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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閨女五月初六就要出嫁,嫁得還是性情學識樣貌樣樣都能拿出手的陳秀才,阮劉氏既喜又憂。閨女要出嫁是好事,大半年的時間,和陳秀才有了頗多往來,才越發了解到這個男子有多好,因著太好,反倒有點不太莫名的心慌。

眼下定了婚期,下個月就可以成親。阮劉氏松了口氣,夜裏也能睡個踏實覺。轉念又想著,這樁心事被落實,可還有樁呢。自去年訂了親開始,夫妻倆就琢磨著攢錢,給閨女備份體面的嫁妝,想歸想,可能力擺著呢,緊趕慢趕的,手裏頭也只有堪堪不過六多有餘的銀子。

六兩多銀子,不僅要辦嫁妝,還得整治席面呢,少說也得花一兩有餘的錢,席面太寒磣,也是不成的。剩下的五兩銀子,要怎麽給閨女辦嫁妝?阮劉氏摟著錢匣子,滿臉的愁容。

還得想法子從席面上著手省錢,這辦酒席最費錢的就是大魚大肉,要是能把葷菜搞定,五月裏,疏菜瓜果長的好,素菜完全可以從自家地裏摘。阮劉氏想著初秀成親時,大葷全是阿陽在山裏逮的野物,席面整的體面又沒費錢。

晚上和丈夫商量商量。阮劉氏默默地想著。請阿陽幫幫忙,五月裏帶著業興業浩到山裏逮點野物,待辦完了喜事,回頭再好好地回點心意。她越想越覺的這法子好。三弟夫妻倆應當是會同意的,有他們幫著說話,阿陽初秀性子也好,大房和三房的情分擺著呢,應該不會拒絕罷。

接著待客的果子。去年特意多種了點花生,在山裏撿的堅果還剩不少呢,板栗也還有些,都是有意留著的,自家曬的果脯,味道不如店裏買的好,可以買點糖粉灑灑,添了甜味,口味就大不同,剩下再買點幹果喜糖喜餅等。

細細地數數,應該能省出好幾百文來,這幾百文可以拿來給閨女添件銀頭飾或是喜棉被等,阮劉氏坐在屋裏想啊想,把思緒捋了一遍又一遍,爭取將手裏的錢,都花到刀刃上,讓如秀嫁的風風光光。

老屋裏阮劉氏在琢磨著閨女出嫁的事,新屋這邊,阮初秀幫著母親打下手,倆家挨得近,現在地裏正農忙,就處一塊吃著飯。娘倆邊張羅著午飯邊嘮著家常,說得也是如秀出嫁的事情。

“娘。我看大伯娘眉宇間怎麽帶了點愁緒?”阮初秀不太明白。阮家大房上下對陳秀才是相當的滿意,如秀下個月就可以嫁給陳秀才,這是件高興的事情罷?大伯娘想什麽呢?明明笑的歡喜卻又夾了輕愁。

妯娌在愁什麽,阮永氏清楚的很。“八成啊,是想著如秀出嫁的事,想讓她嫁體面點呢。可惜手裏的錢有點不夠,我尋思著,晚間跟你爹說說,家裏還餘了一兩多銀子呢,明兒把這一兩銀子先借給大嫂,早些年,多虧了你大伯和大伯娘,否則咱三房得過的更難。”

她這性子罷,確實有點老實,膽子也不大。可她心裏卻清楚的很,誰對她好都記著,不好的也記著。

“胰子在縣城賣的不錯呢,榕哥走時拿了近兩百塊,估摸著五六月左右,還得回來拿貨,前段忙著新屋的事,都沒來的及做胰子,現在家裏收拾的差不多,得開始著手這事才行,大伯娘平素清閑時,可以過來幫幫忙。”阮初秀知道母親念著大房的好,說了個分憂的法子。

阮永氏笑著看了眼閨女。“你不說,我都把這岔給忘了,正好,明天送錢過去時,跟大嫂提提這事。”

說是明天,吃午飯時,因著也沒旁人,阮永氏在飯桌上沒忍住,把事說了出來,見丈夫點了頭,午飯過後,就樂滋滋的去了老屋找妯娌說話,想著早點讓她知道,別喜慶的日子裏,還擰著個眉頭。

