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人海微瀾 二十九

關燈
杜源還在和十音閑聊,問她想喝什麽。

十音笑著謝過,說隨意。

琴聲沒有靜止,綿延順暢。不是孟冬那種熠熠生輝的冷冽音色,有一種雲海獨有的質樸力量。

“巴蒂塔真是傑作,用單行譜表、單件樂器就寫出了完完整整一個世界。”

副廳有酒櫃,各種設施完備,看得出杜源經常在這個地方消磨時光。

杜源給了十音一杯冰水,自己倒來一杯酒,琥珀色的液體,果木熏釀酒的氣息漫卷起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孟冬也是傑作。”他低聲說,“說是上帝的禮物都不為過。”

但十音聽到了。

十音正在組織應對的語言,發現其實不用說什麽,杜源好像很興奮,他有很多話想說,忽問十音會不會恰空的鋼琴改編版。

十音和著廣播內的琴聲,在琴鍵上摸了兩組,古鋼琴的聲音清脆、極富有金屬感。她停下來,搖頭笑了,說從前沒試過,此刻只是現場聽奏。

排練廳裏除了琴聲,聽起來一切極靜。但十音聽得見,依舊有手指在譜紙上劃弄,他們在做什麽?是孟冬和雲海在打暗語?

“好聽,是那個年代。以後我們嘗試合奏?”杜源端起酒杯,一口灌下,“這是好酒,換作孟冬,他也許會告訴你,不該是這個喝法。孟冬是極講究的人,活在雲端。”

十音只是笑。

“他看見你的眼睛,就從雲端落下來了。”

“呃……”

杜源也許是喝得急了,忽然間添了一些酒意,他的雙目鎖住十音,在喃喃說,“世上也有一種人,他出生在泥沼裏,看了這樣的一雙眼睛,同樣念念……不忘。他多想從泥沼裏伸出手去,他伸出去了,眼睛的主人卻拒絕來拉住他。泥沼裏的人,大概太過臟汙了吧,小魚你說,這是不是很殘忍?”

爸爸說,加加的眼睛,像媽媽。杜源在暗指媽媽?

十音後頸發涼,強笑著說:“人和人之間,大概還講一個緣分。”

“是。”杜源忽地輕笑起來,“說得不錯,念念……不忘,因為前緣未盡,所以才會有現在,有今天,是不是?這真好。”

媽媽的名字反覆出現在他的嘴裏,突兀而難受,但十音無法阻止,杜源說得正暢快。

恰空極悠長。雲海的雙音處理得還不錯,沒有拉得太過撕心裂肺,盡管如果被孟冬聽到,大概還是會把他貶到體無完膚,然後冷臉誇一句音準不錯。

排練廳內起了腳步聲,很輕,有隔音門瞬間打開和合攏的聲音,悶且低。

是孟冬離開了麽?

杜源沒有發現異樣,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痛快灌下,然後坐進一只誇張、厚重的巴洛克式沙發裏。

他聊起他年輕的時候,在一個邊遠地區的實驗室工作,夜裏經常喝那種散裝的燒刀子。

“因為便宜。”杜源在笑,仿佛那回憶還算美好,“那時候,我和若海、北溟……和那些公子哥看起來一樣,都人中龍鳳,都人模狗樣。其實我們的底色不同,他們應有盡有……這一輩子就足夠他們揮霍了。我不同,上天和我之間,有個秘密,你知道嗎?”

十音是第一聽他如此暢快地談論私人的事情,他也不管她聽了這些名字,是不是吃驚。

十音試探著問:“什麽秘密?”

杜源指指天花板,笑聲很神秘,那張臉有些痛苦:“上天欠了我一輩子。那時候我喜歡躲起來喝酒,一個人,喝到不省人事。”

杜源恢覆了笑容,又灌下一杯,還是難掩興奮。

十音坐在那家精美的雕花古鋼琴旁,探究地註視這張臉。她看著這個自認被上天虧欠了的人,他已經喝了三杯。

其實眼睛輪廓的相似,哪怕是容貌的一模一樣,又能說明什麽?

杜源這樣到老還在抱怨上天的人,孟冬的精神世界,根本無法抵達。這就是他所謂與眾不同的閱歷?

杜源酒量一般,目中的精光慢慢渙散開去,瘦削的臉不是普通人喝酒時的酡紅,反而愈來愈蒼白如蠟,配合他僵持而無生氣的臉部肌膚,使得這張臉看起來愈發陰森了。

十音心頭倒沒升起多少懼意。職業使然,這種關頭恐懼不頂任何用處,他究竟想說什麽?做什麽?每一秒的決策才是決定性的。

再沒有譜面上的劃動聲,沒有腳步聲,也沒有多餘的呼吸聲,雲海是一個人在排練廳演奏。

孟冬去了哪兒?

