漸變得與她的呼吸節奏一致。

咚、咚、咚。

劇烈的心跳聲在這寂靜的暗室中聽來格外明顯。

因著屍毒的緣故,他的身體一時還無法動彈,似乎就連感知也比平時遲鈍了些。

就在他短暫的神游之際,妙蕪不知何時已經松開牙齒,舌尖微卷,輕柔而又愛憐地舔了舔他的傷口。

就這麽一點蜻蜓點水似的觸碰。

謝荀腦中那根緊繃的弦驟然斷裂。

一種難以言喻的顫栗席卷全身,半邊身子如入熔爐,半邊身子如墜冰窖。

妙蕪還在輕舔他的傷口,像是貓崽為同類清理皮毛,然而每一下於他而言都是令人沈醉的酷刑。

渾身的肌肉緊繃到極致,熱血翻湧,他完全無法克制身體某一處的本能反應。

一種覆雜的情緒包裹了他,他覺得駭然、震驚、又迷惑不解。

為什麽他的身體會有這樣的反應?

無法言說的憤怒和羞恥幾乎將他擊潰。

“走……開!”他推拒,然而話出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暗啞得不成樣子。

妙蕪擡頭,鼻尖輕碰他的臉頰。她如釋重負般嘆息:“閉嘴,我才不會……”

不會聽你唆使呢。

喉結微微滾動。

謝荀的指尖輕輕彈動了兩下。

屍毒造成的僵硬終於褪去。謝荀飛快地擡起手,二指並攏,輕抵在妙蕪眉梢附近。

妙蕪擡眸,無辜地將他望著,眼中似乎含了一層氤氳的水霧。

謝荀狼狽地側過臉,避開她的目光,雙唇抿成直線,啞聲誦念:“六欲不生,三毒消滅,妄破!”

言罷,指尖閃過一點金色光芒,妙蕪好似被抽了脊梁骨一般軟塌塌地倒了下去,謝荀擡手撐住少女單薄的雙肩,小心地在她和自己之間隔出一段距離。

他將少女放倒在一邊,跳下床來,避之如待蛇蠍。

他幾乎不敢擡頭再看床上斜躺的嬌柔身軀。一轉身,看到桌上有個茶壺,他便走到桌邊,掀開茶壺蓋子,雙手捧著茶壺,舉過頭頂。

冷水汩汩地流出茶壺,打濕了少年的頭發和面龐。

謝荀甩了甩頭,把空茶壺放到桌上,在原地站了良久。

血紅色的月光透窗而入,映照在少年俊美的面龐上。他長睫低垂,面上殊無表情,沒有人知道此刻他心中到底在想些什麽。

不知過了多久,妙蕪嚶嚀一聲,幽幽轉醒。

她捂著右眼從榻上爬起來,乍然看見房中一條人影長身而立,不由嚇得“呀”了一聲,待看清那人影是誰,她心中便歡喜異常,剛想問“小堂兄,你醒了”,忽又憶起昏迷過去之前自己幹了些什麽,妙蕪便“啊”地慘吟一聲,雙手捂住臉低下頭去。

太丟臉了。

太禽獸了。

瞧瞧她都對謝荀做了些什麽啊。

謝荀轉身,鬢發濕潤,神色自若,仿佛剛剛什麽也沒發生過。

然而妙蕪的視線才往他脖頸間瞟了下,他便飛快地擡手捂住頸側被咬之處,雖然神色不變,然而微顫的語音和勉強的微笑卻暴露了他心底的手足無措。

妙蕪一時亦啞言。

靜默的空氣中,似乎有什麽悄然發生了變化。

半晌,還是妙蕪率先開口打破這尷尬。

“小堂兄你……被咬的地方疼嗎?”