阮永氏和阮劉氏坐在東廂的屋檐下說著話,正好曬曬太陽,四月裏的太陽舒服著呢。三房搬進新屋後,阮業興一家三口就搬進了東廂,阮於氏坐在屋裏,哄著兒子睡覺,時不時的看看窗外,聽著婆婆和三嬸說話。

阮張氏在西廂編著草鞋,聽到對面東廂妯娌的談話,她想了想,起身邊編著草鞋邊往東廂走,走近了些,細聲細氣的喊。“大嫂,初秀娘。”

大半年裏,可難得見阮張氏主動湊過來說話,阮永氏和阮劉氏楞了下,遂,笑了笑,客客氣氣的問。“業山娘有事兒?”

“是有點事。”阮張氏拿了凳子坐下,笑得有點不太自然,可能是太久沒有笑的原因。她看著阮永氏,有點遲疑,過了會才開口。“初秀娘幫我問問,我能能也去幫著做胰子。聽說給的工錢不錯,我手腳還算利落,在家閑著也是閑著,能掙點是一點。”

在屋裏哄兒子的阮於氏,聽著二嬸的話,想起她曾見廚房裏沒人想偷包子這事,頓時就搶著說話。“三嬸,這事得問問初秀和阿陽呢。”有些話不好直接說出來,回頭再跟初秀提個醒。這胰子可個好手藝,能養家糊口的,得防著點兒。

“問問罷,問好了煩初秀娘跟我說聲。”阮張氏可能也知道自己不討喜,說完話,起身時還把凳子擱到了原來的位置,慢悠悠的回了西廂,繼續埋頭編著草鞋。跟往常的她比起來,簡直像倆個人似地。

這全是大兒子教她的,阮張氏曾問過要怎麽和大房和三房打交道,大兒子就教了她好幾招,讓她記住他的話,照著做就行。

阮劉氏和阮永氏面面相覷的會,按捺住內心的疑惑,繼續著剛剛的話題。阮於氏哄著兒子睡著後,又對著胖墩叮囑了兩句,搬了個椅子坐到了屋檐下,跟著婆婆和三嬸一起道家長裏短。

阮初秀上午的醒的晚,這會壓根就不困,可男人起得早,要補會覺,非拉著她一塊躺床上。夫妻這會還沒睡,正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

“地裏的活甚時能忙完?”阮初秀嘴裏問著話,腳還不老實,勾著男人的腳玩。

曲陽聲音有點沈,目光幽深。“還有兩三天罷,怎麽了?”撫著媳婦的背的手,不知何時鉆進了她衣裳裏,貼著肉一下一下的撫著她的背。

“家裏都沒怎麽收拾,得好好收拾番。”阮初秀被他撫得有點想睡覺,挪了挪身子,嘟噥著。“別撫我的背,我不想睡覺,現在又睡,晚上該睡不著了。”睡覺時,男人總會緩緩地撫著她的背,手掌厚實溫暖,很舒服,都成習慣了,現在沒睡意被撫上了會也有了睡意。

曲陽低低的笑出了聲,看了眼媳婦。“晚上不睡覺,咱們幹點別的事。”

“說正經事呢。”阮初秀踢了他腳。

“我說的就是正經事。”曲陽見她臉色透著紅暈,親了她口,貼著她的耳朵溫柔的說。“生孩子不算正經事啊?”

阮初秀被撩得心癢癢,打了個哆嗦,飛快的翻進了床內,瞪著男人。“別靠過來,好好睡你的覺!”

“不抱著你睡不著。”曲陽平靜的說著,張開了雙手,眼裏含著笑,仿佛在說著,過來媳婦。

“我不要睡覺。”阮初秀搖著頭。“你睡罷,我在這裏陪著你。”

曲陽見她不過來,自己滾進了床內,把媳婦撈進懷裏。“睡罷,過兩天等忙完地裏的事,我們好好的收拾家裏。”

這個收拾家裏,指得不是旁事,而是移栽驅趕蚊蟲的花草,移栽桂花樹,果樹等,這事得曲陽搭手才能做。別的瑣碎,阮初秀自己一個人能搞定的,都收拾的差不多。

補了個覺,漢子們下地繼續幹活。阮初秀左右無事,去了東廂幫著胡爺爺整理藥材。

阮於氏過來時,見大門開了半扇,也沒敲銅環,就直接進了屋,越過影壁看見在東廂整理藥材的倆人,走了過去。“胡大夫,初秀。”

“大嫂。小明志呢?”阮初秀擱了手裏的活,笑著起身,拿了椅子出來,又泡了杯茶。

“小明志正和胖墩玩著呢。”阮於氏左右看了眼。“小灰和小黑呢?”