幸好恰空是悠長的。

這兩日十音耳朵灌滿了孟冬的琴聲,雲海的演奏可挑剔之處自然頗多。還好雲狐貍從前酷愛這首曲子,練了又練,他的瑕疵透過廣播音質的打折,不很明顯。

雲海琴聲裏還透出其他信息,他精神狀態良好,他預測的試毒事件還沒發生。

這兩人湊在一起,主意一個比一個大,專幹這些驚心動魄的事。上次孟冬去南照音院探杜源傷勢那回,十音想想就後怕。

這次玩得更大,調包?

“我本來以為這就結束了。”杜源在苦笑,“並沒有,後來它又欠了我一輩子。前前後後欠了我兩次的老天爺,你說要不要原諒它?”

十音覺得她無須作答,就讓杜源說個痛快,也許還能聽到些什麽。

“人不能被原諒,但天可以。”杜源果然自問自答起來,“因為他送來了禮物。從前我愛喝酒,以為酒帶我去另一個地方,像多出來的一輩子。冬日的暖陽、夏天的風,蟬鳴、鳥叫、踩在樹葉上的聲音……念念關註的都是這些尤為細小的事情,並以此為樂,她的心能穿過黑暗,直接看到那些最明亮的東西。”

他又在提媽媽。十音很不高興,媽媽是非常有趣的人,關註小事是因為熱愛每一天,可在他眼裏媽媽好像是一個不接地氣的公主。

杜源用錯覺,念念不忘的是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

“我年少時不懂,這些年想,只要老天還給我一輩子,我也專門只看得到這些,無憂無慮地活。你……願意響應麽?”

十音沒有回答,她覺得口幹舌燥,拿起水杯想喝一口。

冰水的溫度幾乎壓制住了它的氣味。剛才她沒有喝,此刻在掌心的微溫裏,那刺鼻的氣味漫上來,又是氯.胺酮。

十音覺得惡心,還是作勢喝了一大口,趁著杜源坐在沙發上倒酒的當口,她將那口水吐在了袖管內側,迅速狠狠擰了把雙側的面頰,擰得生疼。

杜源又倒了一杯,十音揉了揉眼睛望向他,雙頰緋紅。

杜源從沙發裏起了身。

他酒量遠不及孟冬,此刻腳步略顯虛浮。但他的情緒又極其飽滿,飽滿得快要不像一個病入膏肓的人,喝多、話也多,似乎只是因為高興,特別高興。

排練廳的恰空到了曲終,最後那個音回味悠長。

杜源往古鋼琴的方向走來了。

十音被剛才的那一口水,弄得其實有點惡心。

廣播內最後一枚自然泛音消失了。

杜源像是瞬間有了一絲清醒,按動廣播器上另一枚按鈕,很利落地說了一句德語。它在作對講機用。

十音聽不懂,但可以猜到一二。杜源應該是下了一個指令,那邊有人,也應答了一句德語。

杜源說完那句話,目光再次投過來了。

十音對麻醉品是有少許過敏的,哪怕是往口腔裏過了一回,她的反應也較平常人大,此刻腦袋都眩暈起來。面頰真是燙的,並不完全是被她自己擰的。

十音就勢半伏在古鋼琴上,感受肩上慢慢有了溫度。

那溫度是滾燙的,當十音只覺得它大概是吸血鬼的掌心,如刀似冰。

為了讓杜源相信他們並未生疑,十音沒有攜帶入武器,也沒有帶入任何對講設備。她身上有一部衛星電話,但她剛剛暗中查看過,場館內的衛星信號是屏蔽的。

她與厲鋒約定的時間是二小時,也就是二小時之內,她和孟冬沒有出音樂廳,厲鋒視作一切正常。

十音半伏著身子,暗自在計算制服杜源所需的步驟。

應該是一步。她拍開這惡心的手掌,起身放倒這個人,只需要一部。即便杜源此刻身上有兇器,她也是壓倒性的優勢。

但她必須再忍耐一下留意一下其他動靜,這個音樂廳裏究竟有多少杜源的人?排練廳的雲海會發生什麽?孟冬又去了哪裏?

排練廳外的地面有萬向輪滑動的聲音,像是醫院的那種活動床,有若幹腳步聲。

那只手用指腹往她右肩摩挲了一下,停住摁在那裏,十音恨得牙癢。

她決定再等一刻。

排練廳裏,是有人在用力擡動什麽。擡的也許是雲海?雲海被他們放倒了麽?