謝荀淡淡道:“屍毒已解,無礙。”

妙蕪下了榻,才往外邁了一步,謝荀便猛然往後退了一大步,整個人撞到身後的桌子邊緣,桌腳擦過地面,發出“咄”的一聲的刺耳聲響。

妙蕪有些無措地看著謝荀,心裏不知為何突然無比緊張,她下意識地舔了舔唇。

謝荀瞧見她舔唇的動作,一言不發地將視線移轉開來。

“小堂兄,我不是問小飛僵咬的,我問的是我……”

“夠了!”謝荀打斷她,冷冷道,“我沒事。”

他說畢轉身欲走,妙蕪眼疾手快到抓住他的袖子,解釋道:“小堂兄,我不是自願……不是,我不是故意那麽對你的。現下整座龍門鎮都被一座殺陣籠罩,這血月似有惑人心智之效。方才有個聲音一直在我耳邊蠱惑我殺了你,我險些中了圈套。我那麽做只是為了,為了……”

妙蕪說到這裏,自己也覺得難以解釋。

即便她想擺脫那聲音的蠱惑,可用得著咬人嗎?

既要咬人,如何不咬自己,偏偏要去咬謝荀?

這等解釋也太沒說服力了些。

謝荀垂眸看著抓住他衣袖的那幾根手指,纖細白皙,像是白色龍須菊的花瓣,堪堪欲折。

“放手。”

“啊?哦。”

妙蕪驀然回神,趕緊松開手。

謝荀拂袖便走,妙蕪緊跟上去,走的有些急,沒提防謝荀突然停下,整個人便直直地撞到他背上。

謝荀回首,咬牙低聲道:“你有完沒完?我叫你離我遠點,聽不懂嗎?!”

“嗯……”兩者之間忽然插`入第三個人的聲音。

柳悅容站在門邊,笑問:“哦,兄妹倆吵架了?”

昏寐的暗影中幽藍劍光一閃,一柄煞氣凜然的飛劍轉眼架上柳悅容的脖頸。

謝荀望著眼前這個陌生的中年男子,寒聲問道:“你是誰?如何會被徐家囚在地牢之中?”

柳悅容望向妙蕪,面帶微笑道:“之前在地牢之中,姑娘同我提過令兄名諱,不知可否再說一遍?”

謝荀皺了下眉,手中飛劍再度迫近一分。

“我在問你!”

妙蕪看得眼皮一跳,趕緊雙手抱住謝荀手臂,生怕他一個不痛快就給柳悅容脖子上開道口子。

夭壽啦,這可是你親舅舅。

謝荀忽然被她抱住手臂,身體一震,手中飛劍化為流光點點鉆入袖內。

他幾乎是有些氣急敗壞地甩開妙蕪的手,一下退到三步開外。

妙蕪只道自己剛剛那般“折辱”謝荀,他這會想必是真惱了,倒沒往別的方面去想。謝荀這人犯起別扭來,八頭牛都難拉回來。算了算了,還是讓他自我消解吧。

妙蕪想通這點,便不再糾結。

柳悅容活了這麽多年,是何等人精,當下便看出這一雙小兒女間的波濤暗湧。他心中一時駭然,倏地轉頭望向謝荀。

少年的目光與男子的目光在半空中乍然相逢,幾乎是瞬間,便讀懂了各自目光中的含義。

謝荀只覺好似忽然間被人扯下了遮羞布,一邊自我厭棄,一邊怒焰滔天。

心中有個聲音不斷地對他叫囂:“不是的!不對!那不過是個意外!你怎麽可能、又怎麽能對這小毒物有什麽非分之想?!”

然而心底又有另外一個聲音冷靜而譏誚地反問:“哦,是嗎?”

哦,是嗎?

柳悅容雙眉微皺,沈默不語。

在這場目光較量中,謝荀沒有退讓。他直視柳悅容,再次問道:“你是誰?”

這一次聲音更冷,甚至帶上了點命令的語氣。

柳悅容不知為何面色驟變,雙膝跪地,叩頭伏拜下去。

“仆下,柳氏悅容。”

謝荀面上閃過意外之色。此人拜他作甚?

他雖不解,然而妙蕪稍加回憶,便想通其中關竅。

柳家和前朝蕭氏皇族締結了主仆契約,想來蕭氏皇族定是通過這種契約約束結契的奴仆。如此說來……

妙蕪看向謝荀背影,目光覆雜。

小堂兄的生父,難道便是當年掀起仙門大亂的蕭氏魔頭嗎?

謝荀在記憶中搜尋了一遍,發現對柳悅容這個名字毫無印象。

“你是因何被徐家人囚禁?”

主仆之契威壓在身,柳悅容根本無法說謊。

“命……書。”

謝荀脫口而出:“你說徐家人在找命書?!”