阮初秀接道。“跟著阿陽哥到地裏去了。”

姑嫂倆左一句右一句的說了會,阮於氏才說到正題上。“初秀,中午那會,娘和三嬸說著過來幫忙做胰子的事,二嬸聽到了話,湊過來跟三嬸說,讓三嬸問問你,她也想過來幫著做胰子掙點錢。”

“行啊,缺人手呢。”阮初秀見大嫂的神情有點奇怪,就問。“是不是還有別的事?”胰子耐放,多做點妥當保存著,也是好事,省得需要是手忙腳亂的。

阮於氏看著她,看了會,才悄聲道。“你忘啦,那天的事,二嬸在廚房裏……幸好你進去的及時。這胰子可是個掙錢的好手藝,真讓她過來幫忙,萬一她學會了,自個做怎麽辦?你怎麽就不長點心呢,還一口就應了這事。”

“你不說我真給忘了。”阮初秀幹巴巴的笑著,怔了下道。“那,不用二伯娘過來幫忙?”

“我就是跟你提個醒,讓你防著點,二嬸現在看著是好模好樣,可誰知道呢,畢竟有些性情是生在骨子裏的。”阮於氏也不好拿主意。

阮初秀認真的點頭。“大嫂說的對,晚上我跟阿陽哥說說,再看看爹娘是怎麽想的。這事罷,防著點,分倆個屋子來做事,倒也不會出什麽事。”

“我就是這麽個意思。”阮於氏接了句,該說的都說到了位。“我得回來看看小明志和胖墩,沒事常過來老屋坐坐哇,小明志總問起你呢。”

“嗳。得了空我就上老屋帶他玩。”阮初秀送著她現了院子,見她走遠了,才回東廂。

倆人剛剛說話時,胡大夫一直沒吭聲,沈默的忙著手裏的事,見阮初秀回來,擡頭看了她眼。“我看,文和媳婦現在的性情挺好。”

阮文和的腿,養了整整一個冬天,胡大夫隔三差五的就會過去看看,一來二往的便熟悉了。他這人心善,覺得人經了事慢慢變好時,就該多給點機會,才能越變越好。不能總揪著以前的事不放,畢竟誰都會犯錯,改過來了就是好的。

阮家二房情況不如大房和三房,能幫把的就幫把罷。

“那就讓她過來幫忙。”阮初秀沒怎麽把事放心上,她有足夠的自信,手工皂這事,可不是看個皮毛就能學得會。

胡大夫樂呵呵的笑著,挺高興。“這人吶,都會犯錯,能改過來就是好的。我看二房,要是照現在的情況往下走,會越來越好,業山這孩子主意多,是個能撐家的,比他父親強。”

“二房也是靠著他才慢慢起來。”阮初秀把理好的藥材端到太陽底下曬著,又翻了翻正在曬的藥材。“胡爺爺,你說,如秀嫁進陳家,日子能好過麼?”她對這姑娘挺有好感,雖說愛慕虛榮,心高氣傲,好面子,可同樣的她也努力的提升自己。

胡大夫想了想,半響,才搖著頭,慢吞吞的給了兩個字。“難說。”

“為啥?”阮初秀有點好奇。她和阿陽住在山裏,才剛剛搬來村裏,別說對杏花村的情況,就是自個村裏的情況都了解的不多。

“好不好過的,都得看如秀自個,怎麽過這日子。”胡大夫沒說太深。

阮初秀聽著,也沒接著往下問。想想也是,日子全是自己過出來的,如秀和陳秀才感情好,嫁到陳家後,只要她會來事點,基本上就沒什麽事吧。

地裏的活忙的差不多,曲陽和阮初秀認真的收拾起院子來,進山裏挖這挖那的往院子裏搬,胡大夫很有興趣,呆在家裏也不往下跑,幫著幹點輕省的活,還說留小塊巴掌大的地,讓他種點藥材,自然是允了他這要求。