萬向輪接觸地面聲音變得沈重起來,也許是因為上面多了一個人?排練廳的門被打開了。輪子車被推向了某個空空的過道,那些人在過道裏小聲說著德語,門有阻尼的鉸鏈,合上的聲音極緩極悶。

現在排練廳空無一人了。

十音覺得汗毛倒豎,頭皮似有小針密密在紮,孟冬在哪裏?

雲海也許會去那個都是德國人的地方,那些都是醫療工作者,她稍後就去救他,但是孟冬怎麽辦!

肩上的手指又起了輕緩的摩挲,背上的熱度升起來,耳畔也是。

她的臥底經歷有限,雲大隊和雲隊對女隊員向來是保護有加的,通常不允許她們單獨出任務去。一般出的都是計劃一、兩天內完成的短任務,也都有現場同事接應保護。很多時候,生命或許也得置之度外,但她從沒遇過這麽惡心的!

除了……除了曹滿那次,那時她還沒有入警,是她此生的噩夢。

強烈的不適感漫上來。

十音在想,她真要繼續裝中毒?她應該直接踢飛這個老頭!

外面有腳步聲。

十音忍住了,他們進入音樂廳不是來實施抓捕的,是來營救雲海、探尋秘密。

到手的杜源犯罪證據仍少得可憐,這時候就置杜源於死地,後續那些違規藥廠怎麽抓,大魚怎麽引?

還有柯語微,杜源一句也沒提及那個女人,她不正是為他準備“禮物”的那個可愛上帝?

他為什麽與“上帝”反目成仇,為什麽互咬。對方剛剛在仙鶴谷遭了他杜源一場重創,也跑來了滄東,難不成只為帶她兩個小男朋友跑來這銷金窟度個假?

她接著忍……

那滾燙的聲音就貼在耳畔:“念念……”

燙如酒、冷若霜,又是媽媽的名字!十音連每一寸耳骨都在嫌惡,這魔鬼般的人,世間是怎麽生就的?

身後有腳步聲,她頭暈得厲害,辨認不清,杜源的人?是打算把她也搬去什麽地方?

十音切著齒,兩個也罷,一起對付。她忍無可忍了,正在計算最後出手的力量。

有股不尋常的力道朝她後背伏來,幾乎是半個杜源的重量,她的耳垂堪堪就要被他觸到。

十音第一反應是要奮力揮開那如山傾倒下來的分量,背後卻是倏忽騰地一空。身後有人腳步的挪動聲,她順著那聲音轉回身……

十音又驚又喜,她說不出話了,噙淚望他:“你……你真的嚇死我了。”

杜源歪斜著半個身子,已處於昏迷狀態,半架著他的人是孟冬。

“你怎麽弄的?”十音剛開口問,旋即發現了孟冬手中的註射器,“老狐貍給的麻醉劑?他在現場找的?劑量給了多少?那老狐貍下手狠,我怕回頭再調查他濫用違禁藥……”

“誰嚇死誰?”孟冬根本沒理會她的話,臉色極陰沈,語調是擔心的,“又中了毒?”

十音搖頭:“過了一下口腔,吐袖子上了,沒事的。”

她身形一個踉蹌,勉力才站穩當。

“不是自稱格鬥高手?”

哼,人都貼上來了還裝死!不會開揍的?

她幹這工作真的合適?每次讓他遇到,怎麽都是這種場面。

再這樣搞下去,從今往後允不允許自己照顧自己,他都得斟酌一二了。

“誒,這是和我計較的時候麽,”十音說,“人,先說人怎麽弄、老大在哪兒、我們怎麽脫身?你弄得動他麽?我幫你……”

“你沒手銬?”

“帶進來很奇怪,門口要過安檢掃描儀。”

“找繩子。”孟冬撥開她,不允許她再觸碰杜源,“再去找雲海。”

十音正應著“好”,心裏莫名有一絲小悸動,出任務時身邊居然有孟冬,這福利是空前的。

她掃了一圈這間副廳,繩子沒找到,耳朵卻跳了一跳,身形驟然僵了,她輕拍孟冬,壓低了聲:“有人,很近。”

踢、嗒、踢、嗒,愈來愈近、愈來愈急迫。

只有一個人,落足特征是極易分辨的那種,是……女人的高跟鞋。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字多~我繼續努力

冬哥:我想要點福利

大綱菌:呵

————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ata126 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