傳說仙門和精怪世界中流傳著四大奇書,分別是:魘書、蜃書、命書還有符書。

魘書為靈鑒夫人所有,便是她手中那柄黑色棕竹折扇,可召喚魘妖,是以靈鑒夫人除了是謝家第三代家主之妻,還是江南地界萬妖之首。

而其餘三書則掌握在前朝蕭氏皇族手中。後來蕭氏王朝傾覆,蜃書和符書被蕭氏少帝帶入皇陵中陪葬,就此失傳,再未現世。

仙門中一直有傳言說謝家的獨門秘技本命符便是來源於符書。

至於命書——傳聞得命書者可知天命,改命格。蕭氏王朝破滅之後,剩下的蕭氏皇族帶著命書逃亡天涯,遁入世外,命書從此亦消泯於世。

謝荀側開身子,避開柳悅容的跪拜,“你起來,我有話要問你。”

他話語間的命令語氣一消失,柳悅容當下便覺得身上陡然松快。

謝荀的問題相當言簡意賅,直入主題。他不問徐家人為何要尋那命書,也不問命書是否仍存於世,只一句:“命書何在?”

他的想法很簡單,若此人和命書沒有重大幹系,徐家人何苦囚他多年。

柳悅容坦蕩蕩道:“此物乃為友人所托,藏於何處,恕我不能奉告。”

謝荀聽得此言,倒也沒有動怒,心間倒有些敬佩起此人的膽色來。不管此人是善是惡,千金一諾者,總歸是叫人敬佩的。

因此閉口不再提起此節。

妙蕪見縫插針,“這殺陣著實詭異,我們還是速去和大哥他們匯合吧。”

她這話雖是朝著謝荀說,眼睛卻看向柳悅容。

柳悅容會意,遂道:“此為血月殺陣,陣初成時,血月懸空,誘人入魔。之後便是血雨降世,開修羅鬼道屠戮人間。血雨有毒,可銷肉化骨,若不趁著血雨降世之前走,待會便走不得了。”

謝荀點頭,“既如此,我們速走。”

說完當先而行,率先走到院門前,揮袖收了“紫電威殺”,拉開院門,便見門外屍體橫倒,血流遍地,可見剛剛這裏經歷了一場怎樣殘忍的廝殺。饒是他見慣流血死傷的場面,此刻也不由得為之心顫。

他想也沒想地回轉過身,捂住妙蕪雙眼。

“別看。”

妙蕪早先聽得院外動靜,便知外頭的人一定是打起來了。能讓謝荀這般反應,想必那場面一定很淒慘。

她的睫毛如羽,輕輕掃過謝荀掌心,點頭道:“小堂兄,我自己遮就可以了。要是太血腥的話,我也不敢看的。”

謝荀聽見她出聲,手掌像是被炭火灼燒,倏然收回,面上升起慍怒之色。

他剛剛明明想叫這小毒物離他遠遠的,怎麽又……

柳悅容跟在兩人身後,暗中觀察了一番,眉間皺紋愈發深邃。

妙蕪擡手遮在眼前,牽著謝荀的衣袖邁過門檻,跟著他往外走。才出門,便聞到濃重的血腥氣,叫人聞之欲嘔。

往外走出二三裏,依然揮之不去。

等到再也看不見那些屍體,謝荀便拂開妙蕪的手,冷淡道:“可以了,不用再遮,已經看不見了。”

正在此時,忽聽得前方道路上傳來一聲長長的“籲——”,暗夜中一人驅馬而來,臨到近前,便勒緊韁繩,堪堪在他們身前停下。

謝謹坐在馬上,滿臉焦慮之色,在看清他們的臉之後瞬間轉為驚喜。

他從馬上跳下,大步走到三人跟前,既怒且喜道:“你們兩個跑到何處去了?可知我和三叔公有多擔心你們?”

作者有話要說: 小謝啊,人類的本質是真香你知道嗎?

小謝現下身份還是謝家少主,他自己雖對身世有所懷疑,但還是將阿蕪當妹妹來看的。要他一下子接受自己可能對這位“妹妹”動了歪心思,真地很難、很難。

畢竟他自小受的都是“君子”教育。雖然他本質上不那麽君子,但也不是個“禽獸”哈。

我還是喜歡水到渠成,慢慢來的感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