阮永氏領著大房婆媳倆還有二房的妯娌幫著做胰子,阮家的漢子們不忙時,也會過來幫把手,把粗活累活做了。阮初秀每日都記著帳,記得仔仔細細,每隔十天結一次工錢。

因搬來了村裏,再者家裏也有一堆事,阮初秀便沒有管飯,都自個回家吃,按每天十五文的工錢算,半天就算八文錢。一般是阮家的漢子上午忙地裏的活,下午過來幫著幹半天活,人多,速度快,倒也沒耽擱事。

村裏有消息靈通的,知道曲家招短工幹活,不包吃也不包住,可工錢還真不錯,足有十五文呢,有和阮家三房關系好點的,就過來竄門打探著還要不要人手,要的話,她們也願意過來幫忙。

這事,阮永氏也可不得主,委婉的答得先問問閨女和女婿才行。能和三房關系好的人家,自然也是厚道人家,倒也懂禮,說應該的應該的。

暫時由著阮家幫忙做出來的胰子,是足夠用的。阮初秀便讓母親先回了這事,待胰子賣的好,缺人手時,頭一個就找她們幫忙。

眼看就要進五月時,阮家大房沒什麽時間過來,得著手備著閨女的出嫁瑣碎。阮永氏想著當初初秀嫁時,大房幫著忙裏忙外,就和閨女說了聲,也過去幫忙,阮張氏想著大兒子說的話,雖說有點心疼錢,到底還是和初秀說了聲,沒過來幹活,而是去找大嫂問有哪裏需要幫忙。

家裏一下就沒人做胰子的人手,阮初秀卻是不著急,半個多月,兩百多塊胰子呢。沒見榕哥過來要貨,可以緩緩,這些存貨足夠支撐一段時間。

五月裏。阮初秀也去了大房幫忙,曲陽則帶著阮家漢子進山裏逮野物,小灰和小黑也帶了去。

直到阮劉氏開始給閨女置辦嫁妝,向她問主意,要哪些花色樣式時,才從閨女嘴裏得知,早去年她就自個慢慢的攢起了嫁妝,靠著做繡活掙的錢,如今已經攢了個七七八八,怕母親不相信,還把打開箱子給她看。

阮劉氏被閨女這一聲不吭的舉動給砸暈了腦袋,良久才回過神來,說不清到底是怎麽個滋味,著實的覆雜啊,歡喜的同時又有些心酸。

“你說她是怎麽想的?”夜裏阮劉氏躺在床上,睡不著覺,問著旁邊的丈夫。“咱們這當父母是不是太失敗了?如秀自個悄悄地攢嫁妝,要不是我去找她問嫁妝的事,到了這節骨眼都不見她吱個聲,你說她是怎麽想的?”

阮劉氏越想越不得勁。“都怪我,怨我,小的時候沒照顧好她,見她能顧好自己,就對她不怎麽上心,才長成了現在這性情,你說,就沖她這脾氣,真嫁進了陳家可怎麽是好?”

“你別想太多,兒孫自有兒孫福。如秀會怎麽樣,都是她的造化。”阮文善是有點生氣的。這大半年,他們倆口子為著給閨女個體面的嫁妝,忙進忙出,想的念的全是怎麽攢錢,整個阮家都知道,如秀怎麽可能不知道?可她楞是一聲沒吭,就眼睜睜的看著。

說實話,雖說是自己的閨女,可阮文善還真搞不懂他這閨女腦子裏是怎麽想的。這是好事,多好的一樁事,她怎麽就不說出來?

“我這心裏本來是歡喜地,想著如秀要嫁人,陳秀才對她也好,百般的上心,可出了這岔事,我又不踏實了,總覺得有點慌,如秀這性子。”阮劉氏不知道要怎麽說,想不出形容詞,聲音有點哽咽。“嫁了人就是別人家的兒媳,她就這性子,我是真不放心啊。”

“沒什麽不放心的,你也沒少跟她說,怎麽做人兒媳,真到了時候,她自然會知道變通。”阮文善安撫著媳婦。

阮劉氏沒有再說話,看著黑漆漆的虛空,整宿整宿沒睡著,總覺得愧對了閨女。

隔天,阮永氏過來幫忙,見大嫂精神很不好,嚇了跳,忙問她。“怎麽了?這,這是整宿沒睡?”說著,想了想,又笑著道。“初秀嫁人時,我也是這樣,總是睡不著,心裏頭不踏實。”

“不是這麽回事。”阮劉氏心裏亂糟糟的,見到妯娌,趕緊拉著她進屋說話。“初秀娘我跟你說個事,如秀這孩子,自去年起就慢慢的攢著嫁妝,靠著做繡活掙的錢,一件一件的攢著,昨兒我去問她嫁妝的事,我才知道,她悄無聲息的就把嫁妝辦了個七七八八,你說,這孩子怎麽回事呢!”

“啊。”阮永氏還是頭回聽到這樣的事,閨女自個攢嫁妝,連家人都不知道,她有點反應不過來。“這,這是好事啊。”

阮劉氏直嘆氣。“好事是好事。可你說她這性子,等嫁進了陳家要怎麽好?陳寡婦那名聲……”眼看就要成親家,有些話還是不好出口。

“大嫂你別急,依我看吶,如秀自來主意正,極有想法的,真嫁進了陳家,也吃不虧。”阮永氏安慰著。“我看她和陳秀才倆人,好著呢。她有什麽事不跟你們說,可能是打小就養家的,沒這習慣。可成了親,夫妻倆感情好,就完全不同,躺一個被窩的,肯定有說有聊。”

想想也對。阮劉氏略略的寬了心。“是我的錯,生了她卻沒好好顧著她,見她省心,懂事,就沒怎麽把心擱她身上,待發現的時候,她都長大了,想要親近親近,卻是晚了。”

“大嫂話不是這麽說的,家裏的事多著呢,農家的孩子,哪個不是放養著長,你也別太自責,我看如秀就很好,就是性子怪了點,可她還是個極好的孩子,你看看,她現在不僅會識字還會寫字呢,咱村哪個比得上。”阮永氏安慰著,撿了些好的來說。

馬上就到了大喜的日子,大嫂這心結不松松,臉上都不顯春風,人來人往的看著,不知道得嘀咕成什麽樣。本來就有嘴碎的婆子,暗地裏眼紅著呢,說些不入耳的話,一雙眼睛擱在阮家,恨不得把芝麻大點的事扯成西瓜般大的來說,越壞她們就越高興,見不得好。

阮劉氏經妯娌這麽一通安慰著,心情還真好了不少,打起精神操辦著閨女的婚事。

嫁妝閨女自己置辦了個六七成,可孩子終究只是孩子,凈按著自己的心意來,有好些該辦的都沒有辦呢。阮劉氏拉著閨女細細叨叨的說著風俗規矩,帶著她進鎮把嫁妝備了個整齊,擺在屋子裏,放眼望去,體體面面的,看著就高興。

村裏裏的習俗,這出嫁的酒席,是吃的早食。頭天先進廚房,把準備工作做好,次日天蒙蒙亮,就得起來進廚房張羅著,這樣的席面,是請了十裏八村出了名的廚子來常勺,左鄰右舍幫著洗菜啊洗碗擺桌椅布碗筷等等,還有燒茶的燒火的掃地招待親戚的端吃果的等等。

事情多著呢,瑣瑣碎碎,就靠自家的幾個人手還真忙不過來。這個呀,就得從幾天前,挨家挨戶的通知著,到了日子讓每家出個人過來幫忙。村裏都是這樣的,誰家辦紅白喜事或是旁的什麽大事,需要人的就往村裏喊,不說工錢不工錢,回頭自家辦事時,也一樣,有來有往。

初秀是成過親的,可她成親因著情況特殊,不是按著習俗走。見如秀成親才知道,這成親啊,可真是個累活,太特麽的事多了。她天都沒亮就被母親從床上挖起來上老屋幫忙,這會一個勁的打著哈欠,困的要死。

“餓了話就回家,胡爺爺煮了香菇雞肉粥。”曲陽找到媳婦,見到她困意濃濃的模樣,有點心疼,拉著她進了東廂的空屋裏。“吃完早食,再睡會罷,這會應該沒什麽事。”

阮業興一家子才三口人,東廂有三個屋,以前是初秀住的屋子,現在是空著的。小明志和胖墩住在業成和業守住的屋。

辦喜事,說是吃早食,肯定不會和往常般,這早食得晚些,看這情況,應該是辰時末左右。因為源河村離杏花村近,要是倆村離的遠,這席面就會吃早點,要是再遠點,就擺在頭天的傍晚吃晚席,出嫁這天的早上就不擺席面,直接出嫁。

現在是辰時初,往常正好吃早食的時候,阮初秀來這裏一年多,已經養成了良好的習慣,肚子正餓著呢,還想著到廚房裏看看先拿著饅頭啃著。“你吃沒?”有更好的早食,當然要選更好的。

“沒有。”曲陽等著和媳婦一起吃呢,一個吃沒滋味。

阮初秀咧著嘴笑。“行,咱們回家填飽肚子,吃飽了我再過來幫忙,等送著新娘子出嫁,再回家睡覺罷。”說著又打了個哈欠。“也沒多久了。”

“也行。”

阮初秀和曲陽走時,還跟母親說了聲,省得一會找人找不著。阮永氏聽著也沒說什麽,讓他們趕緊去,別餓壞了肚子。

吃過早食,肚子裏飽飽噠,整個人都顯精神了些,小倆口在屋裏膩歪了會,親親抱抱的,走出屋時,就更顯精神,滿面的春風,笑笑嘻嘻的去了老屋,繼續幫著招待親戚。

到了今天,她才知道,阮程氏還生了個女兒,嫁到了崔莊,過了鎮子還要過兩個村,才是崔莊。這小姑的性子,可真不咋滴,阮初秀不太喜歡。

阮程氏和阮老頭生的幼女,叫阮宜秀。也不知倆老咋想的,女兒和孫女的名字沒什麽差別。

阮初秀頭回見到小姑阮宜秀,可阮宜秀卻早就聽說過她,只她回娘家時,正巧這侄女不在,才一直沒能打上交道。

“初秀侄女啊,你別忙活,過來陪我說說話。”阮宜秀邊磕著瓜子邊招著手。

阮初秀不耐煩應付她,跟沒有聽見似的,直接走開了。這小姑子,活脫脫的就是第二個阮程氏,就是吃相更難看了些,可能是年歲輕了點,沒老姜那麽辣。不過,連阮程氏這老姜她都能制住,還怕小姑子這塊嫩姜不成。

“嘿,這孩子嫁人後,脾氣見長啊。”阮宜秀呸了聲。

屋裏還坐著一圈人呢,聽著她的話,不著痕跡的與相熟的對視了兩眼。

“人家嫁了個好漢子,吃香喝辣的,腰桿自然就挺起來了,眼裏哪還有你這姑姑啊。”

這話恰恰戳著了阮宜秀的心窩,紅著眼睛接話。“她阮初秀拽什麽拽,當初得天花時,要不是我娘說將她扔山裏去,保了她的小命,真留在了家裏,別說治病,隔天就得放柴木堆裏給燒了個幹凈,哪還能得瑟到現在。”

“當然,這天花可是傳染病,哪能留在村子裏。聽說阮家三房還為著這事,狠狠的怨上了阮婆子呢。”

阮宜秀見有人搭話,越說越有勁,一張嘴就跟噴糞似的,什麽都往外倒著。

屋裏住著厚道些的人家,有點聽不過去,插了句。“如秀這回是得了大福呢,聽說她不僅能看書識字,現在都能寫字了,一筆字還挺端正,都是陳秀才教的,替她想的周周到到。”

“阮家向來厚道,這厚道人家呀,容易積福。”有人意有所指的說了句,不輕不重的刺了下剛剛嘴上不留德的某些人。

“福不福的,現在說這話是不是太早了點?陳寡婦是什麽名聲啊,十裏八村的哪個不知道,也就阮家,不知曉巴著哪點呢,明知道是個坑,還劉自家姑娘往裏頭跳,嘖嘖嘖,這福氣啊,給我我都不要呢。”話裏的酸氣兒,站在村口都能聞著到。

阮宜秀想著今天在如秀屋裏碰的一鼻子灰,接著話道。“她現在看著是風光,等真嫁進了陳家,到底是個什麽模樣,苦也好酸也好,只怕為著面子,也得捂得嚴實不讓人看出苗頭來,這女人吶,還是得踏實點,老話不是說,心比天高命比紙薄麼?都擺著呢。”

“小姑我看你懂得還挺多啊。”阮於氏路過這屋,聽到這話,氣的肝疼,沒把住嘴,話先出了口。“自家侄女成親的大喜日子,你這當姑姑的可真懂事呢,坐在屋裏磕著瓜子,嘴裏就跟吃了蒜頭似的,活到這你年歲,十裏八村的可難得見一個像你這麽懂事的長輩。”

阮初秀嘻皮笑臉的湊了過來,眉開眼笑的接著她的話。“屋裏像小姑這麽懂事的長輩可不少呢,真應該拉著村裏的老輩過來聽聽。小姑你說呢?”頓了下,又道。“要不,你們繼續說著,我去拉人過來,就在屋裏耍威風算什麽,得在全村面前耍,才是真了得呢。”豎了個大拇指。

姑嫂倆左一句右一句的諷刺了番,不待屋裏人說話,手挽著手就走了。一時間屋裏安靜的很,顯得外面的熱鬧有點刺耳。

送著阮如秀出嫁後,下午收拾屋子時,阮永氏拉著閨女問了句。“你和明志娘今天是不是幹什麽出格的事了?我怎麽跟你說的?大喜的日子,嘴上得把住門,不是什麽話都能說的,你咋不聽呢,你這孩子。”

“沒,也沒有幹什麽多出格的事啊。就是聽見小姑和幾個村裏的八婆往如秀身上潑臟水,我就沒忍住,說了兩句而已。”阮初秀自個有點冤枉。她這好人還做錯事了不成?“誰跟你說的?”堵氣的問著。

“我聽來的。你還不高興了。”阮永氏氣樂了,在閨女頭上輕敲了下。“你說一個小輩,你出什麽面啊,就是不對,也不該你出聲。”

阮初秀就不讚同了,擡起下巴。“什麽長輩不長輩,只要是錯的,我就可以說出來,難道由著她指我鼻子罵,我可沒這麽好的脾氣。”

“你還有理了你。”阮永氏是真有點生氣,神態都帶了點嚴肅。“對你名聲不好,懂不懂。往後你有了孩子,子女或娶或嫁,人家都得顧及三分。你沒看陳寡婦,要不是她名聲太差,陳秀才那麽好的一個後生,能等到這年歲才娶親?”

阮初秀見母親有點生氣,就樂呵呵的道。“這才叫姻緣啊。證明啊,陳秀才和如秀姐是天生的一對。”

“你啊你,一張嘴能說出個花來。”阮永氏見著閨女的笑,有氣也生不出來。“往後你就知道了。”索性埋頭幹活。

阮初秀伸手憨憨的摸了摸鼻子,嘴上沒說,心裏卻想著。將來她的兒女,可得好好養著。名聲算什麽?要是過的都不快活,名聲有個屁用。嗯,晚上得跟阿陽哥好好的叨叨這話題,爭取夫妻達到共識。

晚飯依舊是在老屋吃的,還留了好多菜呢,下午留下來幫著清掃整理瑣碎的鄰居們,也留在老屋吃飯,共有四桌整的人,倒是熱鬧的很。

吃過晚飯,累了整整一天,總算可以回家歇著。阮初秀都想讓丈夫直接背著她回家,可這是村裏不是山裏,還是得顧及顧及,便膩在男人身上,把重量往他身上壓,夫妻倆跟個連體嬰兒似的。路過的村民看著,都忍不住低頭小聲討論兩句。

曲陽耳力好,離的遠些,聲音壓的再低,他也能聽見,好話呢,他當沒聽見,不好的話,他就冷若冰霜的盯著,眼神兒直勾勾的,透著濃濃的寒氣,宛如凝實的般,被盯上的人側頭看著,嚇得直打哆嗦,真跟活見鬼似的!太嚇人了!

阮初秀抱著丈夫的胳膊,一點也不覺得害怕,還看的很是歡喜,笑的眉眼彎彎,甜滋滋的誇他。“阿陽哥你真厲害,棒棒噠!不說話都能鎮住他們!”

“你很高興?”曲陽含笑的看著媳婦,有點意外,更多的是愉悅,情緒的變化讓周身的煞氣瞬間消退。

阮初秀點著頭。“高興啊,特別高興。”露出個大大的笑臉,還踮起腳,在他的下巴上親了口。掃了眼四周,對上一個大娘的視線,她記性好,正好是在老屋嚼舌根的其中一個,便神經兮兮的做了個鬼臉。

把大娘嚇得倒退了兩步,慌慌張張的拔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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